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 长野县案件3
安柚是被窗外的敲击声惊醒, 他睁开酸涩的双眼,环顾了一圈车内,诸伏高明没有回来,倒是奇怪。
他调整了一下车窗, 看向杉田一郎的家。
似乎是大门紧闭, 而且房间内灯也关闭, 窗外一片蓝调的氛围, 长野县的夜晚也格外具有一番魅力, 自然的风光比城市的要更浓郁,空气也很清新, 夜风清凉, 天色渐晚。
看起来警方撤离了啊, 心里虽然疑惑, 也没多想。
敲窗声再次响起, 安柚回头看去, 外面站着个陌生老人, 双眼浑浊,看起来更像是拾荒者,浑身脏兮兮的, 旧衣衫早就破败成条缕状, 不停弯腰做出鞠躬。
什么意思,找他要钱?
安柚从钱包里取出张一万日元, 递了过去。
老人接了过去, 他伸手的时候, 很明显的右手大拇指断裂,安柚随口问了句,“你的手怎么回事?”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又啊啊了两声。
原来不能说话,安柚默默地多递过去几张日元。
老人却摆摆手,不肯再收。
见他倔强,安柚也没了办法,最后想起自己来的时候带了些面包,于是从背包里翻找,把吃的递给他,这回老人收下了。
老人一直打着手势,看样子像是跟我来,安柚现在不知道诸伏高明在哪里,恰巧也闲来无事,于是下车,跟在他后面。
“怎么了,是要去什么地方么?”
老人拄着拐棍,佝偻着腰走,一边不停回望,确认他跟了上来,走到一个破旧的桥洞附近,老人停了下来,又用手比划了好几下。
这个桥洞上方曾经是一截汽车通道,不过路段摧毁,桥面裂痕斑驳,看得出来,早就报废多年,桥洞墙边被人涂鸦的乱七八糟,里面漆黑又潮湿。
安柚本能不想往里走,这位老人发现了他的意图,又原地支支吾吾地,挥舞着手一顿比划,时不时用手指了指里面,所以意思是让他看什么东西么?
这个破桥洞里到底有什么,非要他去看一眼。
安柚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确定有光源相伴,才放心了一些。
走进桥洞的瞬间,光线像被咬掉了大半。
石壁上爬着深绿的苔藓,指腹蹭过去能摸到凉滑的潮气。
不知哪里的水滴在落,砸在积着水的洼地里,“嗒、嗒”,每一声都变得格外悠长。
往深处望,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连手机电筒的光射进去,也只撕开一道细缝,照见几粒飞舞的尘埃,再远些,光就被吞掉了。
脚边的碎石子被踢到远处,滚动的声响忽高忽低,最后没入那片黑里,再没了回音。
“这是什么地方,你带我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老人领着他又步行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他在桥洞的角落里发现一张纸壳,以及薄如纸张的破旧棉絮,地上堆着几个捡来的瓶瓶罐罐,很明显,这里就是老人的家。
桥洞深处的空间很大,除了老人居住的地方,深处似乎是地下水排放处,隔着大老远,他就闻到一股腥臭味。
老人的愿望似乎不只是请他来参观老宅,将收集来的塑料瓶子放到地上后,又一瘸一拐地往桥洞深处走,同时观察安柚有没有跟上。
安柚捂着鼻子跟随着,老人将他带到一个角落里,手机电筒扫过去,眼睛猝不及防看见了惊悚的一幕,那是一颗皮球,不对,不是皮球。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安柚后退了两步。
妈妈呀救救他啊啊啊啊啊!!!
安柚本想尖叫,但是恐惧堵在他的喉轮,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接连48小时之内,就经历了如此丰富的惊吓,堪比恐怖片主角了。
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到最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晃晃悠悠又颤颤巍巍地走出了桥洞,走到别墅,回到路灯底下,才恍惚恢复了人气,灯光下,诸伏高明一行人大踏步,向他走过来。
那张沉稳的脸映入眼帘,他从未觉得对方如此亲切,耳边只听见模糊的一句,“你刚才去哪里?”
他一下子脱力,滑坐在地上,额头抵在对方的西装裤上,众目睽睽行了个大礼,周围的人顿时将目光聚焦在诸伏高明身上。
诸伏高明:“。”
这些同事的目光大都透露着震惊,从最初的无法理解,最后变成有瓜可吃的表情。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被揣测的对象,诸伏高明后退一小步,半蹲下来询问,“你怎么了?”
见他双眼失神,神态有股六神无主的意味,诸伏高明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右手掌握着他的肩膀,为他提供情感支持,“你还好么,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安柚有气无力,指了指身后的老人,又指了指远处的桥洞,诸伏高明领略到他的意思一般。
“各位,跟着那位老人去桥洞探寻一番。”
十分钟后,诸伏高明的手机电话响起,电话那头传来上原由衣的声音,“在桥洞的深处有一颗头颅。很有可能是杉田一郎的。”
诸伏高明深呼一口气:“带回去,进行dna比对。”
同时搀扶起地上的人,似乎他刚才的行为也变得情有可原。
经受了视觉摧残的小孩,已经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身体,瘫软在地面,掌心贴得近了,才发现他浑身都在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于生命的畏惧。
愧疚涌上心头,是他没有照顾好对方。
诸伏高明回头,略带歉意,“不好意思,刚才去杉田次郎家问了些问题,才不在附近,也没有来得及通知你一声。”
话音未落,安柚就下意识干呕,再也支撑不住一样。
胃里翻江倒海的,眼泪口水流了出来。
鼻腔间还弥留着血腥味,又被祝福高明身上冷若山泉的味道一冲击,顿时无法克制想呕吐的心思。
整个人失力跪在地面上,捂着嘴巴。可惜他胃里没有太多食物,也缺少外部刺激,只是干呕的难受,却始终吐不出任何东西,干呕已经足够难受,窒息感卷席着他坠入更深的地狱。
或许是看他太难受,一双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给予他支持,等他稍微好转了些,诸伏高明安抚他,“稍等一下。我出去一会。”
脚步声渐远,他也不知道诸伏高明去了哪里,等到深蓝的人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他感觉后背被人托起。
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脊背,将矿泉水送了过来,水流短暂湿润了他的嘴唇,脱力后整个人半躺在诸伏高明的怀里。
诸伏高明温声问:“你还好么,要不要再喝点?”
安柚摆手,“不要了,有点撑。”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拨弄了下他的头发,将他以更轻柔的力量放在腿上。
安柚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片棉花上,软绵绵的,很柔软舒适,没忍住翻滚了下,得到对方带有安抚性的摸头体验。
没多久,上原由衣带着一队人出来了,一向爱干净的她也没忍住,干干净净地进去,捂着鼻子出来。
警察的手里提着一个白布,虽然没有展示其背后的物品,还是引得安柚忍不住干呕,翻过身去面朝黄土,却依旧吐不出任何东西,最后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趴在诸伏高明的大腿上。
诸伏高明摸了摸他的头发,算作安抚,随后和上原由衣攀谈起来,“除此之外还有检查出其他问题么?”
上原由衣:“现场还有一把被丢弃的凶器。我怀疑是凶手丢弃的。”
“也带回去检查指纹,如果留下指纹了就可以进一步锁定目标了。”
上原由衣:“明白。对了,他为什么躺在你腿上?”
一言既出三人沉默,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被吓趴下了,腿软地根本站不起而已,真相往往就是如此丢人,但是他说不出口,诸伏高明也缄口不言。
上原由衣见无人回答她的问题,尴尬地走开。
诸伏高明扶起他,又给他喂了一口水,凉水下肚,精神恢复许多。
诸伏高明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在安柚视线跟随警方的时候,轻薄柔软的丝巾递到了他的唇边,轻轻擦拭着他的唇角。
安柚回神:“我没事了。”
诸伏高明:“还站的起来么?”
安柚尝试努力,努力失败,纯白手套的掌心伸了过来,“我拉你吧。”
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天色漆黑如同鸦羽,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伸手都不见五指,还好路灯伫立道路两侧,短暂驱散吞噬一切的黑夜。
诸伏高明:“你要不回去,我送你回家休息。”
安柚:“那你呢?”
诸伏高明:“今夜事发突然,我尚且需要联系杉田次郎调查,很快就会回去。”
安柚:“所以是让我一个人在家里?”让他一个人在家里,他现在已经对一切动静疑神疑鬼,真让他自己休息,还不给他吓得找不着北。
安柚:“那我和你一起调查,要回去一起回去。”
诸伏高明叹了口气,“也行。”
小心翼翼地揪着诸伏高明的衣角,跟着他一起去往隔壁的家园,现在开始,他的一切安全感都将来自诸伏高明。
杉田次郎的家门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直无人修整,一到入夜,草丛里总感觉随时出没蛇虫。
诸伏高明敲响了紧闭的红色木门,等了许久才等到一人姗姗来迟,杉田次郎站在门后,见到他们倒没有太惊讶,“警察先生,调查还没有结束么,我记得您刚才就来过。”
诸伏高明:“嗯,又有一些新的发现了。”
杉田次郎让开过道,礼貌回应道,“请进。”
杉田次郎的家不是第一次来了,初次来访是为了研究墙壁上的文字而来,再次见面,竟然是因为凶杀案,不过发生了这种案件,也不是继续研究的时间了,他只祈祷早日解决这起震撼人心的无头案件,而不是让他终日活在恐惧与惊吓中,等到研究结果一出来,他就可以离开长野县了。重新翱翔。
这个地方美则美矣,就是案件的恐怖程度太高了点。
诸伏高明和杉田次郎进行交涉,自己则观察起这起住处,他的小家空间虽然不算太大,却足够温馨,安柚路过电视机旁时,发现桌子上倒扣着一张照片,照片翻过去,发现上面是两个小男孩,两人拍照的空隙还不忘亲密无间地凑在一起。
杉田次郎看见了安柚手里的相框,没忍住长叹一口气,“啊,那是我的哥哥,我们小时候一起出去玩,大人给我们拍照,奈何我们两个都不老实,总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大人无奈,只好给我们抓拍的。”
安柚:“你和兄弟的感情真好。”
杉田次郎:“是啊,我们从小关系就很要好,哥哥沉稳一些念书也比我厉害,他一直都很聪明,我曾坚定地视他为我的榜样。”
诸伏高明静默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他的神情平静而祥和,整个人的思绪飞向高空,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安柚盯了一会,心情没由来地复杂。
诸伏高明忽然抬眼,目光落在相框,白炽灯亮眼,在他蓝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斑。“人对回忆的执念,有时会比遗物更顽固。”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就像某些场景总在不经意间重现——比如闻到晒过的榻榻米味,会突然想起小时候分食同一块鲷鱼烧的温度。”
安柚愣住了。看见诸伏高明的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节奏像在数着什么,那动作竟和相框里少年时代的杉田哥哥有几分重合。
“高明先生也有难忘的人吗?”杉田次郎忍不住问。
诸伏高明转过头,平静的神情里忽然漾开极淡的笑意:“嗯,一位...很久没见的故人。”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相框,“不过看次郎先生的样子,您哥哥一定活在很多人的记忆里,这样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吧。”
杉田次郎:“多谢你的安慰,我感觉好受多了。”
诸伏高明:“不客气,深夜打扰,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杉田次郎:“好,二位慢走。”
重回诸伏宅的时候,安柚整个人依旧不敢松懈,诸伏高明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粘人程度不亚于之前萩原研二赠送的那条狗,不对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狗。
怪事。
一个没注意撞到一堵肉墙上,身形高大的男人回头,向来沉稳禁欲的脸出现一丝裂痕,“安柚同学,你就算再害怕,也不能在我准备洗澡的时候也粘着。”
安柚:“让我一个人在屋里么?”
诸伏高明:“你不算一个人,我就在这里。”
安柚:“那我要和你一起洗。”
诸伏高明手忙脚乱地推开他,背过身去,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子,声音有些慌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安柚抓住他的袖子:“没有在开玩笑,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诸伏高明:“这样吧,你要是实在害怕,我一会联系大和敢助过来家里,让他陪伴你你应该可以安心点。”
安柚顿感头皮发麻,立即抗拒:“不要!我不要他!”
诸伏高明没了办法,“那要怎么做?”
安柚:“你洗浴的时候不要关门!”
诸伏高明:“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你。”
安柚:“为什么不能,怎么可以不行。”
诸伏高明深叹了一口气:“哪有那么多原因,反正洗澡的时候不能被人看着。”
安柚:“我不看你,我闭着眼睛。”
诸伏高明:“这有什么区别。算了,你要是实在害怕,我一直和你说话,好一些。”
安柚短暂妥协:“也行,那你在浴室里面要一直和我说话。”
说着他找了个小板凳,坐在了诸伏高明的浴室门口,诸伏高明见他这样一副认真的模样,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些话。
磨砂玻璃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再多的就没办法看清了,安柚撑着下巴,浴室水声沙沙,时不时还要突击检查,直到听到诸伏高明的回应声音。
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刚站起来,就感觉整个人有些眩晕,一下子向前扑了过去,脸埋在了诸伏高明的大腿,等等,头顶是什么。
他呆呆地回头,看向了诸伏高明,就看到了冷白皮的美人面露惊讶,皮肤白到透明的男人一手抓住浴巾,一边迅速地把他拎到一边去。
安柚被丢到一边去的时候,还有些模糊,刚才他到底扑到哪里了,是那个地方么。应该不会吧。
不对,诸伏高明走了,等等啊等等,别把他留在这里,他一个人不行啊。
从房间里搬来了被子,在诸伏高明的旁边坐下,即使被诸伏高明瞪了,他也不打算回去,毕竟自己一个人睡,简直就像是要了他的小命,诸伏高明除了无奈,真的赶他走也不现实。
安柚在他的身边躺下,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就比如之前和苏格兰的日子,算了,先不比较了,固然两人长得相似,但是终归不是一个人,毕竟他俩一个是黑衣组织成员,一个是长野县县警,天南地北的两个人,怎么总是会联想到一起,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耳边响起问候,“怎么了,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
安柚眨了眨眼睛,看到是诸伏高明,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声音变得古怪,“睡不着觉。”
诸伏高明静默了一会,“还在想白天的事情?”
安柚顿时明白他说的是谁,那位素未谋面的案件主人,杉田一郎,也是把他吓得不轻的无头尸体的人:“不,不是他。我一点都不想提起他。”
诸伏高明:“我知道了,你也别太关注这个案件,我会解决的。”
安柚:“唔,好的。”
渐渐地,困意涌上心头,什么恐怖的场景都被他忘的一干二净,整个人埋在诸伏高明的信息素的香气里昏昏沉沉的,和苏格兰的气息好像,但是他明显要更冰冷沉静,像是冰冷的山泉,安柚昏昏沉沉之间这样想着。
诸伏高明的睡眠质量比较差,身边的人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还没有睡着,脑海里的剧情繁杂的他几乎无法辨别,而身边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能感觉到,是依赖他而生的那位,小孩子一样,离开了他就无法生存下去一样,又哭又闹的。
诸伏高明不得不承认,他对于这样的依赖根本无法招架。
尤其是他的年纪渐长,也更加明白纯粹的感情本就少见,比起毫无芥蒂的信任,似乎恨更常见,尤其是恨不得对方万劫不复的人更多,他见过太多的怨恨,遇到了真诚的人,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尤其是他们这一类人,经常和人性打交道。但是比起珍视,随后想起的是担心,他不得不担忧,这样的孩子,真的能在社会与人心之间,走出一条生路么。
诸伏高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脑袋看了许久,直到见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直到最后完全枕着他的肩膀睡着,连睡觉时都要压在他的肩膀上,小腿也搭了上来,诸伏高明深深叹了口气。
也放任了他的胡作非为。
诸伏高明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和弟弟睡在一起,弟弟也曾经很依赖他,不过因为一场意外,他和弟弟一直没有办法再次相见,明明是亲兄弟,却过的如同两个平行时空的人,分隔两地,一直没有时间相聚。
后来弟弟长大后,几乎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他又在哪里,做了什么,只知道他曾经是一名警校生。毕业后,去了哪里也不是很清楚。
诸伏高明视线下移,看着已经躺在自己身上的小孩,仔细看去,又会发现,他和弟弟一点也不像,不管是气质还是五官形象,都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这位小朋友的过往看起来更美好,他的脸,没有一点被苦难侵蚀的痕迹。
诸伏高明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最终容许了他的靠近,掌心搭在他的腰间,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想起了弟弟,把他当作弟弟照顾,还是因为什么。
反正先照顾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