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锦上花

枝上蔷薇 竹不汲 2802 2025-09-25 13:26:11

宁知微晕头转向地跟着他下了车。

两人并肩在铺满地面的丝绒红毯上走过一小段路,在宴会厅的门口处迎面见到一个接待的侍者。

这次宴会的举办地是一个私人庄园,坐落在墨城边缘,隶属于一位深居简出的老一辈煤炭大亨,看中这里便是因为景致独特,将近一千亩地盘全部划成了私人所有,可谓出手阔绰。

池无年跟那位年长企业家有过一些交往,对方对他颇为欣赏。因此,每当这个庄园内举办什么墨城精英人士云集的酒会,无论主题或者召开的由头跟池无年有没有关系,对方都会给他发一封邀请函,权当给他一个便利来拓展一下人脉资源、寻求合作机会。

当然,池无年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始终表现得圆滑而锐利,通过这种场合与好几位平时连面都见不到的老一辈企业家搭上了合作的生意线。

今天晚上这个公益宴会是那位老先生的结发夫人发起的,重头戏是一个慈善拍卖的项目。表面上的名头是为墨城刚刚成立的一所聋哑儿童教育学校筹集资金,但面纱之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目前还有待商榷。

池无年穿着一身跟宁知微色系不同,但裁剪风格却有些微妙相似的西装,身姿笔挺,面无表情时甚至要比露出明显的愠怒更有压迫力。

见到有人迎上来,他淡淡地伸手朝身后跟着的司机示意了一下,对方随即双手把请柬递给那人。

侍者见惯了这种场合,只看来人的衣着和气度就能把其身份地位辨别个十有八九,跟别说池无年这张脸在近年来的墨城新贵圈子里实在很有名气。

这样的人,自然不必多么仔细检验邀请函的真假,侍者只是草草一看,便满脸堆笑地卑躬屈膝道:

“池先生,请进,于总和夫人都在里面等您了。”

说这话时,他毕恭毕敬地望着池无年本人,没有过多关注那位把请柬递给自己的司机,甚至连宁知微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在一开始略微从他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就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这对于后者的穿着和气质而言自然极不寻常,然而两人毕竟都是在这种纸醉金迷里过惯了的,自然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宴会虽然名头比较正式,但内里的严肃内容却并不多,以上流社会中的社交为主旋律,有时候甚至还会视举办者的品味增添一点恶趣味的低俗内容,比如拍卖会上一位被关在笼子里的美貌少年。

正因如此,有许多不拘小节的富商在参会时都会带着自己当时的一两位相好——这还是好听点的说法,若是真的用确切语言来形容,那恐怕都是他们私底下豢养的美貌禁脔。

金丝雀与寻常鸟雀之间最大的区别自然不在于品种隶属于什么禽类,而在于“金丝”二字。有时候这种东西也如车表一般,是他们间接炫耀自己资本和财富的物件,若是被打扮得精致高雅,自然能给主人好好长上几分面子,说不定还能被多疼爱几天。

看眼下这情形,说不定跟在池无年身侧的宁知微便被那见惯了龌龊之事的侍者当成了这一类角色,没什么放在心上,自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礼貌招待。

这些年来摸爬滚打,池无年自然已经见惯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只不过他虽然没有闲心逸致去管束别人,倒也不至于自己同流合污,这些年出席大大小小场合无数,却永远是孤身一人。

眼下他见了侍者那副明显是有些自作聪明的神态,原本打算抬步进入宴会厅的脚步登时一顿,竟然就这么在原地停住了。

那侍者正准备给他引路,看见他一动不动,自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抬头对上池无年冷淡而尖锐的神情,不知不觉额头上渗出了几分冷汗,小心翼翼道:

“池先生,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池无年神色淡漠,周身透露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掌控感。这两者融合在一起,很好地彰显了他此刻眼底的几分不悦。他蓦然开口道:

“我身边这位是宁先生,是澜石公司现在的总裁。由于时间匆忙,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申请请柬,待会见到于先生伉俪之后会及时给两位引荐。现在麻烦你通融一下,先放他跟我一起进去。”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隐晦说明了宁知微的身份贵重,又点明了两人之间并不是那种金钱利益上的关系,简直像一只带着刺的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那侍者脸上。

听了这些,后者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原本隐隐渗透出来的冷汗登时有了山呼海啸的趋势,连忙弯下腰对着宁知微连连鞠了好几个深躬,惶恐道:

“宁先生,不好意思,我有眼不识泰山,方才怠慢了您,还请您不要介意。您既然是池先生的朋友,自然不需要什么邀请函……请进、快请进。”

宁知微:“……”

从十年前那个包养着男模出入风月场所的纨绔子弟,再到今天被误认成被包养者,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心底该是什么滋味,最后只得叹口气让那人直起身来:

“没关系,带我们进去吧。”

跟池无年的相比,他的声音天生就具有一种奇特的亲和力,可以让人快速放松下来。

听了他的安慰,那侍者抖个不停的手终于停下了,连着道了三声“是”,带着两人走进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这一小段路,两人走得无言。直到停下之前的最后一刻,池无年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问他:

“没生气吧?”

宁知微摇了摇头,第一感觉是有些无可奈何的好笑,第二感觉却是涌上来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他随即想起来,这样被人误会的场面,自己似乎在十年前的锯木厂里就被池无年的同事给“得罪”过。

而当时,池无年也是相同的反应,在第一时间出来严肃地维护他的名誉,并且在事后担忧自己会不会因此而生气。

想着想着,宁知微竟然觉得有些恍然。他带着点笑意心道,虽然时过境迁,但似乎有些东西一直被铭刻在两人中央,从未被改写或抹去。

池无年问最近的一个吧台要了两杯龙舌兰,又问宁知微想吃什么甜点:“晚宴马上开始,他们家里的厨师手艺很不错,你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但一会要多吃点晚饭。”

宁知微想了想,最后拿了一块雪花柠檬派,边吃边看着池无年跟络绎不绝上来跟自己打招呼的人寒暄。

墨城近年来大力扶植高新产业,可谓人才辈出,新贵名单上永远不缺有能力者的名字出现,但池无年永远是其中最为亮眼的一个名字,持续了好几年。他家世显赫,自身能力也足够让众人信服——至于那张足够让所有人过目不忘的脸,则只算作锦上添花而已。

如果宁知微在墨城待的时间够长,那他就一定能听见那个在上流圈子里广为流传的绯闻:某个高级政客的独女在一场私底下的座谈会上对池无年一见钟情,对其展开猛烈追求,甚至不惜说动自己的母亲给他抛下一条裹挟着极大利益的橄榄枝,甘愿为他搭建起一条连接更高处通天大道的桥梁。

那位小姐虽然性情泼辣执拗,但本身冰雪聪明,家世也十分显赫,不失为一位多少人踏破了门槛想要求娶的良配。这份轻飘飘落在池无年脑袋上的馅饼一时间得到了无数墨城青年才俊的暗中眼红,羡慕他凭借一张面皮就能够轻松地更上一层楼,站上权力顶峰。

然而,仅仅三天之后,一个让众人都不禁瞠目结舌的消息不胫而走:面对那位小姐的政客母亲亲自上门隐晦撮合此事的态度,池无年没有说一句废话,如同签一份内容可笑的合同那样,拒绝的干脆利落。

风声传出去以后,众人大跌眼镜,毕竟在此前的印象里,池无年一直是一个为了能得到更高权力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人。直到这件事尘埃落定以后,所有人才迟钝地发觉,这位年轻又雷厉风行的池总守着一条怎样的底线。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有无数个人动过往他身边塞人的念头,但最终全部都没敢付出行动——没人知道这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池无年一心二用,一面不咸不淡地说与来人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一面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宁知微有没有乱吃乱喝。

自从两人把话说开之后,池无年就给他立下了严格的规矩,非不要不能喝酒抽烟,如果犯了戒立即报备,而且一天之内最多不能超过两杯和三根。

虽然对这个帝国主义的霸权条约十分头痛,但宁知微敢怒不敢言,只得暂且虚与委蛇,自此以后想干点什么都偷偷摸摸的。

眼下池无年就在旁边看着,他自然不敢太明目张胆,慢慢喝了一杯香槟之后就停了手,问侍者要了杯苏打水一脸委屈地抿。

还算听话。池无年脑海中冒出一个有些柔软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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