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荼靡 问君几许 2681 2025-06-11 09:53:08

从桐县离开的时候,钟毓身上只揣着两个人一起攒下来的几百块零花钱。

从穷苦的桐县回到繁华的大城市,十来年过去,钟毓对这样的环境已经感到完全的陌生,他感觉自己就像漂浮在深海之上的一叶小舟,茫然到不知所措。

因为怕花钱,他只住过两晚20块钱的大通铺,其余时间都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或者桥洞里。

大城市吃饭喝水都要钱,而他没有那么多钱。

不管程意有没有相信,钟毓是真的有为了那个让他们都变好的承诺而拼命。

因为学历不够,年级又小,他只能干一些体力活,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在酒店当侍应生,也去餐馆端过盘子,送过外卖……干过的都是又苦又累的工作。

好在他肯吃苦,也不喊累,手脚还勤快,渐渐的还真攒下不少钱。

在钟毓21岁生日前,恰逢寒假,他将程意接去跟自己住了半个月。生日当天,程意跟他表白,他当然没有答应。

但其实也没有多少意外,因为程意表现得太明显了,两人平时的往来书信里,程意总是在有意无意的暗示,只是钟毓一直装作没看出来而已。

他不知道程意对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担心之余难免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对方身上,常常寄礼物回去。

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来不会亏待程意。

等到第二年,程意又在同一天说了同样的话,他说: “钟毓哥,我喜欢你,我不想只跟你做兄弟。”

当时程意刚高考结束,还在等成绩。再加上那天是钟毓生日,可谓双喜临门。

所以那天他们都喝了一点酒,钟毓当时已经在一家酒吧工作了很长时间,酒量很好,那天不知怎么却喝醉了,然后稀里糊涂和程意滚了床单。

他那时候还弄不清自己究竟喜不喜欢程意,他一直太忙了,没时间想这些事,更没想过两人会转变关系,而且是以这么快的速度,以至于他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但既然木已成舟,钟毓也做不出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缺德事,顺势和程意在一起了。

两个人原本就相依为命,如今虽然成了恋人,其实也和从前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钟毓对这个弟弟更好,几乎可以说是程意想要天上的月亮钟毓就绝不会委屈他要星星。

那时候钟毓以为他们的感情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因为两个人的命运早就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可仅仅两年,他就被残忍的真相狠狠痛击……

对面那户人家已经关了客厅的灯,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响起来,打断了钟毓没完没了的回忆。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这些事了,要不是程意突然出现的话。

从厨房出去,循着铃声,钟毓在玄关的鞋柜上找到了手机。电话是江逾白打来的。

“钟毓。”

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过了11点,宿舍熄灯了,室友们大概也都睡了,所以大学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钟毓在鞋柜上靠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江逾白便也没有说话,彼此的周围都很安静,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相比起钟毓,江逾期的呼吸明显更重也更急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钟毓站得有些累了,便拿着手机从鞋柜离开,转去了客厅。

客厅里还是只开了一圈孔灯,光线很暗,钟毓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吐出第一个烟圈的时候,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却不是高兴,更多的更像是一种讥讽或者说调侃。

“不说话我就挂了。”他说。

“别!——先别挂!”江逾白立马急了,“钟毓,你是不是又在抽烟?”

“少管我的事。”钟毓没什么耐心,“要是只想说这些就挂了,我记得我说了,不要来酒吧,不要给我发微信、打电话,江逾白,你的脑子是被僵尸吃了吗?”

“我没忘!”电话那头的江逾白更急了,“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家了没有,没有碰到那几个洗剪吹吧,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又在那蹲着了。”

“你以为我会怕几个洗剪吹?”

“是我怕,他们有时候喝多了看着比吃脑子的僵尸还可怕,手舞足蹈疯疯癫癫的。”

听得出来,榕大的好学生很不待见几个不学无术的差等生,不仅给对方取绰号,还说人家像僵尸。

但还别说,好像形容得挺准确的,不愧是榕大的好学生。

钟毓勾了勾唇,无声地笑了下,客厅的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笑得挺难看的。

“大晚上不睡觉不是好孩子,但我今天心情好,江逾白,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对于他突然就变了话题,江逾白都有些始料未及,以至于都忘了要反驳被叫“好孩子”这件事。

“什么故事?”说不清是不是第六感在作祟,江逾白此刻有些惴惴不安。

钟毓将指间的香烟送到嘴边,这根烟从点燃到现在,只刚才抽过一口,却已经燃了一多半。

黑暗中,钟毓长呼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将烟圈吐出,隔着朦胧不清的烟雾,他再次看向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有些不明白江逾白为何会喜欢他这副皮相。

有些懒的,他往后靠在了沙发上,抬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抱着胳膊,轻声笑了一下之后,又吐出一口气,将残余的烟圈吹散。

“那你要不要听?”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江逾白躲在阳台上,天上一轮月亮照着他、照着这座城市,夜风很凉。

他原本真的只是想来问钟毓有没有到家,但今天的钟毓真的和平时太不一样了,让他很担心,而且他也很好奇钟毓想告诉他的故事。

所以他没有再多问,而是很诚实地说:“我想听。”

钟毓便又笑了一声,接着说:“让我想想,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最后,钟毓还是决定从头开始开始说起,他同江逾白说了自己的母亲、说了那个男人,也说了何娟和程家。

更说了程意对他的背叛。原本他是不想回忆和程意的那些事的,那让他恶心,所以刚才在厨房的时候才会刻意让那些回忆戛然而止,不再继续想下去。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就改变了主意,或许是冲动,也或许是江逾白太烦了。

“……他以前和你很像,可最终他还是背叛了我。”

回忆对钟毓来说还是太糟糕了,尤其是他今天一整晚都在想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陷在了这个巨大的泥潭里,挣扎不脱。

接连几口将剩下的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新的,他才继续说:“上了两年大学回来后,他骗走了我所有的积蓄,然后消失不见,留给我的是一堆跑来要债的高利贷。”

他还不出钱,那群人就天天上门找他麻烦,像往门上泼油漆这种事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放贷款的人根本不把人当人,眼里只有利益,钟毓既然还不出钱,他们就想法设法在他身上谋取利益。

那天钟毓下班回来,还没走出酒吧街,就被人打晕带走,那些人给他喂了药,把他卖进了一家私人会所。

“美人,你可不要怪我们,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眼神不好,挑中了那么个男朋友,他还不出钱跑了,那债就只能你来还。”

“你没钱,那我们只好自己想办法,好在你漂亮,只要你乖乖配合,钱还是很快能还上的。”

那些人围着他,像打量一件商品一样打量他,钟毓被药物折磨得临近崩溃,只能靠掌心里那枚碎玻璃勉强维持一丝理智。

他不敢、更不愿意相信这些人的话,艰难地开口:“是他……是他让你们这么做的?”

为首的那个男人一身腱子肉,左脸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他蹲在钟毓脚边,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他:

“那是当然的,我们虽然做这行,但也讲江湖规矩,你那小男朋友在跟我们借钱的时候,我们可都跟他说清楚了的,要是还不出钱,后果可是很严重的,结果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本来我们是不想借给他的,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风险太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赔本买卖,但他跟我们打了保证,说自己有个男朋友,要是自己还不上钱,男朋友也会帮他还,男朋友有钱,我们老大就同意了。”

“实际上你要是真能替他还钱的话那当然最好,可谁叫他不仅自己跑了,还把你的钱也全卷走了,那我们当然只能这样做,尽量让自己减少些损失了。”

“所以美人,这就是你的命,谁叫你喜欢那么个小鬼,又没本事又没担当,自己跑得干脆,根本没想着要带你一起,所以你就认命吧,这对咱们都好。”

刀疤脸的话像一柄利刃,一寸寸凌迟着钟毓的皮肉,剜着他的五脏六腑,钟毓的情绪更加崩溃。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盯着刀疤脸,满腔的愤怒燃烧到眼底,一字一句:“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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