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城的机场甫一落地,池无年便接到了无数个事态紧急的工作电话。
高层刚刚公布新的商事法令,全公司上下哪个部门的规章制度都得做新的调整。再加上刚刚收购了澜石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后续的交接程序也是个麻烦,若是只取字面意思,可算得上多事之秋。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向被下属们誉为“工作狂”的总裁池无年本人却三番五次不见人影,天天往青城跑不说,连工作会议都全部调成了线上,一时间大家众说纷纭,对他这种行径不满的也有不少人。
但池无年对那些或直白或试探的建议和议论都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去青城的频率愈发频繁。
不过尽管压缩了工作时间,但工作效率还是有相应提高的。杀伐果断地解决了电话里汇报来的事项,他指尖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看见时间最早的一条未接来电,备注是池非晚。
坐在商务车的后排,他把电话给妹妹拨了回去。
“喂?”电话很快接通,池无年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疲惫:“怎么了?”
“听说你这几天来青城了?”池非晚问,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嗔怪,“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是忙公事也不用这么瞒天过海吧。”
从师范毕业以后,池非晚选择了留在青城工作,目前在一所公立高中任职教师。她在同一时间跟着池无年回到家大业大的池家,但却没有像哥哥一样进入家族企业工作,而是坚守本心,留在了自己熟悉的城市和岗位上。
池无年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噎了一下,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半晌才低声道:
“……不是公事,是私事。”
电话那头,正趁着课间躲在办公室里喝茶的池非晚愣了一下,然后登时眯起眼睛,仿佛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私事?你还有私事?我还以为你这种无情的工作机器,都不知道私事这俩字怎么写呢。坦白从宽,什么方面的私事?难不成你有相好了?”
池无年没说话,不明白一句正儿八经的话怎么能被她问得这么奇怪。
见他沉默而不是否认,池非晚大惊失色,立刻来了劲头:“什么啊,难道我猜对了?上次回墨城的时候听说二叔要给你介绍那个什么大亨家的女儿,让你俩先见个面,难不成你真的从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个我早就拒绝了。”池无年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你就这么想要个嫂子?”
池非晚一怔,片刻之后竟然委屈巴巴地说了句“对啊”。
池家的家族生意虽然做得大,但规矩森严,整体都很传统,长辈一手操控小辈的婚事是常态,唯有池无年早早掌握了经济大权,地位说一不二,这才没被赶鸭子上架,直接拉去联姻。
只不过尽管如此,家族里纷扰的旁支中各种长辈还是从来没断过让他相亲的念头,赶蚊子似的不胜其烦。
然而,虽然也看不惯这种封建糟粕的作风,并且自身也深受其害,但池非晚内心里还是颇为希望池无年身边能有一个真心陪伴他的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愿再看到这十年间池无年黯然孤寂的种种情态,觉得他需要迫切从某种不可言说的执念中走出来。
池无年听了她的承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对方继续小声道:
“哥,自从我记事开始,你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完全没见你有什么爱好,也没见你身边有什么亲密的朋友,或者谈过恋爱……”
说到这里,池非晚却是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登时噤了声。
池无年谈恋爱的样子,其实她早在十年前是见过的,只不过当时没有察觉出滋味来而已。
如果让时光倒流回那天在花市,自己初次见到宁知微的那一天,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看小说时无心打趣的一句“没想到青城首富的太子竟然真能被你勾搭上”竟然会变成现实。
至于在池无年和宁知微分手之后,自己从学校请假回家照顾对方,从而在这个过程中透过昏昏沉沉的梦话、情绪崩溃呓语推理出事情的真相,并震惊得无所适从,这便都是后话了。
听见她那边没了动静,池无年自然也知道对方是发现了自己的无心之失,估计现在正在暗暗痛恨自己多嘴。
然而……
池无年垂下眼,摇了摇头。
池非晚又怎么会知道,那个阔别十年的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尽管是用这样一种一塌糊涂的方式和态度。
自知说错了话,池非晚老实下来,不敢再打趣哥哥,两人说了些家里的事便挂掉了电话。
妹妹的声音在耳边消失之后,池无年微微拧着的眉头却仍然没有放松下来,仍然一副思虑重重的模样。
车子开了不多时便到了池家的老宅。第一道门卫处进去,在环境幽雅的林荫大道上穿行,足足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到主楼门口停下。
十年前池无年初次被人带着来到这里与亲生父亲见面时,还是个灰头土脸的下岗工人,虽然有与那些少爷小姐们一样的姓氏和血液,但总显得像个狼狈不堪的闯入者。
而时至今日,他已经成为这座庄园事实上掌握最高话事权的人,站在玄关处看着下人缓缓把大门打开时,也终于不再有仓皇的神色。
进了主楼,池无年把外套交给保姆,然后径直乘电梯上了顶楼。
在最富丽堂皇的那间卧室里,他找到了自己的祖父。
“爷爷。”曲起指节敷衍地扣了扣门,池无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坐在轮椅里的耄耋老者。
生着一头稀疏白发的池老爷子转动轮椅,转过身来,看见池无年时威严地点了点头,招手道:“无年,过来。”
池无年于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您紧急召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他对眼前这个威严深重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甚至比自己归家之后不到两年就溘然长逝的父亲更为亲情淡薄,唯一剩下的一点在意就只有这只老狐狸玩弄权柄的阴毒手段,以及把对方当成自己向上爬的跳板而已。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爷爷没事就不能见见我孙子了么?”池老爷子伸出沟壑纵横的手,拍了拍池无年的手臂。
二十余年之后方认回这个心思深沉的孙子,两人的爷孙之情自然也并不似常人浓厚。眼下的这一个动作就似乎耗干净了所有存货,池老爷子的表情严肃下来,声音也沉下去:
“我听你秘书说,这一个月以来你就去过两趟公司,剩下时间光顾着往青城那边跑,这是怎么回事?青城那边那个收购案不是早就进入收尾阶段了吗?”
昨天晚上接到保姆的传话,池无年对眼前这位叫自己回来要说什么自然早有准备,因此并不回答什么,只是同对妹妹一样简略道:
“没什么,一些私事而已。”
“私事?”池老爷子皱起眉头,显然有些不悦,“私事重要还是公司重要?这么大人了,没个轻重。”
池无年不搭话,只是沉默。
池老爷子自讨了个没趣,也深知自己这个便宜孙子的性格,无可奈何,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不过这无足轻重,因为他这次叫池无年回来的根本目的本不是这个。
果然,在停顿了片刻之后,池老爷子看着他道:
“前几日何家的夫人过来做客,闲话的时候提起她家长女,比你小上几岁,长相是出了名的好,能力也很强,我看不错。我已经跟何夫人说好,下星期定个地点,你们两个人见一次面,权当互相了解。”
在听见“何夫人”这三个字出来的那一刻,池无年的眼神之中便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好歹等到老爷子把话说完,他没有浪费时间,而是立刻道:
“我没时间,请您找个机会回绝。”
池老爷子早就料到他可能是这个反应,因此没有立刻着急,而是耐着性子和颜悦色道:
“话先别说的这么早,那个女孩子我见过,是真的条件很好,年纪轻轻就接手公司,现在何氏的市值都快翻番了。我看啊,你跟她肯定很有共同话题,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的。”
“不管对您来说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都别无二致,您可以省点心思了。”
池无年听到这里才算是彻底没有了那番虚与委蛇的耐心,竟然转身就这么离开了:
“陈秘书还要找我去公司开会,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看见他高大而冷淡的背影,池老爷子的气终于沉不住了,愤怒地用拐杖一敲地面,喝道:“你给我停下!”
池无年漠然地停住了脚步。
老人气得胡子都在颤,一句话也是说得颤颤巍巍,但仍然能听出来那番说一不二的威严果决。
“你今年也三十好几,已经到必须为池家开枝散叶的时候了。无论如何,这场相亲你必须去,这事没得商量。否则,你以后在董事会上的地位,我不能保证还像以前一样坚实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