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无字书

枝上蔷薇 竹不汲 2812 2025-09-25 13:26:11

从冷气适宜的咖啡店骤然跑到柏油马路都要被晒得几近融化的外面,体温感受到的反差不是一般的大。

池无年几乎是在出门的一瞬间就感到自己脊背上渗出了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但他也无暇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看准了宁知微背影消失的方向便疾步追了上去。

平日里坐在商务车遮光性和私密性都一流的后排便足以到达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池无年竟然从来没有觉得青城的路况如此繁忙过。

出于这些年来的习惯,他脸上仍然是那副面沉如水的表情,但瞳孔里剧烈晃动着的神色已经明显有了不稳定的态势——尤其是在看见远处的宁知微以毫厘之差差点被一辆出租车撞上之后。

“宁知微!”

此刻再也顾及不得身为集团掌舵人的沉稳和风度,池无年额头上落下一滴汗珠,视线模糊的同时再也忍不住大喊着叫了对方的名字。

“停下!你不要命了吗?!”

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在一片车喇叭交织产生的巨大噪音中,宁知微竟然奇迹般地听见了他的喊声,并且明显很魂不守舍地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扭回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跑得更快了。

池无年:“……”

他用力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感到有一股火气随着蒸腾的酷暑一起钻进了天灵盖里。

在这短暂的一瞬中,他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个是解雇今天被他派来跟着宁知微的所有保镖,因为他们竟然眼睁睁看着人在眼皮底子下跑走而不出面拦下。

至于第二个,则是彻底拔开腿、用比宁知微更快的速度在马路间穿梭了起来。

池无年平时再忙碌也会抽出时间去健身,身体素质与长时间在一个小房间里待着不动的宁知微相比自然是有云泥之别。不到两分钟,他就看见了宁知微不到十米之遥的背影,而此时两人正途径一个小巷子的拐角。

也许是听见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宁知微明显有些惊慌失措。但很显然,他并没有丝毫就这么停下束手就擒的想法,而是竟然在短暂环顾四周之后改变了行动路线,掉头拐进了那条幽暗的小巷子里。

池无年追在一伸手就能拽住他卫衣帽子的地方,看见对方的动作之后自然也不假思索地继续追了上去。

这条巷道算是青城中心如今为数不多被保留下来的上世纪建筑之一,到处弥漫着破旧的灰尘味道,道路两旁堆积着各种废品和井盖,连续好几次都绊得宁知微差点摔倒。

内部外部因素同时施压,他自然没有什么还手的能力。所以在一分钟之后,池无年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扳停在了一个对着垃圾的狭窄墙角。

“你跑什么?”

池无年跑了这么久还是气不喘心不跳,一张脸冷得像爱斯基摩人的冰窖,能在这种天气之下硬生生把人给冰出一个窟窿来。

他没有松开抓在宁知微肩头的手,而是继续用一种几乎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力道紧紧禁锢着他,似乎潜意识里十分防备对方要再次趁自己不注意偷偷跑掉。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下一秒宁知微脸上的神情却明显发生了变化,由失神变成了痛苦,甚至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搁浅的鱼一般疯狂挣脱着他的手。

池无年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某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可怕联想缓缓升腾到心脏深处,让他下意识送开了掐着对方的那只手,缓缓转过视线看向对方痛苦捂住的那处地方。

同样的位置,正是十年前在锯木厂为了保护自己而留下的那个伤口。

可是那里怎么会至今还没有愈合?

池无年不知道的这个答案,宁知微并无意愿要一五一十地让他知晓。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某种对他轻易许下承诺的惩罚,肩膀上的这个伤口明明不用几个月就能痊愈,但放在自己身上却一直绵延着带来了十年痛楚,一直维持到其实已经几近麻木的当下。

刚出国那会,宁知微由于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工作,所以尝试过各种当地人不愿意应聘的零工。其中有几项的内容完全被涵盖在下苦力之内,用肩膀抗重物这一项自然逃脱不了。

他原本已经结痂结得差不多了的伤口在某次为建材公司工作时因为一时不慎而重新开裂、甚至受到了更惨烈的重创。而当时由于身份的特殊性,宁知微也没有了再像以前那样细心养护的环境,错过了最开始那段时间的伤处护理。

这就导致了事到如今,他肩膀上的那道口子已经成为了时不时出来作乱一番的长期疾病,稍有用力过度就会开裂、流血,严重时甚至会肿胀发炎。

这些事情池无年毫不知情,所以他才会在伤害了自己之后立刻松开手,然后用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死死盯着肩头那块皱巴巴的布料看。

宁知微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活该。

察觉到对方难以忽视的视线,他有些不适应,所以下意识侧了侧身,把还在火辣辣地疼的肩膀藏起来,看向池无年,疲惫地道:

“你追上来干什么?”

依旧是那副说一不二惯了的态度,池无年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只是自己上前去拉住他一边胳膊,视线也不放过布料之下的伤口:

“这里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不愈合?”

他的声音很冷硬,但话尾的那一点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宁知微为了挡住那根突然下落的横木而把自己抱在怀中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一刻池无年在这十年间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但那些时刻却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晰过。

“跟你没关系,那次的伤口已经好了。”

宁知微脸色有点难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池无年咄咄逼人的问题,除了逃避之外别无选择。他生硬地问:

“你这样不管不顾跑出来,回去该怎么和她解释?”

为了不让那种接近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宁知微刻意没有直接说出何皎皎的名字。

然而,这话落在池无年的耳朵里,却全然是另一番含义——他以为宁知微看见了池非晚,此刻发问也是在怀疑这些年来自己究竟在她记忆中还剩下怎样的印象。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冷冷道,“这是你我的之间事,你不需要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闻言,宁知微迅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瞳孔中有难以置信的光芒一闪而过——池无年现在的道德底线竟然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么?

再怎么说,何皎皎现在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然而他却丝毫不顾及对方的尊严,无论是行为上还是言语上的。

这个事实竟然让宁知微一刹那间在心底产生了一点厌恶,这几日盘旋在角落里的那一点点心软和迟疑荡然无存,只剩对池无年现在这副毫无理智样子的失望透顶。

他低下头,声音很消沉地低下去,沙哑道:“我没什么要说的。”

池无年原本已经被伤口那盆凉水浇灭了的火气隐隐又有了窜出来的趋势。

“什么叫没什么要说的?”他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宁知微想要往外逃走的步伐,全然不在乎现在两人的姿势有多么暧昧而压迫:

“这是我第二次问你这个问题——你就这么不想活了?”

宁知微反应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池无年是在质问自己方才不管不顾跑到大街上来横穿车流的事。“对方正在关心自己”这个事实在一瞬间让他觉得讽刺而苦涩。

他答非所问。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资格去关心别人的感受。都是我自找的。”他低下头,看见池无年明显在这一路上沾染了泥土灰尘、因此不再锃亮的鞋尖。

他突然想起来十年之前,自己也有过这样奋不顾身的时刻。年轻的两人站在暴雨如注的巷子口,池无年担心他的球鞋会被弄脏,而他毫不犹豫地踩进了脏污的泥土,不留给对方为了这件事而自责担忧的机会。

那时的他做这种傻事是因为爱情,但现在池无年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又是为了什么?

“回去吧,我跑得有点累了。”他低声道。

池无年沉默。

两人僵持在原地,谁都没有主动后退一步的意思。宁知微低着头,视线至多只齐平到池无年的胸膛或领口。

这种被密不透风束缚着的感觉让他觉得透不过气,于是他十分心浮气躁地猛然往身后砖墙上一靠,希望用这个举动尽量离对方身上的烟草气味远一点。

然而,命运在此刻显得如此巧合。

他身后的这堵砖墙年久失修,原本就歪歪扭扭的墙体灰尘弥漫,在经受外力撞击之后更显脆弱。被宁知微这么倚靠上去之后,墙壁上方不稳的砖头明显晃动了一下,连带着顶上堆放着的一些废弃杂物也向两人这侧缓缓倾斜下来。

十年前危险的那一幕,竟然在此刻此地得到了近乎完美的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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