“我想, 就诸伏景光的问题上，我们可能有一定的分歧。”

面对罗曼蒂克的这句话，贝尔摩德道：“如果你不想动手, 那我当然可以为你效劳。”

她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又噙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猜，你应该不会愚蠢地认为, 在放任实验唯一的成功品活着的情况下, 我们能完成我们的目标。”

就算销毁了所有的实验室和所有资料, 解决掉所有研究人员, 只要实验的成功品立在那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流入，人才、资金、材料, 一概包括。

所以贝尔摩德决不会让诸伏景光活着, 她太了解这个黑暗的世界。

罗曼医生说：“也许事情并不会如你所想的那般发展，既然是合作，那么尊重合作伙伴的意见，也是理所应当的代价。”

关于这一点, 他不会让步。

他们僵持住了。

贝尔摩德瞧了罗曼医生许久，出乎意料问：“科尼亚克和格兰菲迪, 你和他们的关系好像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

罗曼医生反问：“不错是指？”

贝尔摩德眼中奇异之色越发浓郁：“除了那位, 格兰菲迪只跟你搭档过, 而库拉索告诉我, 他竟然和你相处得很融洽。而科尼亚克, 他进入组织跃迁的速度之快, 除了立功甚伟外, 和格兰菲迪也脱不了几分关系。”

这么意味深长的一段话, 罗曼医生只关注到了“立功甚伟”四个字。

他忽然有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他慢慢念道：“什么叫, 立功甚伟？”

神情居然有一点阴沉。

贝尔摩德细细凝视着罗曼蒂克的神情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对方脸上肌肉的颤动。

相比雪莉，组织里的人对接替雪莉的罗曼蒂克这个代号，基本没什么印象。被威逼利诱引进组织的天才太多了，罗曼蒂克加入组织后的迅速沉寂，更是让他隐没在组织众多的“人才储备”中。

在黑暗的里侧，还是刀尖上舔血的行动组，更容易受到追求暴力者的崇拜。

但贝尔摩德，或许是出于对研究组的那微妙恶意，也或许是那冥冥中指引她的命运，她从非常早开始，就一直在关注罗曼蒂克。

因此，她有幸察觉到了，那潜藏在海面下无垠冰川的，小小一角的痕迹。

“和川会，这个名字看样子你并不陌生，”贝尔摩德笑起来，迷人而危险，她难以自抑地心跳加速，就像发觉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血腥秘密，“和川会在和北海道的犬金组争斗之时，被科尼亚克趁虚而入，两方损失惨重，后被科尼亚克收拢剩下力量，成为了加入组织的跳板……”

“之一。”

贝尔摩德最后一句轻得像个叹息或预言：“有人说，科尼亚克已经成为了，掌控日本地下势力的——无冕之王。”

咔、擦！

灰原哀一惊，她有点不安，也有些不解，却知道轻重地没有出声，连神情都保持了不变的安静。

罗曼医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原来怒极反静，是这样一种情绪。

他也笑了，清清爽爽温润如玉：“若真如你所说，那科尼亚克，当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厉害人物。”

蹲坐在角落的擘内，震惊地张大了嘴，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祂恍恍惚惚地想，王，生气了？

王……生气了！

祂悄咪咪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蒙住自己的耳朵，试图掩耳盗铃。

罗曼医生神情如常地和贝尔摩德继续谈起诸伏景光的事，这次，贝尔摩德很快就妥协了，并且表示自己会积极配合他的任何安排，仅限销毁“银色子弹”资料相关。

罗曼医生并不想花精力去猜贝尔摩德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的心路历程，此刻有更要紧的事充满他的脑海。

等阿笠博士驱车前来接走灰原哀，诊所里再没有其他外人，他终于淡了神色。

此刻，他的神情无限逼近于铭刻在魔神们心头的那位威严的王者，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垂眸，都庄严到无人敢直视。

此刻还在这里的所有魔神，都默不作声变作人形，半跪在王的面前，垂首不语。

而盖提亚，也变回了人身，越过众魔神一个身位，在离王更近、以统领诸魔神的身份，毫不犹豫单膝跪下。

短短一分钟内，所有离开的魔神便全部回来，无声落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如其他魔神一般动作，肃穆俯首。

当最后一个魔神回来的时候，背对着诸魔神的罗曼医生，终于转身。

这一刻，铺在地面的瓷砖变作如石又似玉的地面，隐约可见纷繁杂乱的纹路藏在其间。雪白的墙壁在此刻同样消失不见，空间无限延展，巨大的石柱顶天立地，矗立在殿堂之内。

空旷、恢宏、寂寥、古老。

同样，也熟悉得像家一样。

但没有一个魔神，对这个超乎预料的变化作出任何反应，只因为站在最前方的王，依旧面无表情。

祂们感受到了王的愤怒，祂们为之战栗。

王沉沉唤道：“萨米基纳。”

萨米基纳抬头：“我在。”

罗曼医生和萨米基纳对上目光的那一秒，骤然得知萨米基纳的“丰功伟绩”那时的怒火，忽然就停滞了。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翩飞。

有多久了呢？

熟悉的场景，陌生的情绪。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又是什么感情呢？

魔神们当然犯过错，祂们刚诞生在这世界上的时候，也如人一般，无知、纯粹、懵懂，偏又具有不凡的力量。

知道，并不意味着理解和认同；成长，从来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一无所知到认识世界和自我。

但那时的他，并不懂什么叫“成长”。

祂们的学习，并非他的指导，而是自观察而起，自模仿而行，然后成就了现在的、迥然相异的自我。

生命在世界上所要知道的第一课，是什么是“我”，可唯独这件事，是知晓世间所有奥秘、拥有举世闻名之智慧的王，所唯一不能解答的问题。

“我”是生命，“我”与众生万象同一，所以平等，所以尊重，所以敬畏。

所以，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他长长一叹，说：“都起来吧。”

盖提亚起身，随后，众魔神起身。

罗曼医生看着盖提亚，又一一看过每一个魔神，突然意识到，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最大的错误已经铸成。而时至今日，早就成了顽疾沉疴，难以治愈，不会回头。

原来一切的一切，早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

他凝望着萨米基纳，道：“从那天往后发生的所有事，全部告诉我。”

萨米基纳一顿，明显对这个要求浮现出些许讶异，但祂还是从善如流地按照王的要求，从头开始讲起。

祂知晓王说的“那天”是指的那一天，那个祂动手的、被阻止的月夜。

萨米基纳的语言素养很不错，讲起故事款款道来娓娓动听，假如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的话，一定能赢得听书人的赞赏。

由于是在王的面前，萨米基纳抑制住了自己想在语言之中加以诱导和暗示的本能，这其中多少也有惧于王的发怒之意。

祂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却因王为此动怒而心生惶惑和顾忌。

当听到亚米之时，罗曼医生尚有几分准备；再听见格剌西亚拉波斯时，他手指动了动，挺住了；最后听闻朗姆和琴酒之时，他终于绷不住了。

他幽幽问：“萨米基纳，你告诉我，现在组织里，有多少被换作或成为了你掌控的人？”

萨米基纳止住了话头，觑着王的表情，不敢回话。

罗曼医生深吸一口气，道：“你直说就行。”

哪怕是胆大如萨米基纳，此情此景下也不由降低了音调：“七成。”

罗曼医生一时间怀疑起了自己的听力，他听到了什么？是他幻听了吗？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萨米基纳含蓄地解答王的疑惑：“这个组织控制人心的方法很低劣，我只是稍微给他们换了愿景。”

直接一点说，就是组织统治得太残暴太不得人心，组织内人人怨声载道，早想跳槽。

罗曼医生沉默，他说：“你哪来的钱和人脉？”

萨米基纳试探地答：“好心人仗义疏财？”

罗曼医生懂了，无外乎那几种方法。恐怕那几个跳板背后的资产，也被顺势“黑吃黑”了。

明明禁止了使用非人类的力量，但智慧同样是一样可怕的武器。

罗曼医生揉着额头：“那些派来暗杀你的人？”

萨米基纳立刻回：“我没对他们做什么。”

他不是想问这个！

算了，罗曼医生说：“如果我让你把那些秘密交给警方的话……”

萨米基纳委婉道：“那可能会稍微造成一些不算小的动荡。”

罗曼医生服气了。

按他给魔神们定的底线，萨米基纳还能玩得如此风生水起，某种意义上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萨米基纳这件事急不得，目前来看，还得从长计议。

罗曼医生刚想问另一件事，突然心头一动，看向其他魔神，缓缓说：“若是还有魔神有瞒着我的事，一并说了吧。”

西迪柔柔道：“我和哈加提，和几个企业有一点商业上的合作。”

小事。罗曼医生已经并不想问这个“一点”是多少，仅仅只是钱，好说。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

安杜马利乌士沉静地开口：“王，我送了几位罪行累累的盗贼罪犯进入人类的监狱。”

“不错。”

罗曼医生深感欣慰，终于有魔神在干好事了吗？

他并没有发现，华利弗飞快地瞧了站在旁边的同僚一眼，满是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