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拉扯僵持一番,都已经从楼道口离开。
红毛探头半天,这会儿偷看不成了,干脆原地坐在台阶上冥思苦想起来,谁知脚一绊,绊倒了角落里的一只空啤酒瓶。
他立即伸手,只用两秒就按住瓶身,止住了噪音。
K歌房里的音乐声和喊麦声隐隐穿透墙壁,传到后门小巷里。
陈绪思还是听见了,想起上面还有一个二流子红毛,更加不乐意,他的个子其实不低,成年男性的力气也不至于太差,他用力抽出手,看也不看程拙,大步往巷子外走去。
程拙没想跟陈绪思来硬的,等他背着书包往前走出一段距离,还是迈腿跟上了,慢悠悠跟在后面。
只是程拙步子跨得大,很快就追上了陈绪思。
“陈绪思,”程拙叫住了他,调笑道,“你特地通过红毛来找我,原来是想叫我回去,发现我这个哥其实还不错?”
陈绪思终于看向程拙:“程叔叔是你叫人打的吧?”
他还是这么牙尖嘴利,洞察敏锐,反问起话来绝不落人下风。
刚才那个按捺不住失落着急和会示弱的陈绪思,似乎只停留了一阵风的时间,眨眼间就不见了。
程拙这会儿反倒不意外,说:“是,我知道你猜得到。”
“为什么?”陈绪思问道。
程拙沉默片刻,挑眉道:“如果我说,是他主动找上门来的,你信不信?”
街口变得充足的阳光洒下来,陈绪思的白皮肤上闪着茸茸一点光,他对程拙说:“但依然是你让人把他打进了医院。这居然是迫不得已的吗?那你住进我家,一次次接近我,不是进展得很顺利吗,可你为什么不继续演下去?突然搬走,难道是因为良心发现了?”
程拙嘴边的笑容淡去,习惯性从口袋里掏打火机:“也不全是这样。所以你是替你的程叔叔来找我兴师问罪的,陈绪思。”
陈绪思说道:“什么不全是这样?”
程拙看着他,说:“没什么,走吧,我骑车送你,以后少琢磨这些破事。”
陈绪思说:“你说过我不小了,已经成年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程拙皱皱眉,咔擦点燃打火机,火舌子在两人眼前燎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陈绪思问:“你把我送走之后打算去干什么,回KTV吗?”
这种不好好回话却一个劲儿问问题的态度,程拙很不喜欢。
他盯了盯路边经过的摩托车,神色淡淡,半晌之后才说:“不一定,可能经你提醒,正好回去一趟,看看被打进医院的老东西怎么样了。”
陈绪思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同样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挺直着脖颈后背,终于图穷匕见:“我下午没有课,如果我说我不想提前回学校上自习了,你之前不是打算带我出去见见世面么,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程拙拿出一只手按在陈绪思的肩膀上:“我可不需要这样的机会,陈绪思,都说了等你考完放假再说。”
真叫人意外,时隔半个月而已,几次三番向陈绪思强调考试和学习、催促他回学校的人,竟然成了眼前的程拙。
他们连推辞婉拒的口吻都如出一辙,等下一次、等有时间、等考完试、等你长大了,全都等以后再说。陈绪思已经等了半个月,等来的就是程拙的不告而别。
陈绪思别的什么都没有想清楚,包括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知道,他不想听程拙说这个。
他只会觉得此刻的程拙十分陌生,令人讨厌。
因为什么呢?一切的变化都要从妈妈回来的那天说起,从程拙来到他们家开始说起,还是从陈绪思从前意识不到的过往十九年人生说起。他们所有人,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好像都背着陈绪思达成了同谋,他们让陈绪思不要在意任何人和家里的变化,只单独生存在一个真空的温室里。
真空的温室里只生存永生花。
可永生的都是假的,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装好人不累吗,程拙,”陈绪思往后退开,甩开了程拙搭来的手,一字一句问道,“之前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程贵生和你现在一样,装了这么多年的好人,他也明明有机会悬崖勒马,但还是选择当个懦夫,制造了这些麻烦,我能怎么说?谁会信?现在在照顾程贵生的是我妈,他们相处了十几年,如果让她知道是你叫人打的他,你来到我们家别有目的,你猜我妈会不会报警,会不会选择相信程贵生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程拙现在承认,自己有些低估了陈绪思。
哪怕在他们还素不相识的时候,第一次在手机店里遇见,他看见陈绪思,并不能把他的模样和在帘子后听见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联系在一起。
程拙看着陈绪思的脸,缓缓说道:“可你不会拆穿我,否则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这是在威胁我吗?”
陈绪思说:“是。”
程拙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发自内心地笑了:“那你想要什么。”
陈绪思说:“我说了,我现在不想去学校,你说过要带我去玩,”见程拙直直盯着自己看,却一声不吭,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道,“我在云桐从来没去过KTV,更不要说南片区,你这么喜欢当我哥,难道不该带上我吗。”
程拙冷声说:“如果我说不行呢。”
陈绪思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也从来不会被轻易吓倒:“那你再也不会是我哥了。”
说完,他闭上嘴,看向满是涂鸦的灰红色砖墙。
他好像在耍小孩脾气。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真的。真相只需稍稍戳破,先不提程贵生会有什么下场,程拙是真的不可能再跟陈绪思有任何关系了。
陈绪思看起来那么无害,内敛,冷冽,和所有人保持着一层膈膜的距离。靠近一捏才能知道,他浑身长着刺,心里好像还有一腔决绝而不甘的热血。
就在陈绪思等不下去了,又要转头就走的时候,程拙抬手捉住了陈绪思的手腕。
他们重新走进KTV的后巷,到了那个楼道口前。
红毛已经在底下吹了好一阵穿堂风,琢磨来琢磨去,紧接着就看见他们的身影去而复返。程拙一只手搭上陈绪思的肩膀,像是把人拎回来的,面容不善。
“程哥,这是……”红毛吞吞吐吐开口,“要教训一下这小子吗,太过分了!刚刚居然敢拦着你的路……”
可他也快要搞不明白陈绪思到底过分在哪儿了。
说好来交投名状、认错求饶还手机的呢?怎么在陈绪思脸上看不见任何害怕?怎么红毛觉得自己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个?
程拙盯了红毛一眼,又看回身边的陈绪思,对红毛说:“这是我弟。”
红毛彻底傻眼了:“啊?”
“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没,没问题,程哥……呃。”
陈绪思迎着红毛的目光,看起来并不认同程拙是他哥,但也没有反驳,然后跟着程拙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程拙仍然按着陈绪思的肩膀,回头把兜里的半盒烟丢给了红毛:“手机的事你不占理,以后不要再提了。”
红毛心里本来还七上八下得厉害,想着自己死定了——原来该害怕的真的是自己。他这会儿接了烟,立即乐呵呵的,就这么被打发回去继续上班守店了。
显然,陈绪思是怎么通过忽悠红毛来找程拙的,程拙都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这样的陈绪思很出人意料,前所未有。
敢拿着那么点破事直接送上门来威胁程拙,他的举动也称得上无比荒唐。
在真正走进KTV,听见各个包房里透出来的嘶吼嚎叫,闻到挥之不出的烟酒浑浊气时,陈绪思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手指紧扣在书包背带上。
程拙看了看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摸料子,东西款式都比他们当年要好得多。
“快两点了,”程拙挑眉,“不去学校不会被发现么。”
陈绪思说:“下午的自习不是必须的,只是到了傍晚你得送我回学校。”
两人在一个大包间门口停下,程拙微微弯腰,透过门上开着的玻璃小窗往里看:“既然要挟我带你逃学了,就不要想着回学校的事,”他偏过头,刚好弥补了陈绪思和他的身高差距,目光平视,“里面这群人,就是昨天把程贵生打进医院的一群小混混,我今天请他们吃饭唱K,怎么样,进去?”
陈绪思近距离看着程拙眼角边的一道疤,深呼吸一口气,说:“你哪来的钱?”
程拙笑了一下,拍拍他的后背,转头叫来经理买了单,然后边说边推开了包房的门:“都说了我在烟花厂上班,有工资。”
在耳边炸开的鬼哭狼嚎的歌声只持续两秒。
陈绪思呆呆站在走廊里,心里竟陡然松快下来。
程拙单独进了包房。里面乌泱泱传出啤酒瓶碰撞的闷响。程拙让他们吃好喝好,没几分钟就顺利地出来了。
霓虹彩灯下,KTV门头上掉落的花体银字扭扭曲曲,陈绪思没在里头待几多久,跟着程拙又离开。
天热起来,程拙已经不穿外套,身上一件短袖衬衫,里面叠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隐隐约约露出痕迹。这摩托比徐锦因的大一号,自然也是借来的,项余成让他随便骑,后座宽敞,更适合带妹飙车。程拙拍拍后座,对着陈绪思说:“上来。”
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人,或者说,他完全不能做陈绪思认知里的一个好人。
陈绪思更像反过来被社会青年威胁的学生,坐上程拙的车后座,经过了上学的必经之路,穿过县城,远离了身后那个秩序分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