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他就说这玩意看起来很像毒药吧！

江户川柯南努力扑腾着翅膀，在空中划出有规律的弧线，用期冀的目光瞅着眼前的王, 无声催促着。

他张开口，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啾啾的鸣叫，更是焦急地蓬起了羽毛, 拼命用肢体表达着语言。

快一点, 喝下它, 相信他！

王确信, 这只冒冒失失落到他面前的小麻雀确实是在这样说着。

他却没有动作，只静静地沉吟着，眼神深邃而宁静、亘古而旷远, 像一幅古画, 或是一尊神像，让原本着急不已的江户川柯南忽然间就没了声音。

小麻雀不再动作，他安静地蹲下，乖巧地等待着。

这是王要做的决定, 他人无从置喙。

而王，此时在想什么呢？

王什么都没想, 他也在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会出现也可能不会出现的“人”。

看来祂是打定主意不会来了。

王轻叹一声, 素手端起茶杯, 从容地一饮而尽。

于是, 这场闹剧便即将迎来结局。

“啧。”

千里外, 又侧身躲过亚米的一次攻击的华利弗轻嗤一声, 低笑着, 语调又恢复了一贯的优雅, 似乎刚刚的失态只是一瞬的错觉，“竟然被两个人类看穿了，果然还是得稍微反省一下。”

谎言和伪装，都大有长进啊，祂的共犯。嘴上说着“是朋友”的话语，结果完全没信任过祂吗？倒是祂小觑了人类。

华利弗挂着如面具一般栩栩如生的斯文笑意，彬彬有礼和祂的对手告别：“很愉快的战斗，非常有趣。”

祂噙着一抹淡淡微笑，神色自若地后退一步。计划已经失败，那自然没有再和对手纠缠不清的必要。

就在华利弗提前布置好的后手将要启动的那一刻，状似对祂的离开无动于衷的亚米却猛然暴起，身形瞬间消失，化作地狱之火的原型，浓稠的火光翻涌闪烁，须臾间便覆盖了整个空间。

华利弗骤然变了神色。

能焚烧一切的业火足以牢牢封锁住这个空间，深红的锁链紧紧缚住祂的双手，祂听见亚米“阴险”至极的声音：

“不行哦，王很想见你呢。”

华利弗被祂冠冕堂皇的话气笑了。

什么叫王想见祂？呵呵，分明是见事情败露想扯祂下水，一同接受王的训斥罢了！

论心黑程度，祂们两个谁更狠还说不准呢！

“罗曼医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变回人类，江户川柯南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一半是内心求知欲的涌动，一半是切切实实的担忧。

想起所有记忆的罗曼医生，此时握着茶杯的手正微微颤抖。

他一想到这次魔神们给他整了个什么大活，就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算了。救命，他现在把药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逃避的心思几乎是立刻便浮了上来，可面对江户川柯南信任的眼神，罗曼医生还是得崩溃地直面悲惨的现实。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呢？

说实话，他简直一团乱麻，这种事情，不一次性从根源将其解决掉，是不会停止的。

可他根本就理解不了啊！

“罗曼医生？”

江户川柯南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不明白为什么罗曼医生会是这种反应，没有被冒犯的愤怒，没有被迫失忆的后怕和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

不，忧心和焦虑是有的，但却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江户川柯南突然想起制定计划时黑羽快斗告诉他的话语。

“我跟华利弗相处有一段时间了，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大侦探，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与记载中，或者是后世人的猜测里，完全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时江户川柯南没看清他的神色，江户川柯南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黑羽快斗会那么说，那可是真正的、来自地狱的恶魔啊！

但现在，江户川柯南似乎抓住了点线头，他犹疑地打量着罗曼医生不同寻常的反应，冷不丁问：“罗曼医生，你在纠结什么？”

罗曼医生无力地捂住脸：“真是的，到这种程度上，果然也没办法继续瞒着你了吧。但柯南，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啊。”

要让一切恢复原样很简单，可要让这种事不再发生……

他看起来颓废极了，整个人弥散出一种悲伤到自暴自弃的气息，和之前那位平静庄严的王者完全不一样。

但他们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江户川柯南发觉处理这件事可能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至少不是单单唤醒罗曼医生的记忆就能解决的事。

太奇怪了。

他慢慢地回忆起遇到罗曼医生之后的所有经历，仔细思忖着，从记忆里深挖自己或许曾忽略过去的无数细节，一点点推敲。

许久之后，他抬头望了下天空，原本覆盖王宫花园的冰蓝穹顶早已消失，可这里却仿佛被遗忘了一般，没有任何人前来。

江户川柯南隐晦地问：“罗曼医生，祂们……是离开了吗？”

“没有。”罗曼医生忧郁地说，“祂们只是不敢来见我而已。”

正巧，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祂们，这真是太好了呢，哈、哈。

笑不出来。

江户川柯南：……

他缓缓开口：“罗曼医生，我想知道，魔神们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直指核心。

这个问题……让罗曼医生没有办法再逃避了，面对魔神们留下的烂摊子，面对这个世界被殃及的苦主之一，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他慎重地、反复地思考着，思绪渐渐倒流到从前。

他自成为罗马尼·阿其曼之后，其实很少，可以说几乎没有再去回忆过所罗门的记忆。

他有意在区分这两个身份。

所罗门是天生的王，是完美无缺的、众望所归的天命君主，是【毫无人性】的家伙；而罗马尼·阿其曼，是基于所罗门成为人类愿望而生的，没有惊世的才能，会胆小会退缩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后者拥有前者所渴望的自由。

再说清楚一点，其实可以这样定义，罗马尼·阿其曼是所罗门所期盼的一个轻盈而遥不可及的梦境。

他畏惧于自己可悲的过去，他不敢打碎这场朦胧的美梦，所以他逃避自己的职责、躲避自己的命运，直至真正确认人理的终结已至。

他果然是个会搞砸一切的胆小鬼。

“盖提亚……或者说魔神们，祂们是……”罗曼医生闭了闭眼睛，终于敢坦诚地将所有道出，承认这一切，从未来到过去，“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是我所逃避的曾经，更是我……积年的愧疚。”

天地之间，四野之内，有谁乱了一瞬的呼吸，又或是心跳如擂鼓不息，再久归寂静。

他知道祂在听，他知道祂在这里。

当第一句话说出了口，所有的包袱、所有的纠结和犹豫便从此一轻，说出后面的话语也足够坦然：

“魔神们，祂们其实并非人们所普遍认为的恶魔，而是我编纂的用于守护人理的魔术式，在此之上，祂们意念的集合体，便是盖提亚。”

“守护人理？”

江户川柯南实在是忍不住了，“人理”这个词语他比较陌生，但结合前后语意猜测，这应该是跟“守护人类”差不多的意思吧。

不是，医生，你让这群魔神，守护人类？

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这群家伙像是会好好守护人类还是人理的样子啊？

罗曼医生目光飘忽了一瞬，这副心虚的表情让江户川柯南一下子失语了，等等，该不会？！

在江户川柯南瞠目结舌的神情下，罗曼医生艰难地继续说道：“后来，在我死后，祂们萌生了独立的想法，决心烧毁人理，额，你可以理解为毁灭世界。”

江户川柯南：？？？

他大受震撼，医生，祂们都毁灭世界了，你怎么还愧疚上了？什么情况啊！

罗曼医生立刻找补道：“盖提亚没成功，额，也不是，就是成功又失败了，反正最后就失败了，而且祂已经相当于死过一遍了，知道自己的过错，彻底开悟了。”总之祂已经变好了！

江户川柯南深深地沉默了。

他抬眸，犀利的眼神直直钉住罗曼医生僵硬的身体，问出灵魂一问：“医生，魔神们为什么要毁灭世界？”

真不愧是名侦探。

罗曼医生捂住了眼睛，超小声地说：“因为……我死了？”

他最开始以为魔神们憎恶他，憎恶人类，不满人类的劣根性，因此才要创造一个没有死亡的、属于完美“新人类”的新世界。

可后来，他发现，重点不在憎恨人类和创造新世界，重点在“没有死亡”。

比起憎恨，祂们更畏惧的，是人类的死亡啊，是人类会死，是【王会死】啊！

“祂们会犯错的原因，是因为无法接受我的离去，所以……我没办法不为我教导的失职、为我创造的罪孽，而感到愧疚啊。”

罗曼医生满怀歉疚地、叹息着说道。

他是不是不该走下英灵座，他是不是不该向圣杯许下成为人类的愿望？倘若他没有选择这一个未来，盖提亚祂们也不会铸成大错。

可是，他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件事，就算是如此懊恼而内疚，他也没有后悔过在三千年前，编纂出魔术式、创造出魔神们这一件事。

生命啊，是如此美妙，他其实很高兴，盖提亚祂们不像他，并超越了他。

诚如他此前所说，盖提亚祂们是他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是他对魔术的最高诠释，是他作为一个人留在世间最后的印记，是他的延续和未来。

所罗门的故事终有一天会被人们所遗忘，但他由衷祝福盖提亚去走向永不会终结的明日，去见证属于人类的命运，真正寻到自己生命的意义。

盖提亚，你已经自由了，不是吗？

“但这样的自由，一点都不让我感到高兴。”

祂终于愿意出现了。

无关的人类被祂毫不留情地扔回他的同伴之处，只留祂和祂的王在这里对视。

祂依旧是那副孩童的外貌，但这从不影响什么。

“是吗？”罗曼医生慢慢地说，他在思索和斟酌自己的用语。

是了，是时候了，他们必须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了。

他劝说道：“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是死去的人了，盖提亚，你们应该往前看。”

盖提亚并不觉得意外，祂现在的脾气已经好了不少，如果是三千年前，不，甚至是时间神殿那时的祂，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无法自抑地大发雷霆。

可是愤怒没有任何意义，王面对祂们的指责和怒火，只会痛痛快快逃避一样地再死一遍，这简直太可怕了！

每每让祂想起，都肝胆欲裂痛不欲生，再度被祂们王的冷酷无情外道给逼疯。

“王，在我看来，您才是那个理性到可怕的家伙。”

盖提亚心平气和地说，“您看，我们留不下您，人类留不下您，死亡留不下您，就连好不容易作为人类获得的第二次生命，我相信您也可以说舍弃就毫不犹豫地舍弃。”

这、这……

罗曼医生一时哑口无言，他想，盖提亚，这是在向他抱怨吗？

他、额，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呢？

罗曼医生冥思苦想着，说实话，他觉得盖提亚的指责有失偏颇，他哪里是那么轻易就会舍弃生命的人呢？

他干巴巴地说：“我其实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勇敢，盖提亚。”

……好像又搞砸了？

盖提亚却笑了，祂平静地说：“我不会再让那件事发生了，王。如果你想舍弃我们的话，就将我们彻底毁灭吧，但很遗憾，我已身为人王，就算王您再施展第一宝具，我也不会消亡，所以……”

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们）。”

这算什么，威胁吗？

罗曼医生却没有什么被威胁的实感，归根到底，还是魔神们的态度太卑微、太没安全感了吧。

他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会对魔神们有这么大的影响，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他们一起度过的数十年，在而后的三千年岁月里也不过沧海一粟，他这么糟糕又不负责任的王，有什么值得为此捆缚住自己的呢？

盖提亚，你在哭吗？

明明被失忆、被折腾的可是他，真是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站起来，走到盖提亚的面前，小孩的嘴唇紧紧抿着，背挺得笔直，一双金眸熠熠生辉，盯着他，一副毫不退缩决不妥协的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将祂揽入自己的怀里，说：

“我都还没说什么呢，明明我不是从来没有拒绝过你们吗……抱歉，如果是我的态度让你们这么不安的话，那么我向你们承诺——

我绝不会抛弃你们，直到生命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我会继续努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