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来上林苑游玩的宫妃宫女们都看到那个被皇帝千娇万宠的南国小皇子光着脚从兰池宫的方向跑来,身后缀着一长串宫人,里头甚至还掺杂了个不知怎么混进去的三皇子殿下。
只见他们一路追着小皇子走,而小皇子对他们不理不睬,只顾着哇哇大哭,哭得惊天动地,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用手抹眼泪,那叫一个凄惨,好像被人欺负了一般。
可是皇帝这么宠他,宫里谁敢给他气受?就拿前阵子的事来说,贵妃就是当众训了他一句,当晚就被皇帝勒令禁足了,至今都没被放出来。
燕晏就闷头往未央宫走去,这么长的路,宫道又是坚硬的青板石铺成的,虽然每天都有宫人打扫并不算脏,可是光脚踩在上面也会硌脚啊!
曹喜拎着一双鞋在后头追,急得不停喊道:“小殿下您等等老奴,先把鞋穿上再去找陛下也不迟啊!”
燕晏当时被赫连脱脱一声“婶婶”气得直接冲出兰池宫,哭着囔囔要找赫连皋算账,走得急了,鞋子掉在半路都没管,就光着脚一味地往前跑,吓得曹喜赶紧带人跟上,路上还不忘了把他的鞋子捡起来。
赫连脱脱也没想明白燕晏怎么好端端的就又哭又闹,自己也没做什么啊,值得他那么生气?
他也想弄清楚原因,把人哄好来,所以也一路跟着,一边追着燕晏一边奇怪地问曹喜:“曹公公,晏晏这是怎么了?”
曹喜上了年纪,走了这么远的路本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更让人恼火的是,始作俑者居然还一脸困惑地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没好气地给了赫连脱脱一个白眼道:“您还好意思问呐!陛下哄了小殿下那么多天,才终于把人给哄好,结果您一来就把人给点炸了,您不会反思一下自己吗?”
赫连脱脱脑筋直,脾气也好,没理会曹喜的阴阳怪气,只是有些摸不着脑袋:“我做什么了我?”
曹喜懒得理他,见燕晏跑远了,又赶紧拎着鞋子追上去,不停地喊道:“小殿下,小祖宗诶,您就行行好先停下来穿个鞋吧,不然一会陛下看到又要责罚奴才们了!”
燕晏才不管他们在后面怎么喊,就一个劲往前走。别看他个子小又娇气,真跑起路来还没人追得上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忍受得了光脚在石板路上走这么远的路,路上的沙石硌疼了他的脚板,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一路从上林苑走到未央宫,好几里的路,眼泪都哭干了几回,到后面哭不出泪来了,就一个劲地干嚎,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一样。
驻守未央宫的禁卫们大老远看到他蹒跚而来,嘴里还哭嚎着什么,后头一串人跟着,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人走到跟前,他们也不敢拦,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光着脚走过宫门。
曹喜还指望着宫门的禁卫拦一拦他呢,没想到就这样让他直接过去了,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禁卫认出赫连脱脱,见他也在,就忍不住跟他打听一下:“三殿下,南国皇子这是怎么了?”
赫连脱脱叹气:“我也不知道啊。”
燕晏凭借着自己记忆力的路线,进了未央宫后就轻车熟路地往赫连皋办公的承明殿去,这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但都没有一个人敢拦下他。
终于,他哭着走到了承明殿前,在那里值班的内侍都对他熟得不能再熟了,看到他哭着走来,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询问。
“哎哟小殿下,您怎么自个走来了,曹公公没让人给您备车吗?您还没穿鞋,看看您的脚都磨红了,小人们扶您到一旁歇一下吧。”
燕晏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大门,鼻子一抽一抽地说道:“赫连皋在里面吗,我要见赫连皋。”
内侍听他直呼皇帝名讳,吓得魂都要飞了,生怕被里面的人听到,急忙道:“嘘,小殿下,陛下在里头和大臣们议事呢,小人们先陪您在外头等一会儿吧。”
换做平时,燕晏就很懂事地先回去了,但是今天不一样,他已经被气得失去了理智,只想找赫连皋讨个说法,要赫连皋哄哄他。他不管不顾地囔囔道:“我不,我现在就要见赫连皋,见不到他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说罢,他一屁股坐在殿门前,蹬着两条腿又接着嚎哭,内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殿里头,赫连皋和大臣们的议事已经到了尾声,突然所有人都听到外头有人在哭,哭声震天动地,好像受了什么冤屈一样。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上面的赫连皋却在听清哭声后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往殿外走去。
见状,大臣们也跟了上去,他们也很好奇到底是谁敢在承明殿前大声哭闹。
就在外头的内侍们束手无策的时候,殿门从里面打开了,皇帝走了出来。
他们赶紧跪了一地,不停求饶道:“陛下恕罪,小人们也不知道小殿下怎么了,一来就哭。”
赫连皋无暇顾及他们,大步走到哭个不停地燕晏面前蹲下,看到燕晏没穿鞋的脚底磨红了一片,有的地方甚至还被硌出血了,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他一把将燕晏抱起来,质问道:“小殿下是一个人来的吗,没有人跟着吗?”
内侍们感觉到他的怒意,瑟瑟发抖道:“小人们也不知啊,就看到小殿下一个人哭着走来的。”
赫连皋一张脸彻底沉了下去,而燕晏被他抱住后哭得更厉害了,像有大人撑腰就可以尽情释放委屈的小孩一样。
赫连皋顾不上后面看热闹的大臣,一手捂着他发疼的脚,一边亲吻着他的额头问道:“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告诉朕,朕给你出气。”
燕晏是会恃宠而骄的,被赫连皋这样一哄,就把心中的委屈给无限放大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不是婶婶,我不要当婶婶!”
赫连皋一开始没弄明白这跟婶婶有什么关系,直到想起赫连脱脱。今早他让赫连脱脱进宫,难道是赫连脱脱在燕晏面前乱喊了,才让燕晏气成这样?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就是个称呼,值得燕晏一路哭着过来,连鞋都不穿?
可是看着燕晏着实委屈的样子,他也不敢这样说。毕竟燕晏当初就不想跟他和亲,说不想像女子一样嫁给他,突然被人当成女子的身份来称呼了,心里指不定多生气呢,要是再把人弄炸毛,估计又闹着要回家了。
他连忙哄道:“好好好,不是婶婶,乖别哭了。朕让御医来看看你的脚,你怎么连鞋都不穿,疼不疼?”
燕晏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委屈一些,这样就能从赫连皋这里讨要更多,这是他从小就会的伎俩,对付父皇屡试不爽。
所以赫连皋才碰了一下他的脚,他就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抽着气,可怜兮兮道:“疼,疼。”
赫连皋哪里见识过他装可怜的伎俩,当下就心疼得不行,将他抱起来往殿内走。
大臣们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南国皇子,看皇帝对南国皇子这溺爱的态度,他们都有些不知所错。平日里铁面无私公私分明的皇帝,在遇到哭哭啼啼的小美人后,竟然也会化为绕指柔。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小皇子确实很能唤起男人心中的保护欲,别说皇帝了,就连他们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皇帝抱着小皇子进去了,他们还要跟着吗?会不会不方便?
赫连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走到一半回过头对他们说道:“朕有些私事要处理,爱卿们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大臣们如释重负,连连道:“是,臣等告退。”
告别皇帝,下台阶的时候大臣们想起刚才的场面,忍不住议论道:“陛下会不会太过宠爱南国皇子了,这样真的好么?”
“你没看到南国皇子哭成那样,就是铁石心肠都被他哭软了。”
“要我说啊,南国皇子也太娇气了些,什么事值得他哭成这样,真是……哎!”
“万一陛下就吃这一套呢,你们见过哪个皇帝像陛下这样紧张的。”
“这样说来,陛下也许对这个南国皇子有几分真心。”
“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把人家皇子委屈成这样,要是传回南国,不知道南国的皇帝和百姓会不会以为咱们亏待了皇子。”
大臣们一边议论着一边往下走,正巧遇到匆忙赶来的赫连脱脱曹喜等人。见他们慌慌张张的,估计是追着南国皇子来的,就停下跟他们寒暄了一番。
“三殿下,曹公公,你们这是……?”
曹喜心系自家小主子,只草草地给他们见了个礼,就要往上走。
好心地大臣就跟他说:“曹公公可是来找皇子殿下的?陛下刚才把皇子殿下抱进去了。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子殿下哭得那么伤心,脚上也受了伤。陛下看了火大得很,你一会进去可要小心点了。”
曹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道:“唉,是咱家没看好小殿下,让各位大人笑话了,多谢各位大人告知。咱家先去看看小殿下,各位大人慢走。”
等曹喜走后,大臣才发现赫连脱脱也在,不禁奇怪地问道:“三殿下可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赫连脱脱一脸茫然:“可能是我说错了什么?”
承明殿内,赫连皋将燕晏放到后殿的软塌上,命人去打热水,亲自给燕晏擦了脸和脚。
燕晏哭了太久,眼泪被风干黏在他娇嫩的脸皮上,把他的脸都渍红了,一碰就疼,脚上的伤亦是如此。
见他一个劲叫疼,赫连皋也是心疼得不得了,动作放得轻之又轻,生怕弄疼他。
只是一边给他擦,一边又忍不住责备他:“知道疼还不穿鞋,什么事把你委屈成这样,眼睛都哭肿了,朕真是没见过比你还娇气的人了。”
虽然是责备,但语气里却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担心,燕晏也不怕他,又委屈巴巴地往他怀里靠,哭诉道:“明明是你的错,你却责怪我,说好的不让我受委屈,却让赫连脱脱欺负我——”
赫连皋无奈地抱住他问:“脱脱是怎么欺负你的,告诉朕,朕一会儿找他算账。”
燕晏想起来就委屈,抽抽搭搭道:“他喊我婶婶,我都不是女的,他还这样喊我,他是不是有心折辱我,还是你默许的。我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赫连皋觉得这事也不能怪赫连脱脱,赫连脱脱也是把他和燕晏当成夫妻了才会这样叫燕晏,当时他也没有否认,甚至心里还有点窃喜。可是看到燕晏这么反感,他也不好承认,只道:“一会朕就教训他。”
赫连脱脱一只脚才迈进承明殿,就看到叔父身边的近侍对他摇了摇头,一副让他多保重的表情。他满头的问号,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揉着鼻子走进后殿,看到赫连皋正亲自给燕晏洗脚,不禁感叹叔父和晏晏的感情真好啊,不愧是新婚燕尔。
而燕晏还记恨他喊自己婶婶的事,一看到他进来又大哭不止,生怕他又突然冒出一句“婶婶”来,只能先发制人。
赫连皋见他又哭了,一边哄着人一边朝赫连脱脱看去,不等赫连脱脱给他行礼,他就厉声道:“给朕跪下!”
赫连脱脱骨子里对赫连皋的畏惧促使他想都没想就跪了下去,跪下后才觉得纳闷,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叔父为何这么生气?
他困惑地喊了一声:“叔父?”
赫连皋指责他道:“朕让你陪晏晏玩,你是怎么做的,把人气成这样,鞋子都不穿一路哭着来找朕诉苦。你看看晏晏现在哭成这个样子,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赫连脱脱被叔父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训,直呼冤枉:“侄儿什么都没做啊,侄儿也不知道婶婶为何看到侄儿就哭——”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窝在赫连皋怀里的燕晏就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巨大的哭声,将他的话给打断了。
燕晏激动地在赫连皋怀里扭来扭去,指着赫连脱脱吱哇大哭:“你看,他还这样叫我!我不要当婶婶!呜呜呜我要回家!”
赫连脱脱:“……?”他好像终于知道燕晏为什么哭了。
赫连皋朝他瞥了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赶紧低头去哄大闹不止的燕晏:“乖,朕不给他叫了,不哭了。”
燕晏还在哭:“你快纠正他,不然我一直哭,哭死算了!”
赫连皋看向赫连脱脱,严厉地跟他说道:“以后不许乱叫。”
赫连脱脱也觉得委屈,为自己辩解道:“可是按照中原人的礼制,叔父的配偶不就是婶婶吗,侄儿也没喊错啊!”
燕晏一边哭一边纠正他道:“谁说没错的,性别就错了!”
赫连脱脱:“……”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
他自觉理亏蔫蔫地低着头说道:“好吧,那是我错了,既然不能喊婶婶的话,那我今后该怎么称呼您?”
赫连皋也不知道燕晏想被人怎么称呼,便也看向燕晏。
这个问题也把燕晏给问住了,只见燕晏也顾不上哭了,表情逐渐变得困惑起来,下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纠结地想了许久。
最后他终于想到合理的办法,拍手对赫连脱脱道:“你也该叫我叔叔!对!没错!就叫叔叔!”
赫连脱脱闻言表情有些呆滞,好像一时不能接受这个称呼。燕晏比他还小几个月没错吧,他叫比他还小的燕晏叔叔未免也太奇怪了!
他求助地望向自家叔父,没想到叔父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决定道:“嗯,那就叫叔叔吧。”
赫连脱脱:“……”
燕晏这下终于得意了,从赫连皋怀里支棱起来,嘚瑟地看着赫连脱脱道:“好侄儿,快叫叔叔。”
赫连脱脱张了张嘴,半天才小声地喊道:“叔叔。”
燕晏破涕而笑,拍着手道:“乖。”
见他终于满意,不再闹了,赫连皋如释重负,又让御医来处理他脚下的伤。
燕晏乐极生悲,他脚底好些伤口,脚心的皮又嫩,碰一下就疼,御医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又鬼哭狼嚎起来,好几次差点朝御医蹬去。
赫连皋紧紧地摁住他,笑骂道:“该,让你不穿鞋乱跑,就应该让你吃点苦头,下次才长记性。”
赫连脱脱也在一旁附和,企图扳回一局。
燕晏大声哭诉:“你们叔侄俩就知道欺负我,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当然,没有人理会他就是了。
御医废了好大劲才把他的脚包扎好,包得像两个粽子一样,又叮嘱道:“这些天小殿下最好少走动,还要忌口,按时喝药换药,以免感染发炎。”
燕晏看了眼自己的脚,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趴在赫连皋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