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无年大概能料到老爷子对逼婚自己这件事上还留有后手,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义正言辞地把公司掺和到其中。
真是可笑,好像方才口口声声说着“公私分明”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池无年没说话,在原地略微停留了片刻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径直离开老宅回了公司总部,开始着手处理近期的各种事务。
偌大的顶楼总裁办公室空旷而沉默,因为他不喜欢身边有人打扰,所以就连秘书室都设在了楼层的另一边。
整个下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杯浓缩咖啡见了底,直到暮色低垂、夜色压顶,池无年才从堆积如山的合同和策划案中抬起头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手边的咖啡已经见了底,这个时间如果再喝下去晚上定会睡不好,所以他顿了片刻,把秘书叫过来让对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他现在最重用的一位秘书姓陈,三十岁出头,是个干练而理性的职场女性,无论是效率还是情商都深得他信任。陈秘书手脚麻利,很快便把温度刚好适口的热水端到了他的办公桌前,正要离开,脚步却在瞥见上司的脸色之后顿了一下。
知道池无年一向不喜欢无关的人过问他自己的事,但处于为老板的健康着想,陈秘书还是开口问道:
“池总,您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需要我打电话叫您的家庭医生过来吗?”
池无年连喝杯水的功夫都挤不出来,自然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照镜子。经过陈秘书这么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现在状况的确不怎么好,除了头有点发晕之外,还胸闷气短,顺不过来。
原本工作强度就大,再加上他这几天经常在两座城市之间连轴转,自然休息不好。再加上方才跟池老爷子僵持不下,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中那口气终究是咽不下去的。
池无年对导致自己现在这样的原因大概有了数,便也没多在意,挥挥手拒绝了陈秘书的提议,让她离开。
陈秘书关上门以后,原本就冷清得有些渗人的办公室显得更安静了。池无年没了再处理工作的心思,索性站起身来,站到占满了一侧墙壁的巨大落地窗前,沉默看着地平线上逐渐隐没的夕阳。
墨城是近年来全国经济发展态势最好的城市之一,以惊人的面貌扩张着,眼下从这位于三位数楼层的高度望下去,有种触目惊心的恢弘之感,仿佛再光辉无限的裁决者到了钢铁丛林中,也只不过人微言轻的沧海一粟而已。
和远在南方的青城一样,墨城的中央也有一条江水横穿而过,蜿蜒着奔涌到远方的入海口,滋养两岸繁华之地。
两者之间景象的相似之处不少,池无年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恍然间竟然感觉自己身处的地方与十年前的那座城市逐渐重合了起来。
这两个月对于他而言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不,这现实比梦境要更斑斓旖旎、虚无缥缈,仿佛用指尖轻轻触碰就会破碎的泡沫,与宁知微那双眼睛给予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这厢正暗自出着神,那厢被压在文山纸海下面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池无年回过神,随即惊讶地意识到这是他设置的、只有接收到来自宁知微信息时才会响起的特殊提示音,于是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促走到桌旁,拿起手机查看。
宁知微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很简短,语气也很生硬,但却的确实打实是他回到青城以来第一次主动联系自己。
宁知微:“让你那些狗腿子下属别看门看得这么紧,我要出门散心。”
池无年紧紧盯着这条言简意赅的消息,或者说是命令看了半晌,然后嗤笑一声,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打字道:
“你要去哪?”
那头的宁知微估计没想到他回复的这么快,安静了一会之后才回复道:
“就普通散步而已。我心情不好。”
还没等池无年给出什么回答,对面却像自己也没了底气似的,又突然扔过来一句:
“不行就算了。但我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也不能去大街上遛弯,整天只能过在监控下面被监视的日子,长此以往我不保证我的心理健康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池无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现在竟然用这种威胁的口吻跟自己提起条件来了?是不是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在一纸合同上签署了卖身契,现在整个人都处于完全被掌控着的状态?
莫名其妙的,池无年感觉宁知微的行事和态度在这一刻开始产生了变化,不再像前两个月那般总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颓丧样子了。
虽然这变化很小,但却在池无年那万年冰封的心里搅动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滋味。
对着屏幕思考了片刻,池无年退出与宁知微的聊天框,给那套房子的保姆打了个电话。
通话结束以后,他对自己方才心中异样的感觉更加确信了——据一直在按照他所言密切观察宁知微一举一动的保姆所说,近几天对方似乎的确行为反常,不再像之前那般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而是偶尔会上屋顶的露台坐一会,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眺望着远方的群山自顾自唱起歌来。
这些话借由旁观者的言语进入池无年的耳朵,他却如同身临其境一般,仿佛能看见往日宁知微举止潇洒自由的一举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在这十年中报复性彻底摧毁那个笑影的恶念和欲望已经在心底生长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但其实在潜意识最深处,他还是觉得这样的宁知微才是昔日记忆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少年人。
所以,在微微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之后,池无年还是有了答案。
他没有再回到与宁知微的聊天框去说些什么,而是直接打给了负责对方日常出行的几个保镖,吩咐下去新的命令和章程。
“从今天开始,可以允许他在青城市区的范围内自由活动,但仅限于普通的散心,并且一步也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否则,我拿你们是问。”他淡淡道。
一个星期之后,池无年结束了在墨城召开的国际经贸交流会议,重新申请了私人飞机的航线,再次降临到青城。
在上飞机之前,他又接到了池老爷子的电话,问他最近几天什么时候有空,要赶紧把跟那位何小姐见面的事情敲定下来。
自从几年前踏着自己一众虎视眈眈的堂哥堂弟成功爬上天弈的权力顶峰之后,池无年在董事会的位置可谓是又废了一番功夫才彻底确定下来。
池家的股权分化严重,虽然几乎都没有离开本家的范围,但那些手握实权的老古董们看不惯他私生子的身份,纷纷刻意刁难。
当时的池无年用了不少心思和手段才让这群所谓的长辈们彻底服帖下来,但其实他心里也一直清楚,董事会对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正因如此,当真正能笼络那群老家伙们的池老爷子抬出这个条件来要挟他的时候,池无年才更觉得无可奈何——虽然觉得荒谬可笑,但他在集团里的地位还算不上坚如磐石,眼下稳健一些才是最好的选择。
权衡利弊之下,池无年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继续与老爷子抗衡下去。毕竟无论如何,相亲不代表结婚,还有让自己调节转圜的余地。
等见到女方之后,对方就算真的有意,他也可以直接拒绝,这样一来,老爷子就算意见再大也无话可说。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真被问起这件事来,池无年的第一反应还是头痛。
他顶着飞机舷梯上呼啸的风声,打算再一次把对方敷衍过去,告诉他自己现在马上要登机飞往青城,有什么事等回去之后再做商讨。
谁知池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通过安插在他身边的人知悉了消息,在听见这句拒绝之后竟然丝毫没有意外,反而胜券在握地道:
“我知道你要去走,不然也不会现在联系你。这不,昨天刚得到何夫人那边的消息,说是何小姐正好最近去她们家在青城的分部那边处理事情,要待上一阵。正好有这个机会,你们两个直接在那边见面就好了。”
说罢,还没等池无年无奈间想出来拒绝的理由,池老爷子先下手为强,甩了一份何小姐的资料给他。
这份简短的个人资料大概是由何家那边整理的,只有寥寥几句话,但其中内容十分耐人寻味,足以体现这位比他还要年轻的家族掌舵者有着多么强大的个人能力。
其实在此之前,池无年就曾经听说过这位何小姐的大名,也在一些商会场合上与对方有过几面之缘。抛开相亲的事,池无年对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但这并不来自于她本人在上流社会圈子里十分出名的美艳相貌和冷若冰霜的性格,而是因为她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和决策能力。
就是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何皎皎小姐对自己家族强制安排的联姻,会持有怎样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