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热,倒让原本怎么都待不住的燕晏静了下来,他白天连踏出殿门一步都不愿意了,就窝在榻上,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冰桶贴着。
但他一个人待在兰池宫也无聊,赫连皋自从他适应了和亲的事实后,就放心让他自己待着了,不像以前那样一下朝就赶着回来哄他,这导致燕晏白天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自己一个人玩,最多加上小黑小白。
这样的日子虽然舒服,但也枯燥无味,燕晏总想找点什么事情打发时间,于是就每天派人出宫,在集市给他搜罗各种有趣的话本。
所以这段时间,他殿内的书是越来越多,武侠神话爱情鬼怪的话本都有,有时候走到哪就看到哪,看完随便把书一扔,导致兰池宫每个角落都能翻出一两本书来。
有次赫连皋回来,刚坐下就被书硌到了,他伸手把被塞到缝隙里的话本拿出来,燕晏看到了就一脸惊喜地凑过来拿走,如获至宝:“我终于找到这本书了,上次看了一半,就记不起来自己放哪里了,找了好久呢!”
说罢,他就趴在榻上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赫连皋见他看得这么认真,也有些好奇,俯身在他上方看了一眼书的内容,好像是讲一男一女的虐恋情深,燕晏还看得挺入迷。
他没想到燕晏竟然对男女情爱也感兴趣,突然又想起燕晏得知和亲真相时跟自己说过他要结婚生子的事,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变得不是那么好看。
难道燕晏虽然认清了自己是来跟他和亲的事实,但心里还是喜欢女人的?不然怎么会喜欢看讲男女之情的话本?
还是说,是因为宫人只给他找来这种话本,他没得选所以只能看这些?那会不会看得多了,燕晏对女人更加感兴趣?
赫连皋变得严肃起来,将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次日下朝的时候,赫连皋特意将兰延叫去了承明殿。
最近朝中无大事,兰延也不知道皇帝单独召见他做什么,难道是跟小殿下有关?陛下又把人惹不高兴了?
兰延内心激动,表面却十分淡然地搓了搓手,往承明殿去。
他进到殿里的时候,赫连皋难得没在批折子,而是一手托着腮,望着某个地方不知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有情况。兰延告诉自己,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赫连皋跟前,装腔作势地咳了咳嗓子,温文尔雅道:“陛下召见臣有何事?”
赫连皋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兰延来了,直起身子正色道:“朕召兰卿来,是知道兰卿素日里喜欢在城内闲逛,从西市最尽头那户人家里养了几只鸡,东市尽头那户人家养了几个小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想必整个长安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瞒过兰卿了。”
兰延听着赫连皋这话,一时不知道赫连皋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只得躬身一揖,道:“臣惶恐,臣也是闲来无事,到处逛逛,还请陛下明鉴。”
赫连皋打断了他,接着道:“朕还没说完。”
兰延便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来,谦逊道:“陛下请讲。”
赫连皋张嘴欲说出自己的需求,但又觉得有些别扭,特别是他了解兰延那个不着调的性格,若是跟他说了,会不会第二日就闹得满城皆知,全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他要看断袖的风月话本了,那他的天子威严何在?
他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便板着脸正经地对兰延说:“近来天气炎热,小殿下变得越发不爱出门,成日待在兰池宫看民间的话本,还向朕讨要更多有趣的话本,朕对此不甚熟悉,只能求助于兰卿。”
兰延听说是小殿下要他帮忙找话本,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小殿下想看什么类型的话本?臣愿意为他找来。”
赫连皋一本正经地从嘴里吐出来几个字:“跟南风有关的话本。”
兰延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小殿下怎么突然对男风感兴趣了,之前还不因为要跟陛下和亲的事大哭大闹要回家吗?
还是说,其实想看男风话本的不是小殿下,而是陛下本身?只是不好意思跟自己坦白,所以才搬小殿下出来做借口?
兰延突然很想问赫连皋:您这样小殿下知道吗?
赫连皋被他打量的眼神看得有些毛了,不悦道:“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是在质疑朕吗?”
兰延见人就要被自己惹急了,怕赫连皋又罚自己去挑粪,或是恼羞成怒不打算看男风话本了,便见好就收,连忙低下头道:“臣不敢。”
赫连皋这才恢复平静,淡然道:“那兰卿就着手去办吧,切记低调,朕可不想明日上朝的时候听到别的大臣参你一本,说兰卿你四处搜罗不良书籍,有失风化。”
兰延:“……臣遵旨。”
第二日,兰延下朝后回家了一趟,下午的时候他没进未央宫,直接坐马车去了上林苑的兰池宫。
因为他要是光明正大地搬着一箱子的话本进承明殿,不出半日,肯定整个朝廷的人都知道这事了,难免会有人好奇到处打听他给皇帝送了什么东西。
如果是直接送去燕晏那里的话,就没有人会过问了,毕竟他和燕晏走得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也没少帮赫连皋做事,送东西给燕晏,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燕晏刚看完一本书,就听说兰延来了。他好久没出门,更加没有找朋友玩,每天看到的人除了赫连皋就是兰池宫的宫人,许久没见过外面的人了。见兰延来了,他就来了兴趣,招呼道:“快请兰大人进来。”
没多久,兰延就带着两个小厮走了进来,小厮还扛着一箱子东西。
燕晏顾不上跟兰延打招呼,好奇地走到箱子旁边,问道:“这里面是什么,赫连皋让你带来给我的东西?”
兰延笑着回答道:“差不多吧。昨日陛下召见臣,说起小殿下最近爱看民间的话本,就让臣去城中搜罗了一些来送给您,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燕晏一听是新找来的话本,就来了兴趣,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箱子。
兰延却在这个时候拦住他,微笑地跟他说道:“小殿下还是等陛下回来再打开吧,里面的书还是要和陛下一起看比较有乐趣。”
燕晏狐疑:“什么书还要等赫连皋和我一起看?我又不是不识字,难道里面的书记载的都是你们大草原上的文化习俗,甚至用你们的字写的,我看不懂?”
兰延但笑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道:“等陛下回来您就知道了。请您切记,在陛下回来之前,千万不要打开这个箱子。”
燕晏虽然好奇,但既然兰延都这样要求了,他拿人手短,只好应下。
等兰延走后,燕晏看着密封的箱子挠心挠肺,好几次忍不住把手放上去要打开看看,想起和兰延的约定,又讪讪地将手缩了回去。如此反复,搞得他对里面的书更加好奇了。
可赫连皋却迟迟没有回来,以前燕晏都没感觉,今日却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他等了好久,都没到赫连皋回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外面太热,他都要亲自去未央宫请赫连皋回来了。
他对箱子里的书念念不忘,连自己原来的话本都没心思看了,就百无聊赖地抱着小黑小白躺在地上睡觉。
小黑小白也怕热,在凉快的殿内,它们的睡姿也格外豪迈,肚皮朝上,四仰八叉,憨得活像两头猪。燕晏夹在它们中间,也放飞自我,一只手搭在小黑的胳膊上,一只脚架在小白的肚皮上,小黑的胳膊搂着他,小白的腿也压着他,一人两狮睡作一团,画面让人不忍直视。
好不容易赫连皋回来了,一进来就看到燕晏躺在地上,和两头狮子睡在一起,口水直流。小黑和小白一前一后地抱着他,小黑甚至还时不时动动搭在他肩膀上的爪子,哄睡一样拍拍他。而小白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一个劲舔着燕晏的头发。
赫连皋看着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便抬起脚走了过去。
小黑小白瞬间就惊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两兄弟的动作神同步,视线警惕地随着赫连皋的走动而移动。
燕晏也被它们俩弄醒了,惺忪地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又懒洋洋地要往小黑小白身上靠。
赫连皋走过来蹲下,小黑小白还是有些害怕他,连忙起身走开了,眼看着燕晏就要扑个空,赫连皋只好将人拉到怀里抱起,放到榻上。
“放着好好的床榻不睡,却要睡地上,成什么样子。”
燕晏像是终于意识到他回来了一样,瞬间就精神起来了,指着兰延下午送来的那个箱子道:“你可算是回来了,兰大人给我送了一箱子的话本,但他说要等你回来才能打开看,我等了你好久!”
赫连皋也注意到那个箱子了,想起里面是自己让兰延帮忙找来的断袖风月话本,又看到燕晏天真无邪的样子,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将手放到嘴边咳了咳,清了清嗓子。
燕晏则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个箱子,摩拳擦掌道:“现在你回来了,那我可以打开来看了吧!”
见他就要去把箱子打开,赫连皋急忙将他拉回来紧紧抱住不让他过去,对他说道:“急什么,等用过晚膳沐浴过后再看也是一样的。”
燕晏拧起眉头,不满道:“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看,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嘛!”
赫连皋就随便找了个正经的理由:“因为你一看起书来就没完没了的,饭也不吃了,澡也不洗了。”
燕晏想反驳,但又想到自己确实是这样,就不说话了,只是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赫连皋亲了亲他,低声哄道:“乖,等晚上朕和你好好看。”
燕晏烦恼地避开他的吻,爬出他的怀抱独自生闷气去了。
赫连皋只好让人吩咐小厨房,让他们今日早点开膳。
燕晏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等晚上用过膳洗完澡,他又恢复了,穿着单薄的寝衣跃跃欲试地走到箱子旁边,当着赫连皋的面道:“现在我吃饱饭了,也洗过澡了,可以打开来看了吧!”
赫连皋这次没有阻拦他了,也有些期待他看到里面的书后是什么反应。
燕晏见赫连皋没有反对,便火速打开了箱子,看到里面满满的五颜六色的书封后,他激动极了,这么多书,够他看很久了!
他迫不及待地从里面拿出几本,但是看到书的封面后,他顿时感到又惊又疑,表情也一言难尽。
“这、这是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将封面展示给赫连皋看,只见封面上用素描画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子,大的那个男子身材魁梧,五官英俊,小的那个看起来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容貌昳丽,身娇体弱,娇滴滴地偎依在前者怀中。
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应该是书名吧,直白地写着:和亲篇之霸道皇帝俏皇子。
这很难不让燕晏联想到自己和赫连皋,顿时一副被雷劈焦了的样子,一脸凌乱。
赫连皋也是先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淡定下来:“也许是比较新颖的题材吧。”
燕晏又翻到另一本书上,看到封面上的字后又是眼前一黑,他颤抖着声音问道:“这又是什么!”
赫连皋抬眼望去,只见上面写着:朕的百万皇子。
嗯,十万两黄金约等于百万两白银,是以他和燕晏为主角的话本没错了。
历来皇帝最忌惮百姓们议论他们的私事,若是被发现,抄家砍头都是轻的,但赫连皋却没有什么反应,这让燕晏更加抓狂了。
“这些书是在写我们没错吧!为什么你什么反应都没有!议论皇帝可是杀头的大罪!你应该立刻派人搜查,抄家并将这些禁书销毁!”
赫连皋见他反应这么大,以为他是不满百姓谈论他们俩的感情,又或者是不想面对他们俩的关系,就皱着眉头将抓狂的燕晏拉进怀里让他冷静下来,跟他说道:“只有暴君,因为心虚才会堵住百姓们的嘴。朕是明君,以德治人,怎么能够因为百姓们议论朕,就要将他们抄家斩首呢?那样跟滥杀无辜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燕晏显然是被气疯了,听了赫连皋的话后才冷静地反思了一下自己不妥的言行,但他还是不能接受百姓们将他和赫连皋的事迹写成话本,书名还这么露骨!
“那你快把这些书都禁了!不然天威何在!”
赫连皋却拿起那书,一本正经地翻开,一边看一边道:“兰卿说这些都是民间最流行的话本,既然流行,就说明百姓们爱看,是民心所向,朕又怎么能跟百姓们作对呢?”
“什、什么?最流行的?!我只是一段时间没出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燕晏感觉自己都快晕过去了。
赫连皋安慰他道:“晏晏也不必生气,这些书流行,自然有他们流行的道理,也许是因为文笔优美故事有趣,也许是因为你在书中的人格魅力征服了百姓,你不妨先看看。”
燕晏这才活过来了一点,挣扎着起身道:“是,是吗,那让我来看看。”
赫连皋随意翻到一页,燕晏定睛一看,顿时羞红了脸,愤怒地将书合了起来:“一点都不是!这是诋毁!这是意.淫!我何时主动跟你投怀送抱过,又何时喊过你情郎,更加没有嘴对嘴喂过酒!我压根不能喝酒!”
赫连皋却很平静地点评道:“这有什么,人有七情六欲,都是正常的。而且经典也有云,饱暖思淫.欲,百姓们会写出这样的话本,正是说明他们的衣食住行得到了保证,所以才有心情创作这样的话本,你应该提他们感到高兴才是。”
燕晏羞愤不已:“所以他们写我和你这样那样,我还要替他们感到高兴是吗!”
赫连皋又翻开另一本名叫《南风秘事》的书,抱着学习的态度道:“反正他们写的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你和朕成为伴侣,迟早有一天是要结合的。我们不妨看看他们是怎么写的,学习一下经验,届时也不会手忙脚乱。”
其实燕晏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宫里有经验的嬷嬷就开始教导他知晓“人事”了,南国皇帝也赏了他很多漂亮的侍女,他的寝室里有很多那方面的书籍,甚至还有栩栩如生的绘本。但他经过奶娘那件事后,对这种事情就很抵触,从来没想过自己要跟别人发生关系。
可如今听到赫连皋如此正经地跟他讨论这种事,燕晏又羞又恼又害怕,干脆逃避地躲开,回到寝室用被子将自己盖住,当一个胆小的鹌鹑。
但赫连皋这次并不打算惯着他了,不然等燕晏自己开窍,他估计得禁欲一辈子。于是他便拿起书,也回到寝室里,侧躺在床上像平时读睡前故事那样将民间写他们俩的爱情话本念给燕晏听。
燕晏听着赫连皋低沉的声音,羞愤地看着墙壁,恨不得一头砸上去让自己晕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