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利弗。”

门口的人顺从地让开, 门外的光照进来，让里面的人彻底失去所有可藏身之所，不得不赤裸裸被光照耀全身。

他捂着眼睛, 不断地往后退，嘴唇抖动，想必是什么诅咒辱骂之语,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他又惊恐地捏住喉咙, 整个人抖若筛糠。

江户川柯南一眼就见到了地上的尸体, 不假思索迅速上前查看, 确认契他夫真的死亡之后，表情变得严肃而沉重。

他看到了契他夫额头上的洞口，再扫视一圈室内, 便对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

“你是为了防止‘潘多拉’的信息的泄露而杀了他, ”江户川柯南淡淡地说，“可他分明知道‘潘多拉’的秘密，还是拼命保护保险箱将宝石送到了这里。”

契他夫死于他忠诚的BOSS的猜忌之下，而明明所有人都不用死亡。

黑羽快斗蹲下, 将手按在大侦探的肩膀上，轻叹了一口气。

江户川柯南, 或者说工藤新一, 真的是世界上少有的, 那种善良的大傻瓜。他并非盲目的向善, 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是会不假思索去救任何一个人的大笨蛋。

这样明媚的灵魂, 就连魔神也必须承认他的高洁与无瑕。

所以虽然盖提亚没有承认, 但祂其实在之前江户川柯南下意识对雷蒙·盖顿的身份试探中, 有意无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无视了他一些明显的冒犯之举。

罗曼医生又唤了一声, 语气更加无奈：“华利弗。”

华利弗笑了一声，应道：“是，王。”

祂不可能容忍有人侮辱王上，还是在祂的面前。

“我……”

他终于能说话了，可再一开口，又是一连串的默剧表演。

试了几次，他终于学乖了，不再尝试威胁或怒骂，而是将脸面向罗曼医生，不甚熟练地做出类似于讨好一样的表情，但显得不伦不类怪异至极。

这是当然的。他已经当发号施令予夺生杀的上位者太久，早忘了不知多久以前自己那低声下气的卑贱模样。

噗嗤！

黑羽快斗被他这糟糕透顶的表情管理给逗笑了，肆无忌惮笑得前俯后仰。这下轮到江户川柯南被迫搀扶于他，额头直跳。

他下意识想沉着脸发怒，又猛地意识到如今的处境，表情定格于阴沉和谄媚之间，更显滑稽之相。

至少黑羽快斗已经把这家伙当成了个笑话，他对这个“动物园”组织的幕后黑手可没什么好脸色可言。

父亲之仇，不共戴天。

江户川柯南比基德更上心几分这名幕后BOSS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打量了这人几眼，疑惑地问：“医生，他真的是追杀怪盗基德的那个神秘组织背后的黑手？”

不怪他困惑，实在是这家伙看起来太过年轻。

虽身形矮小，但看脸、脖颈以及手指的皮肤状态，最多三十上下，完全不是江户川柯南想象的七八十岁藏于幕后搅动风云的老谋深算的大佬模样。

而且，自他们进来后所看到的对方从头到尾的表现，可以说是全无一个组织BOSS的逼格和风范，甚至连一些凶恶的杀人犯都不如，觑着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而已。

就是这个人，掌控了偌大一个“动物园”，还逼迫第一代怪盗基德、世界闻名的大盗险些身亡，并隐姓埋名逃避追杀近9年？

这实在是……

一直默不作声守在王身边的盖提亚此时冷冷出声：“一个侥幸活了几百年的人类，显而易见，生命的长度并没有改变对方本质的愚蠢。”

活了几百年就做到这种程度，盖提亚对此表示蔑视。

没到达人类社会的顶端，只掌握着一个势力也不算强大的小小组织，连自己都只敢藏在黑暗里畏惧抛头露面。亏还活了几百年，连猪都不如。

由此可见，蠢货就是蠢货，劣等就是劣等，光是延长生命而不清扫本质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至于王，王当然英明神武圣贤睿智，是人类拖累了王！

“活了几百年？！”江户川柯南和黑羽快斗同时惊呼。

而被道出人生最大秘密的那家伙，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他哆哆嗦嗦着，看着那个金发小孩的眼里全是恐惧和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这家伙怎么可能会知道？！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光是想要“潘多拉”没什么，长生当然没有命重要，命没了还怎么长生？可是，这个秘密都被人知道了，那就意味着，他所有的依仗都成了笑话，反而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黑羽快斗不解：“既然这家伙已经活了几百年，为什么还要追寻‘潘多拉’？”

等等，话刚一说完，黑羽快斗自己就想到了，他扭头诧异地盯着那个家伙，目光里俱是震惊。

“没错，”罗曼医生平缓地道，“活了越久，便越恐惧死亡。当奇迹消失的节点越发临近，就越急不可耐要延长这份神的恩赐。”

这是人类最原初的七大罪之一，其名为贪婪。

但有人溺于贪婪之海，也有人从始至终不曾堕落分毫。

连十戒都能轻易舍弃的历史留名的王者不提，在场两位年轻的人类少年，就算是骤然听闻这人长生的秘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从来有高洁不屈的灵魂，诞生于芸芸众生之中，去匡扶所有大厦将倾的正义，无关时代，无关年龄。

“我、我可以给你们做个交易！”

这人慌乱而紧张地舔了舔唇，尽管如此仍牢牢抱紧了手中的“潘多拉”。他忍着刀割一般的心痛说：

“‘潘多拉’的传说是真的，而宝雷彗星，我能感受到，还有最多十年，它就要再度经过地球了！而那颗眼泪，是可以稀释的，我可以和你们共享长生！”

他咬咬牙，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主动说道：“只有我可以确定宝雷彗星到达地球的时间，我们可以合作，你们也很想得到长生对吧！”

可让他失望了，他说的话没有让对面任何一个人的神情有所变化。

罗曼医生刚想开口，余光瞥见盖提亚不辨喜怒的神情，又硬生生憋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还没和盖提亚沟通过这个问题。

不，是祂也一直在有意回避这个话题。

那么……罗曼医生虽然还不知道盖提亚祂们现在是怎么想的，领会到“生的喜悦”的祂们有没有对此释怀，但他此时确信，至少现在，他不能去接这个有关“长生”的话。

不然，好不容易安抚好的魔神们绝对前功尽弃！

但他哑然，江户川柯南和黑羽快斗却没有任何顾虑。

黑羽快斗耸耸肩：“真抱歉，我对活几百上千年，唔，完全不感兴趣呢。这样漫长的孤独的人生，如果只能像你一样一直躲避公众的视野，如老鼠一样狼狈苟活，无人可以信任，那真是太无趣了。”

江户川柯南更是直接：“能和我爱的人一起老去，我深感荣幸，也深觉幸福。死亡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我终会和我爱的人在彼岸相遇，只会遗憾自己还未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谜题，但也只是遗憾。”

已知的越多，未知的越多，对于侦探而言，解密永无止尽。但对于工藤新一来说，能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度过人生，那便已经足够圆满无缺。

在这个世界上，他舍不得一个人孤独地守望，愿意陪爱的人一起长眠。

世界很美丽，他来过、见过、活过，就潇潇洒洒别过。

少年人的勇敢纯粹而耀眼，让宁愿不择手段也要苟活于世的肮脏大人哑口无言也目瞪口呆。

他吼道：“那是你们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他赤红着眼，面目狰狞扭曲：“你们这么年轻，当然不害怕死，可当你们七老八十，看着自己满是皱纹和斑点的皮肤，感受着自己一天天飘摇的生命，你们还敢这么说吗！”

黑羽快斗笑了，他轻松地说：“那又如何？”

他呆住。

“你说的对，我现在还年轻，所以老了之后的我会怎么想，关现在的我什么事呢？而现在的我说，我不在乎。”黑羽快斗平静而笃定地说。

时间啊，是凡人无法涉足的领域，他确实不知道，未来的他、年迈的他会怎么想，也无法做出肯定的承诺。但现在的他，为什么要为未来的他考虑呢？

三个字，我乐意。

对面的家伙彻底破防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无法理喻，无可理喻！

“可是，我要活下去！”

他不再窝囊地求和，掏出身上的枪，指着对面的人，在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之下拼了命想冲出去。

可惜华利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肾上腺素的力量再惊人，也没办法突破人和非人的界限。

他像死猪一样被捆到了一旁，仇恨地盯着三人。

“你会为你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江户川柯南说。

“但是，把他交给警方，会不会……”黑羽快斗有些担忧。

关于这一点，“放心，正如我之前所说，他身上奇迹的力量正在消退，现在他已经再度成为了一个普通人类，而按他的个性，也不可能说出他的秘密。”罗曼医生解释道。

毕竟可能死和一定生不如死之间，一般人还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另外，”罗曼医生注视着这家伙，“潘多拉宝石是我们伪造的赝品，它不可能再在这个世界出现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不是吗？”

当那滴长生不老的泪滴落下，潘多拉之石便会碎裂，而传说里潘多拉魔盒被关上后就再没被重新打开。

他呜呜叫唤着，忽然流下了眼泪，而他一直拿在手上的“潘多拉”宝石失去了所有颜色，此刻变成了一颗再常见不过的石头。

他终于感到了绝望。

偷来的几百年岁月，终究是如沙一般逝去了，而他将用余生为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赎罪，直至死亡接走他的灵魂，再无法逃避。

在生命这场旅途上，死亡或许是注定的结局。

罗曼医生有心想打破这沉默，却不知该说什么。

死的人痛痛快快离开了，可活着的被留下的事物只有永恒悲伤的残痕。

唯独这一点，盖提亚绝不接受。

所以祂不言不语，摆明了不配合的态度。

再等等吧，今天不合时宜……

罗曼医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推开诊所的大门，细碎的星光刹那奔涌，簇拥而至，绕着他欣喜跳跃。

他听到古辛欢快地说：

“欢迎回来，王。”

我有好好看家哦。

罗曼医生接住星星，眉眼温柔：“嗯，辛苦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