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出门的俩小辈虽然年龄差得大了,但依然是勾结在一块儿的俩小辈,尤其陈绪思,脸上风平浪静,出来之后却连头发丝上都写着高兴。
镇里的早市开得很早,专门卖香烛鞭炮寿衣这些的红白喜事店就近就有一家,年年要来,陈绪思一进去,老板就认得。
他们不用再买多少,只是单独加一份算程拙的,加上从花店买来的小雏菊就够了。
陈绪思对置办这些很熟练,买来递给程拙,程拙拿着就哐哐扔进塑料袋,然后转身夹在了摩托车后座的铁夹板上。
这也太粗暴了吧,陈绪思微微瞠目,便还是把那束小雏菊拿在自己手里。
程拙问:“买完了?那现在就是去上坟了吗?”
陈绪思的心情已然被程拙弄得有点混乱,说:“你都快三十了,没去祭祖扫墓过吗?”
程拙更奇怪:“你看我像是去过的么?祭祖扫墓,哪个祖,死了一埋的事情,等明年你程叔叔的坟头草三尺高了我再去不迟。”
陈绪思看了下左右两边的过路人,很想冲上去捂住他的那张嘴,但还是忍住了:“你……你都已经出过气了,怎么还总是说这些消极又疯狂的话,你还要做什么啊?现在我们这样不好吗?”
哪怕才大清早,日头下也有些晒人了。
程拙眨了眨眼,顾不上跟他辩论这些有的没的,插上车钥匙,给他递了个眼神,一溜烟就驮着人挪到了树荫下。
陈绪思在后面继续说:“你说话啊,程大哥。”
程拙拿手肘往后顶了顶这小子,一点面子没给他留:“说什么,说你要去给你讨厌的亲哥上坟了好,还是你打完暑假工,就等着去市里上大学好,真是记吃不记打的好宝宝。”
他们终于都安静了。
扫墓的大致方位挺好找,摩托车一直开到了几乎没路的山里,在陈绪思短促的提醒下,终于停在了一条泥巴小路旁。
两边都是茂密的芦苇和灌木丛。
陈绪思捏着那束雏菊,一个人冲在了最前面。
程拙第一次来,不认地方,但胜在身高腿长,视野开阔,盯着那个好笑的背影就踏平了杂草野枝,快步跟上了。
往年陈绪思既不会有早上的那种好心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生程拙或者其实是自己的闷气。
他每每踏上这片土地,心里都很压抑沉重。
徐锦因和程贵生从另一边的那条大路上来的,比他们还先到一步,已经清扫过一遍周围。徐锦因正纳闷担心,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碰上他们,远远看见陈绪思,才松了口气。
程拙提着手里的红塑料袋,一路跟在后面,从更远的小径那头缓缓走来。徐锦因扫过一眼,竟然真的有些恍惚。
两颗青苍挺拔的松树之间,是陈绪的墓碑。
陈绪思听见身后传来踩踏松针的脚步声,扭头看程拙一眼,直直把小雏菊塞过去,然后扭回了头。
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逐渐在四周飘开,热浪腾腾之下,气氛却凝重肃穆。
程拙站在了陈绪思的身后,目光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过去十几年来,他们就是这么年复一年登上山来,祭奠不在的亲人。
整个过程其实不用花很多时间,只是显得有点繁琐漫长。
在他们放完花之后,徐锦因低声念叨了一阵,把陈绪思结束了高考将要去上大学的事情讲给大儿子听,要他保佑弟弟,等陈绪思二十岁的时候,会再来看哥哥。
在徐锦因的潜意识里,只有陈绪思顺利长到二十岁,她心里紧绷的弦或许才能松一松。
陈绪思静默不语,不自觉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后,似乎和阳光一直投射而来的,还有某个人不着调的目光。
等到一切结束,可以离开的时候,他鼻尖上已经浸满了细小的汗珠。
四个人前前后后走到了下山的岔路口,因为关系复杂,站位看起来很是奇怪,一丁点儿都不像一起来扫墓的一家人。
徐锦因拉着陈绪思,程贵生走在徐锦因这边,一个人离得最远。程拙则靠近陈绪思,泰然自若手插兜里,像是来当巡山保镖的。
“你们路上太晒,会热吧,”徐锦因对陈绪思说道,“要不要来坐车算了?”
陈绪思虽然在跟程拙施展自己的“冷暴力”,但一点也不想跟他们坐车回去,他张嘴,可没找到理由拒绝。
程拙说道:“阿姨,陈绪思他下午不是还要去餐厅补班么,我直接送他过去好了,也更方便。”
徐锦因不清楚陈绪思请了多久的假:“小绪,你今天只请了上午的假?”
陈绪思不动声色地剜了眼程拙,紧接着点头。
想到之前在车上程贵生说过的话,徐锦因犹豫了两下,决定不把人抓得太紧了,才说:“那中午饭也不回去吃了?好吧,随便你了,但不要吃太多垃圾食品。还有,小程,麻烦你了,”她嘱咐程拙,“你别什么都给他买,而且天气热,千万别带他去靠水的地方,你也有事要忙,别耽误了。”
程拙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就是不咸不淡的工具人,当然全都答应。
很快,山林树木层峦叠嶂之间,只剩下了陈绪思和程拙。
陈绪思扯下一根路边的狗尾草,看着程拙只管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程拙冷眉冷眼,回身命令道:“赶紧的。”
陈绪思又忍了忍,跟上去说:“我下午不上班,你骗我妈。”
程拙说:“那我是为了谁?”
陈绪思没说话,下山路反而跟着程拙走了,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在芦苇灌木里穿过。他莫名消了气,甚至默默思索了一番,是不是自己的脾气真的很奇怪,很小孩子气,扭捏又没道理。
他感觉在这种仿佛世界上不剩其他人了的地方,其实不适合沉默:“所以我没说别的很好,只是说我们这样很好啊……我和你……你很好。”
程拙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
程拙笑道:“陈绪思,你真的被我带坏了。”
陈绪思直接承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这样的呗。”
程拙看着他将要越过自己,反手快速搭上陈绪思的肩膀,捏住了他的后颈,一手的细皮嫩肉,随便一掐就能完全卡进手掌:“那你可以离我远点的。”
陈绪思缩了缩脖子,痒痒肉像被一块热铁烙得死死的,憋不住就咧嘴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
他心里知道,其实已经不可以了。
他们下了山。
陈绪思已经逃离了那只巨大的魔爪,抬手看表,发现忙活完这一大早上,时间还早得吓人,只是烈日当空,他不用回家了,却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
两人站在摩托车前干站了片刻,程拙没等来他先吭声,就对他说:“想去哪里都可以。”
陈绪思遮了遮眼睛前的太阳,细长的睫毛缓缓眨动,说:“热死了,我想去有水的地方。”
程拙“啧”一声,似乎不太情愿,很难搞。但如今两人都已经狼狈为奸,似乎没有回头路了。他转了转挂在手指上的车钥匙,还是带上陈绪思出发了。
陈绪思继续给程拙指路,风驰电掣,两人先从村进镇,再从镇进城,去奶茶店晃悠一圈,再接着出发。
这一次去的不是桥下河边。
陈绪思端着一杯蓝莓苏打水站在水库外的大树下时,直接被风扑了个趔趄。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承包了这个水库,除了水库主人,已经没人会来钓鱼摸螺,更不会有人来下水游泳。大夏天的,临近中午,水库里一个人都没有。
水库岸头离下面落差很高,陈绪思在阴凉处找到一块野草坪,就地便坐下了,目光注视着底下这片幽深宁静的水面。
程拙过来的时候,他才偏了偏头,稍微往旁边让了点位置。
程拙拿着瓶可乐蹲下来,个头仍然大得占满了余光视野。他还一直朝向陈绪思这边,似乎对欣赏所谓的水库风光毫无兴趣。
陈绪思被他看得脸侧发痒,开了口说:“你今天也有这么多时间,不用去台球厅那边上班吗?”
程拙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了,混混时间而已,谁会爱上班?”
陈绪思说:“你可真想得开啊……”
程拙笑道:“我这明明叫消极。”
陈绪思被哽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程拙说:“不知道。”
陈绪思捏了捏饮料杯,里面的冰块撞得哗啦哗啦作响,他还是看着这个深潭似的水库,低声说:“二十年前的今天,他也是十九岁,他就是在这里救了一个人,牺牲掉了自己的性命。”
蝉鸣鸟叫回荡在水库里的山谷中。
程拙:“他是个好人,你妈心里的英雄。”
陈绪思:“是,所以后来,每年的夏天我们都开心不起来。像今天这样去扫墓,小时候会去得更频繁,我妈经常去看他,可能我和他并不像吧,哪怕我们是亲兄弟。后来程叔叔怕太影响她的身体,找村书记来劝了劝,也因为那时候我生过一场病,才慢慢变成每年三四次左右。”
程拙垂着头,一只手撑在眉骨额头上:“那你妈妈带你去扫墓,是办了一件坏事。”
陈绪思下意识反对,或者他其实早就深思熟虑过了:“纪念缅怀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存在的本身,就已经一种纪念了,怎么会是坏事。”
程拙又笑了,说:“可是你讨厌他。”
陈绪思忽然丧气下来:“……我可能,只是讨厌他分走了妈妈的爱。虽然妈妈很爱我,但我还是会很难过。我知道她只是太害怕了,没有人可以再承受一次那种打击。”
陈绪思失去了直接承认的勇气,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说起陈绪的死,说他为什么会讨厌一个好人,一个应该被记住的英雄,自己的亲哥哥。
对陈绪思来说,这十九年更漫长,漫长到他清楚这一切很奇怪、很畸形,不好,他不喜欢,但他几乎通通接受了,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即便到了现在,说志愿填省内就觉得省内也不错。
所以程拙会被他针对,一直被他误伤。
程拙皱了皱眉,眉尾处那道淡淡的疤痕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对陈绪思说:“看来你打算替他继续活下去,活过十九岁,活到二十,三十,活完一辈子了。”
陈绪思往嘴里塞吸管,猛地喝了一大口苏打水。
冰凉透骨。
陈绪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话,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不要。”
他很清醒,也不想再害怕什么,不想再伪装成一副云淡风轻、完美无瑕的模样,等着被程拙赤裸裸戳破,然后跟程拙生气了。
他在遇上程拙之后,第一次很认真地觉得自己还很小。他才十九岁啊,他的人生何其珍贵,他青春的脚注,本就不该如此孤独沉闷。
独属于青春的,一种疯狂的感觉在心底拔节生长。
陈绪思说:“从我威胁你共享秘密的那天起,你就知道,我不想。”
程拙从始至终都面对着他,说:“那你不应该放弃你的任何计划,陈绪思。”
“可我不知道怎么实现。”
陈绪思声音变轻,很正式很较真地问程拙:“那以后,你来做我哥好不好?”
程拙听见他的要求,忽然移开了和陈绪思对视的眼睛,却不得不瞟见旁边同样波光粼粼、暗流汹涌的水面。
他一阵头晕目眩。
真到了这一步,反而头疼起来。
“不是早就是了么。”程拙起身说道。
陈绪思跟着爬起来,紧跟上程拙的脚步,用沾满水珠的手心扑上去抓住程拙的胳膊:“和以前不一样!真的……”
他要是再不要脸一点,再耍赖一点,都可以直接挂在程拙身上,被拖着往前走。
程拙像被缠得没办法,停下来问:“哪不一样?”
陈绪思被头顶的太阳晒白了脸,发梢微微浸汗,瞳孔被照成浅棕色,一汪水光粼粼。他有点抹不开面子,但还是很孩子气地认输了:“哥。”
过了片刻,程拙没有办法地呼了口气,拍了拍陈绪思的脑袋:“好,听到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好像心照不宣,都很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