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棕眼睛(完)
【十】
沈湫寻抓住许知远的手,冷静道:“小咪在旁边那个柜子里。”
“我带你和它一起出去。”
【七】
“说不清楚了……我……”
许知远低下头,与他额头抵着额头,眼眶通红,他显然有了某种预感,却执拗地不肯接受:“你又要走了是吗?你又要去哪?”
【四】
“你别走……别走……我会死的,我会死掉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我不能……”许知远紧紧地握着他的双手,翻身将他抱紧怀里,挡住角落外砸过来的落石。
男人的身体在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沈湫寻的脸颊上,在狭小昏暗的角落里,沈湫寻第一次直视那双饱含爱意与痛苦的绿色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小咪的时候……看见那双绿色玻璃珠一样的瞳孔,是不是本来就想到了他?
【二】
“下一次吧,下一次如果再见……”
【一】
话音未落,孱弱地消失在火热的风中。
刚刚还充斥着爆炸轰鸣与砖石崩塌的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声音,陷入死寂。
许知远的怀抱,那原本温暖而坚实的一隅,骤然一空,时间像是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他的意识如飘荡在废墟上空的尘埃,混乱而茫然,恍惚间,他仍能感觉到爱人柔软的身躯紧贴着自己,发丝拂过脸颊的痒意还残留在皮肤上,可当他下意识收紧双臂,掌心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暗,废墟中的残垣断壁在他眼中幻化成狰狞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嘲笑着他的无力。
炮火过后的废墟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灰尘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却也无法驱散他心中那如黑洞般蔓延的痛苦与绝望。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爱人的温度,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双腿一软,他缓缓跪坐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无声地恸哭着,任由悲伤将自己彻底淹没。
又一次,他又一次被抛弃了。
轰炸终于停下,小小的居民楼被夷为平地,残留的火焰低迷地摇晃,天昏地暗。
好久,好久,许知远似乎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对,猫,寻寻将猫托付给了他。
许知远抹一把脸,艰难地从废墟里站起来,无视手掌被各种碎片割出来的伤口,终于将那个柜子从废墟底下挖出来,打开,对上一双清透的绿色猫瞳。
他的眼泪流着流着,忽然扯出来一个笑。
他骗傅明川,说沈湫寻会收养小咪是因为这双眼睛像自己……要是真的就好了。
许知远将小猫抱起来,小咪焦急地在他的怀抱里乱叫,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掌控。
“别叫了……寻寻也不要你了。”
小咪狠狠地咬住他的拇指,一直到咬出血,才缓慢地安静下来,他抬头对上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眸子,又低头环顾四周,没有半点主人的影子。
一人一猫,就这样在炮火过后的废墟里,静静地坐着。
直升机的嗡鸣由远及近。
傅明川终于抵达出租屋,他从窗口看见面前的废墟,下机时腿一软,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好半晌,才像是机器重新开机似的跌跌撞撞地朝废墟里跑去。
难以言喻知道出租屋被轰炸那一瞬间他的感受,仿佛是一把重达千斤的锤子狠狠砸向他的脑袋,一瞬间,巨大的恐惧溢满胸腔,他维持不住平日里的稳重和风度,在数以百计的媒体前冲向直升机。
恐惧与慌张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显示在这位权力场的宠儿的脸上。
度秒如年,他不知道在直升机上打了多少个电话,他用残存的理智布置好了救援计划以及对罪魁祸首的追查计划,务必将所有嫌疑者羁押起来,半只蚊子都不可能逃脱。
至于竞选会议?谁还会在乎。
皮鞋终于踩上地面,他看着面前轰然倒塌的居民楼,只觉得心脏似乎被挖空了一会,耳鸣声收束在耳畔,他挣脱旁边的人的阻拦,冲进随时可能会二次倒塌的废墟,烟尘呛进他的喉咙也浑然不觉。
不知道找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一个人影,他冲过去,却不是他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傅明川一把攥住许知远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提起来,表情狰狞犹如恶鬼:“小尔呢?小尔去哪了?”
许知远后知后觉地看向他,他看着这位从前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情敌,想着:也许,他此时应该幸灾乐祸。
但事实是,他根本提不起任何一丝别的情绪,他只觉得……不过如此。
都一样。
都一样。
谁都不会被放到心上。
傅明川被他的沉默刺激到,扬起拳头砸在他的颧骨处,男人毫无反抗地被打倒在地,无力地吐出一口血,手掌护着小咪的头,就这样仰头看向天空。
“你在这里,小尔呢?小尔呢?”傅明川咬牙切齿,再一次攥住男人的衣领,双眸猩红:“沈冬寻呢?你说话,说话啊!”
许知远的眼珠动了动,终于聚焦,视线落到傅明川的身上,一字一顿的,仿佛长时间没有说话的人许久之后第一次开口:“沈,冬,寻?”
“哈……沈冬寻……沈冬寻……哈哈哈……沈冬寻……”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仿若砂纸摩擦,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顺着脸颊蜿蜒滑落,与额头伤口渗出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周围的废墟一片死寂,残垣断壁在黯淡天光下沉默矗立,仿佛也在为这场悲剧默哀,唯有他这疯癫又悲怆的笑声,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宁静。
“你笑什么。”傅明川环顾四周,咽下涌上来的腥甜,终于放弃这个男人,将其扔到一边,转身徒手挖掘废墟,灰尘炭火将他笔挺的西装揉皱、染脏、灼烧。
他的手掌鲜血淋漓,终于,从废墟里找出一小块布料——是他给小尔绣的枕套,他停顿片刻,听见身后的声音。
“我笑……笑你我自以为是……争到最后一场空……”
他甚至,一个真名都不愿意留下。
沈湫寻是真的吗?
还是沈冬寻是真的。
他不爱自己,也不爱傅明川,谁也不爱……谁也不爱。
许知远似乎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气,勉强从地上撑着站起来。
他紧紧地抱着怀中的黑猫,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株救命稻草:
靠着思念活着,无异于饮鸩止渴,活成一具行尸走肉,但为着那一点点的希望,他还是得继续苟活。
救援部队终于赶到,开始展开搜救。
许知远环视四周,看见那棵被火焰灼烧,只剩下半截树桩的老树,半晌,他转身,一深一浅地朝废墟外面走。
徒留傅明川一个人留在原地绝望地寻找。
一直到深夜,一位军官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宽慰他。
他亲眼看着面前这位天之骄子,从白日里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狼狈不堪,短短一日,却像是经历了多重磨难,他看得出傅先生对那位沈先生的用情至深,看见有情人分离,他也心下不忍。
“傅先生……节哀,你难道要将到手的权利拱手让人……让伤害沈先生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么?”
他看着废墟中跪坐着的男人——他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
雕塑般的身影终于动了动,昏暗的夜里,红色、白色的车灯警示灯落到他的脸上,照出一张心如死灰,悲伤至极的脸,傅明川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他被抛弃了。
他与许知远没什么不同。
他终于还是落得了这个下场。
他所想要的美好的未来,被无情的炮火炸了个粉碎。
他环顾四周,从废墟的残骸中,依稀辨认出几个他们家里的物品,
若是他们还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他看不见,每天送小尔出门,晚上等着小尔回来吃饭,那该多好。
权利。
权利原来是如此令人厌恶的东西。
小尔爱他吗?如果是,那么为什么连小咪也不肯留给他呢?
“傅先生?”
傅明川终于动了动,睫毛微微垂下,将眼底翻涌着的绝望与凶狠严严实实地掩住,此刻,他的面庞如同一具失去生机的人偶,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筋微微凸起,憔悴而虚弱。
傅明川抬头,看向天上孤独的月亮,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无论他怎样祈求,都没有人回应,与小尔的点点滴滴电影一般滑过他的脑海,甜蜜与痛苦混杂着,犹如穿肠毒药,痛入肺腑。
他缓缓提步,又停下,胸膛起伏,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哀莫大于心死,他脊柱里的傲气,似乎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猩红的血液在月光下犹如黑水。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给他包扎,再系上一个蝴蝶结了。
他双手颤抖着,缓缓撑向墙壁,每一个动作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双腿软得像注了铅,却又凭借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一点点站直身体,挺直的脊梁不再是往昔意气风发的姿态,而是被痛苦与仇恨压弯后又强行撑起的倔强。
“我知道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那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平静表象之下,是一颗被绝望撕裂,又被仇恨填满的心,失去爱人的剧痛在他胸腔内肆虐,势要将仇人焚烧殆尽:
他得,先把凶手,送进地狱。
勉强缓过来,傅明川双眼猩红,他低头,将那一小块的枕套珍惜地叠起来,轻声嘱咐:“务必……仔仔细细地查。”
……
事发当时,附近的居民多数都在广场观看竞选仪式,搜救队经过一晚上的搜查,在废墟中发现两具尸体,都已经焦黑难辨,无法确定其真实身份。
根据后来的调查,发现整场事故失踪的人员只有两位:
一位405房号的租户乔寿,因酗酒为参加集体活动。
另一位,是201房号的租户沈冬寻,因寻找物品而回到出租屋。
次日,星际联邦竞选大会再次举行,傅明川在多年后,以爱人遗孀的身份,成为联邦史上最年轻的议长。
上任议长汪廉与上任安全部长王恒通被指控多项罪名,已被羁押,等待最终判决。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新地图了,大家可以猜猜三号的人设[星星眼]
养肥的那位记得给我回来啊喂![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