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总局最近异常得忙碌，沈湫寻一个来自首的嫌疑犯，竟然足足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伍才轮上，面生的警察对着他简单核对一遍细节，就将他们批发似的带进一间审讯室。

审讯跟听老师讲课似的，一点紧迫感也没有。

沈湫寻对这种不重视的态度十分不服气，偷偷在心里和系统蛐蛐半天。

厚重的铁门打开，一位有些脸熟的警员环视一圈，与旁边的警员交涉两句，警员穿过十几个来自首的流浪汉走到沈湫寻面前将他带走。

“？”沈湫寻默默环顾四周：他应该……罪不至死？

跟着警员穿过热闹的前厅，走廊尽头，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低着头在光幕上搜索些什么，等他们走到近处，警员做了个“留在原地”的手势，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沈湫寻木着脸整理一下衣物，规规矩矩站好。

青山抬头瞥他一眼，坚毅的眉眼没有别的感情，仿佛是接到了一位来他家里喝茶的熟客：“跟上。”

一路上都能看见持枪的警卫，在这种庄严肃穆的环境中，本来准备消极抵抗到底的沈湫寻终于舍得抬头看一眼走在他侧前方的男人：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星际有没有保护嫌疑犯人权的法条？

大庭广众之下他应当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经过一个类似于空间跃迁的方式之后，建筑肉眼可见得多了各种栅栏、哨点、警示标语，还有头顶密密麻麻的监控红点，铁丝网以外的地上满是黄土与石子，与他们脚下的钢板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层又一层的关卡之后，他们应当是到了监狱，关押犯人的地方。

铁丝网外，偶尔可见一队身穿绀色制服，脚带镣铐的犯人，满脸麻木地走过，更加深入一点，就能看见一些犯人的改造生活。

固定的时间间隔之后，他们总会遇上一队巡逻队，身穿统一制服的警员会统一停下给青山问好，青山甚至连点头的回应都没有。

也没有人将视线落在青山后面跟着的小尾巴身上。

与沈湫寻之前那个世界所了解的劳动改造不同……也许是身临其境，在这种压抑、死气、紧张的环境下，他感受到对于犯人的“折磨”。

在长期这样高压的生活下，精神会出问题也不一定。

他甚至能观察到名为“禁闭室”的地方。

他悄悄看一眼侧前方的男人：他一脸严肃，依旧低头在看些什么，对他的行为没有半分的在意。

‘我难道可以走关系，跳过审讯直接入狱？’

【开心吗？】

‘婉拒了谢谢。’

两人穿过封闭的走道，最终在一间办公室停下来，虹膜扫描器微闪，大门关上，房间内的窗帘紧闭，光线被挡在外面，房间内昏暗且安静，只有墙角一个与触手一般无二的监控红着眼睛偶尔动一下。

青山关掉光幕，走到房间深处，大概十几秒之后端出来两杯茶，一杯绿色的，一杯淡淡的粉红色。

沈湫寻坐下，顺手抿一口，有种很清甜的玫瑰花味，他瞥见青山杯子里绿到发黑的茶水颜色，已经想象到那是何等的苦涩。

“喜欢这个还是喜欢那个？”

沈湫寻本来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自首的说辞，没想到做了这么多准备，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茶水的喜好，他想了想，眼皮耷拉着，看着兴致不是很高：“都还好。”

青山在另外一个沙发上坐下。

“上一次你的表情会舒展一些。”

“可能是因为上次的烟熏果子味比较好闻。”沈湫寻低头抿一口玫瑰花茶，淡淡的水雾染上他清冷的眉眼，睫毛浓密，倒映在茶杯里，像是花丛中的蝴蝶。

青山没想到这样的回答，淡淡地瞥他一眼，喝下一大口茶水，面不改色地将茶杯放下：“为什么自首？”

“嗯？”沈湫寻也将茶杯放下，双手环胸，背靠沙发，抬头朝他看过去：“你对每个嫌疑犯都这样。”

青山没说话，只是微微凝固的眼神似乎表现出主人对这句话中某个词的不满意，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这句话，还是在说这句话不回答也罢。

“一路走来有什么感受？”

“？”沈湫寻眼神微动：难道是……为了吓唬他？

“阿川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青山垂下眼睛，双腿交叠，不知道动了哪里，他们的面前忽然弹出一个光幕，上面是沈湫寻上交的自首材料——就离谱，还得自己交材料证明自己是犯事的人。

“为什么举报傅明川？”

“我喜欢他，想把他藏起来。”沈湫寻理直气壮。

青山表情严肃，双手交握置于腹部：“事先了解这么做的后果吗？”

“不了解。”

光幕上的资料几经变换。

“你是孤儿？”

“是的。”

“没有文凭？”

“是的。”

“虚拟地址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自学。”

青山的嘴角似乎上扬了几个像素点，眨一下眼睛又恢复原状，让他有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把茶喝完。”

“……哦。”

沈湫寻双手捧杯，默默喝水，光幕上的资料滑动，光影明明灭灭，只有他们两个人。

有点像在电影院看电影。

这个想法冒出来，又觉得自己有病。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不是很好。”

“这里是下城区的三级监狱，拘留犯罪情节较轻的罪犯，例如：诈骗、抢劫，改造军区监狱是一级监狱。”

“？”沈湫寻眨眨眼睛，在某人的目光下点点头。

有特级监狱这种东西吗？

青山看着他在茶杯杯沿留下的水渍，声线平缓：“那里要比这里严酷得多。”

沈湫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所以……傅明川犯什么事情了，他要被送到一级监狱去。”

青山看向那双清亮的黑色眼睛，想起中学的那个夜，那是一次主星三所军校间军事演练竞赛的最后一晚，竞赛打的阵营战，时间结束时领地最多的队伍获胜。

模拟山林间漆黑一片，他带着后援部队穿梭在山林中朝着对手的领地前进，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天地一色，夜行镜里的东西被墨绿色的轮廓框成不同的板块，黑暗中无声地倒下许多人。

约定的提示音一响，山林瞬间乱了套。狂风呼啸，树木摇晃，似在为即将爆发的冲突而颤抖，远处山头，火光如怒兽般腾起，浓烟滚滚，将天空染成灰黑，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四周。

他快速收起滴血的刀，敏捷翻过敌人领地，每一步都艰难，借着火光，他看到了那座插着队旗的小木屋。

空旷的木屋二楼，傅明川身姿笔挺，火光勾勒出他冷峻的面庞，深邃冷漠的眼神，像寒夜深潭高鼻梁下，薄唇抿起，短发被风吹动沾染着血迹与尘土的作战服妥帖而整齐，他平静俯瞰下方混乱，这场演练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像是耍猴似的耍着另外两个领地玩。

他记了很久，一直到后面……傅明川从那件事情中脱身来到下城区，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街道办事员。

思绪收回，青山轻声问：“你还是想去陪他？”

“谁跟你说我是想去陪他？”沈湫寻一点也不受影响。

青山深紫色的眸子看着他，仔仔细细的，这是他的身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直白的、深邃到能刺破皮囊的目光：“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你甚至对他一无所知。”

“你和他认识？”

“……”青山移开视线，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空中的光幕，冰冷的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切割成锋利的线条：“我有点不明白。”

他在疑惑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面前的这个人，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一个伪装出来的人产生这般飞蛾扑火般热烈的感情。

傅明川。

青山垂下眼睛：

傅明川那个人也会有真心？

听着他想要转移话题的语句，沈湫寻放下茶杯靠近几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摇摇头，将挡在眼前的碎发撇到两侧，有些好奇地问：“那你跟我讲讲，他是什么样的人？”

嘴角下撇了几个像素点。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青山顿了顿，沉吟片刻：“同学。”

‘他们这届学生还挺人才辈出的哈。’

【目前来说就你家老二不咋地。】

‘闭嘴。’

“那你们那一届的学生会长一定是王部长吧。”沈湫寻想起年轻时候看过的古早肥皂剧。

青山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轻微得仿佛是柳叶落在湖面上，沈湫寻艰难地从中分析到一丝丝……讥诮与轻蔑？

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

还是军校没有学生会长这种东西？

“那你要比他厉害多了，你这么年轻就是局长了，他还是个小兵。”沈湫寻睁着死鱼眼面无表情地拍马屁。

嘴角像素又上升两个像素点，青山瞥他一眼，没有被他的彩虹屁冲昏头脑，他似乎是在那一瞬间想要说什么，但又被理智阻止。

“你为什么不当面去问他？”

“他不喜欢提起这些伤心事啊？”沈湫寻理直气壮地找借口，将“爱傅明川爱到要死”的人设贯彻到底：“曲线救国，好安慰他嘛。”

嘴比蚌壳还难撬。

沈湫寻想了想，又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阿川他还犯了别的事？”

沈湫寻怀疑对方开了免打扰模式，翻了个白眼，又靠上沙发背，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清清嗓子，重新凑近一点，眼皮撩开，清亮冷黑的瞳孔仔仔细细地看向对方：“局长你能帮我个小忙吗？”

青山朝他看过来，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期待。

“你能让我和阿川分到一个宿舍吗？”

青山严肃着脸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青山：为什么他都可以，我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