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他们家的院子门嘎吱一声开了,走出来的程贵生刚好看见这一幕。
但他的眼中似乎只有程拙。
程贵生冷笑一声,对程拙说道:“你还敢回来,你做过的那些好事,以为可以瞒着所有人一辈子?”
陈绪思顿时如临大敌,很紧张,拉了拉程拙的衣服,往前走了一步:“程叔叔,怎么了?”
程贵生连忙说:“小绪,不关你的事,你赶紧进去。都是程叔叔的错,让你和你妈妈被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骗了,因为我连都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程拙在看见门外停着的雪弗兰时,就料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把陈绪思拉了回来,盯着程贵生问:“那你知不知道找你的那个杨建明是什么样的人。”
程贵生脖子前倾佝偻,拿着车钥匙,倒是不敢走得太近:“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他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你,我现在是清楚的,你徐阿姨也清楚了!当初说好只住两个月,程拙,不是我不念父子亲情,可你太不是人!”
不等程拙说什么,他好像胜券在握,不愿再和程拙废话,脚步飞快地走去了坪里,迅速开着车离开了。
陈绪思震惊不已,不懂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一股强烈而差劲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腾。
程拙也什么都没有说,领着陈绪思进去,徐锦因听见他们外面的动静,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妈……”陈绪思刚开口,就被徐锦因一把拉过去,远离程拙,护在了身边。
程拙处变不惊,还是叫了她:“阿姨。”
徐锦因不愿意和他那双眼睛对视,终究没办法做得太绝,努力心平气和地说:“程拙,我年纪真的大了,自问之前这些日子里,对你不错。当然,你对小绪也不错。但你……我记得你说过,你住不了多久就会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
陈绪思越来越心慌,皱起眉头,看看程拙,再看看徐锦因:“妈,怎么了?”
徐锦因对他说:“你回房间去,洗个脸吃饭,太阳这么大,不要也在这里站着。”
以往,陈绪思听见妈妈这么说,一定二话不说,乖乖回去了,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但他现在站在烈日之下,只是看着沉默不语的程拙,刚刚他才把他逗笑了,他们今早还在说下午晚上的事,昨天他才得到程拙的手机号码。
一夕之间,他们小心守护的秘密世界,瞬间有了坍塌开裂的迹象。
程拙却面色坦然,朝他递了一个眼神,有安抚也有要他听话先进去的意思。
陈绪思僵持了两秒,不想给程拙制造麻烦,还是提起千斤重的腿,走进了屋子里。
徐锦因攥了攥手指,看得很清楚,微妙又错愕的感觉涌上心头,刹那间让她非常崩溃。
现在的陈绪思,居然更听程拙的话。
她太迟钝,太粗心大意了,让程拙一直和陈绪思接触,越走越近,甚至近到让人难以容忍。
小绪不是这样的孩子。
而程拙,更像陈绪的程拙,居然会是一条虚伪狡诈的恶狼。程贵生今天终于向她袒露,确认当初把程贵生打进医院的幕后黑手,真的就是程拙。他没有实证,但拿来了程拙以前的资料,讲述了程拙离家出走时怎么卷走了家里的财物,怎么打砸破坏,怎么混社会进过局子,怎么和合伙人开公司,又做了些什么不人不鬼的勾当,弄得公司倒闭,把曾经的贵人恩人坑得倾家荡产,不得不找上门来。
在这个可怜老父的嘴里,一个从十六岁起独自长大至今的孩子,堪称恶行满满,罄竹难书。
无论徐锦因有没有全部相信,此刻她看见陈绪思的反应,也不能再坐视不理。
程贵生要她不要报警,把他赶出家门即可,剩下的由他来办。徐锦因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办,心底焦虑又害怕,只是程拙哪怕到了此刻,也没有目露凶光,不像那样穷凶极恶的人。
徐锦因深呼吸着,咬牙含泪对他说:“今晚我会带小绪去他姨妈家住两天。看陈绪思刚刚的反应,我想了想,小绪可能一时间接受不了,你也不用着急走,等明天小绪不在家,就像上次那样再走好吗?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见小绪了……他和你不一样,他是单纯善良的孩子,不懂你们那些事,算阿姨求你了,程拙。”
阳光直射在程拙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尊没有血色的雕塑。
这一切本来就如梦似幻,很像陈绪思口中所说的,是他没能从水库里走出来,不曾逃离过童年的大水坑,一切都是他死后导致的强烈幻觉。
现在连幻觉也消失了,消失得如此之快。
程拙梗了梗嗓子,说:“我知道了。那您知道程贵生是要去哪里吗?”
徐锦因有些警惕:“你要做什么……他答应我了,不会乱来。可你不能再做错事了。”
程拙看了看她手里捏成卷的纸张,平静地说:“这一切到底是因我而起,我不会让事情波及到您和陈绪思的。”
徐锦因双眼微微润泽,说:“你只要远离我们一家人,就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程拙默然片刻,然后回了房间,连午饭都没有去吃。
徐锦因自然没有叫,只和陈绪思坐在餐厅里,两个人对着一桌子饭菜。
这原本是个高兴的日子,今年分数普遍没那么高,陈绪思的成绩上报到学校,已经是稳稳的全校第一,甚至在全市县都能排得上号。可餐桌上气氛沉重,陈绪思捏着筷子像在发呆,很少夹菜。
徐锦因绷紧嘴角忍了一会儿,看不下去,骤然开口问:“你现在对程拙,感情这么深了?”
陈绪思脑子里一激灵,收回筷子缓缓说:“是你说,程拙算我哥,要我跟他处好关系,你也知道,他对我不错。”
徐锦因说:“行,那你也不要反应这么大,妈妈没有说一定要他走。”
“真的?”陈绪思立即问。
“嗯,”徐锦因说,“你程叔叔是说了一些事,但也不一定,对吧。”
“程叔叔说了什么?”
“程拙叫一堆人把你程叔叔打进医院的事情,你知道吗?”
陈绪思只愣了片刻,他早就猜到了,只有这件事最有可能突然事发,可是程拙那时候说的“杨建明”是谁呢?他不知道。
陈绪思一边夹菜一边说:“是吗,不会吧,有证据吗?或许有什么内情……”
他从不撒谎的。
徐锦因稍稍放下心,说:“那他以前开过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陈绪思这是真的不知道:“他只说生意失败了,所以回了云桐。”
“不管怎么样,你暂时离他远一点,等这件事彻底过去,等他们爷俩解决完过往恩怨,可以吗?正好,明天你跟我回村里去吃酒,今晚我们就去大姨家睡。”
陈绪思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莫名心慌意乱,可他没有理由拒绝徐锦因,不能表现得太焦急、太在乎,否则如果他和程拙的关系被发现了,那这个家一定会彻底乱套。
程拙会更加没办法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
就算程拙不想待,他只有不到两个月就可以去上大学了。
陈绪思看起来一如既往冷静,声音很低地说:“好。”
午饭结束后,陈绪思还没有往院子里走去,就被徐锦因叫住了。
徐锦因拉着他回房间问上午去学校的事,这几天就得填报志愿了,她问陈绪思老师怎么说,有什么想法。省内的重本确实不差,最好的院系最好的专业都可以匹配陈绪思的分数。但陈绪思没有想法,他除了满足妈妈的心愿,又能有什么想法,做什么反抗。
他已经顺从了十九年,或许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陈绪思此刻更为了安抚徐锦因的情绪,说第一志愿就按妈妈的来,他的分也足够了,必然不会滑档。
徐锦因叹了口气,欣慰地笑笑,摸着他的头,终于又放心了一点。
门被关上后,房间里彻底只剩下陈绪思一个人。陈绪思将志愿填报手册丢去一边,翻开抽屉,找出手机里存着的程拙的号码。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转圈,时不时看着那串数字,没几下已经能背下来,刚要拨出去,房间门又突然咔嚓被打开了。
陈绪思心脏猛地一抖,而电话已经接通,他看着走进来的徐锦因,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一边按下挂断键,一边说:“妈,又怎么了?”
徐锦因看着他,问:“没事。给谁打电话还是发消息?”
陈绪思说:“打算给同学回个消息。”
“嗯,”徐锦因看了看他的房间,说,“我们提前走,下午就去,正好帮他们准备一下明天办酒的事,收拾两件换洗衣服带去吧。”
等徐锦因再次离开,陈绪思按紧了房门门把,听着脚步声走远,立即重新拨通了程拙的号码。
如果是他,在被突然挂断电话的瞬间,应该会忍不住失落。
他不知道程拙会不会,所以无论如何得赶紧打过去。
电话通了。
陈绪思敛声屏气,一时间忘了说话,程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陈绪思。”
“哥,”陈绪思强自镇定地开口,“我等会儿就要走了,明天去姨妈家参加喜宴。”
“嗯。”
“那你呢?”
程拙说:“你妈妈应该跟你说了。”
陈绪思说:“她说你不会走,等这件事过去,你如果不想待在云桐了,就陪我一起去新的城市,重新生活,好不好?”
他还是那么天真,但并不是在说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完全不一样,但此刻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程拙很少选择做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却不愿意骗陈绪思,也不是在骗陈绪思,他低声说:“好。”
陈绪思如此邀请他,他当然愿意,觉得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安静了一会儿,陈绪思问:“你因为我,放弃了报复程贵生,但他先下手了,对吗?”
程拙在房间里站着,说:“也不全是,我烂账太多,现在都凑到了一起,其实不算意外。”
对他来说,那个唯一的意外也只有陈绪思。
“陈绪思,这些烂帐我都必须解决掉,”程拙对他说,“你好好跟妈妈去外面住两天……”
陈绪思忽然抢话:“你要去干什么?你说过,不骗我了的。”
现实和期望之间总是有着最残酷的鸿沟。
程拙拿着手机的手臂稍稍放下,过了一会儿,才冷酷无情地回答:“如果你想要我不骗你,就不要再问了。”
陈绪思蹙起了眉头,张了张嘴,果然不再问了。
电话那头只有一点点吸鼻子的声音。
程拙这辈子遇事独断专行惯了,有些事情很难改,也改不了,他只好试着解释一下:“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陈绪思,我——”
解释得也太差劲了。陈绪思抬手抹了一下脸,根本不管他有多强势专制,紧握着手机直接说:“明天中午吃完席,我一定会偷偷溜回来,有什么你当面对我说吧。好不好?”
“我没那么傻,你们都不用骗我,”陈绪思咬了咬牙尖,磨出沙沙声响,“如果你打算一走了之,再也不见我了,那也行,你其实也只骗了我的感情,一个夏天而已,之后我会去找别的男人和男朋友,和他们接吻,上床,那种时候当然很快就会忘了你,哥。”
他靠在门背后,边说边渐渐往下滑,声音很轻,说得心惊胆战。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要脸也不要命地放放狠话了。
程拙很快笑了,冷着脸拿上东西,终于一把推开了房门。陈绪思听见那边传来哐当的关门声,害怕得抖了抖肩膀,再也按捺不住,同样打开门就走出去,又害怕被徐锦因发现,只徘徊在客厅窗户口往外看。
程拙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只已经合上了拉链的旅行包,转头看向陈绪思这边。他永远不喜欢被威胁的感觉,不可能坐以待毙。程拙已经改变了主意,对手机那头说:“明天下午一点,在你房间里等我。”
躲在窗户背后的陈绪思看清他提着的东西,后背刷刷沁出层层冷汗,瞬间便冲了出去。
“要是信我,刚刚那些上床不上床的话,陈绪思,你最好先别提了,免得自己吃苦头。”程拙的声音阴沉冷厉,干脆决绝。
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程拙也走得飞快,瞬间就离开了他们的家,头也不回。
陈绪思没能跟上去,从楼上下来的徐锦因隐约瞅见发生了什么,吓得立即高声把他叫住:“陈绪思!你站在外面干什么?!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陈绪思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双眼一眨不眨,听见摩托车远去的声音,心脏一沉,悸动却跳动过载,整个人都发软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