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整个城市的电力系统停摆，路上没有半点灯光，唯二的光源只有头顶的月亮和他们偷偷藏起来的手电筒。

先前为了不必要的冲突，慕茗和萧酌提前把必用物品从背包转移到了口袋包, 耀祖一家三口急着逃亡, 没有搜身，现在他们身上除了水和弹药, 物资暂时还算充足, 至少能撑到他们等到今晚8点的救援。

两人早已口干舌燥, 却一点不敢耽搁, 他们一路跑来，交扣的十指就没分开过，可跃迁环就报废了一样, 到现在没半点反应。

一路上, 萧酌没有放弃寻找可以启动的车, 但估计灾难真的已经发生很久了，好的车子早已被先前的幸存者开走，他们跑了一路愣是没捡到漏。

慕茗把手环时间设置到和这个世界同步, 虽然被那一家子耽搁了一段时间, 但当收费站的指示牌映入视野时, 他们离8点还剩20分钟。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技多不压身”的牛逼之处, 只要他和萧酌这回能活着回去，一定给梁浅送面锦旗, 让他俩亲手缝一面都没问题。

*

高速收费站和闸口与城市大路之间，一般都会有一段偏僻的小路过渡, 宏口收费站也不例外。

这条小路恰好临着一座小山坡，虽然植被早已枯死, 但是光秃秃的树干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他们放缓步子，但即便走得再小心，乌漆嘛黑的，还是难免踩断了几根树枝。

那断裂声在黑夜中被放到了无限大，两人冷汗都要下来了，背脊一弓，紧张地等待着四周的反应。

好半晌，四周毫无动静，他们悄悄松了口气，抬步准备继续走。

可慕茗刚走没两步，一道奇怪的触感突然缠上了他的脚踝，他一个不留神，就被拖了下去。

“慕茗！！！”

萧酌立即反身拉住他，手电筒光扫过，他这才发现抓住慕茗脚踝的居然是一个丧尸。

一路过来，慕茗体力消耗严重，这么一摔，直接懵了几秒，慌神间，那个丧尸对着他小腿就要咬下去，慕茗看到那张丑得要死的脸，求生欲突然就拉到了顶峰。

他和萧酌默契地抓过散落在地面上的木棍，尖端对准了那丧尸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插了进去。

令人作呕的液体从那丧尸的脑子里溅出来，喷了他们一裤腿，慕茗强忍着恶心，一脚把那丧尸踹了出去。

“没事吧？”萧酌把慕茗扶了起来，自己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撩开他的裤管检查。

他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直到看到慕茗腿上没有牙印，他一颗心才稳稳落地，但随即一股后怕又将他兜头笼住，他顺势抱住了慕茗，毛绒绒的脑袋抵在人家腰腹上蹭了蹭。

腰腹上传来痒意，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窜到头皮，慕茗脸都开始烫了，想躲，但腰又被抱住。

他戳了一下对方的胳膊，“萧酌，你先起来……”

“嗬嗬——”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萧酌这下终于回神了，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两人用手电筒扫了一下四周，见四面八方居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丧尸！

“马路对面有个小区，这些估计都是当初的住户。”

慕茗透过夜色，看到了对面那个小区的轮廓，大概十几栋楼，每栋目测都有二十多层，如果当初那个小区全部沦陷，加上马路上异化的那些，那眼下围过来的少说得有两百来个丧尸！

萧酌从口袋包里拿出气体打火机和胶带，对慕茗道：“这是最后一个打火机了，我绑到收费站的方向，待会要是走运炸开了一条路，我们立刻冲过去。”

慕茗紧张地吞咽了一口，点点头。

这些丧尸太久没有进食，行动略有迟缓，无法奔跑，萧酌冒险跑到离前面那拨丧尸最近的地方，把他的□□贴了上去，随即转身往回跑，一把抱住慕茗往地面扑了下去。

“砰”的一声，前边炸起一道火光，几具丧尸直接飞了出去。

两人立马起身，手牵着手朝火光的方向冲了过去。

眼看他们就要越过丧尸群抵达收费站，奔跑间，萧酌的余光却瞥见一个丧尸直直地朝慕茗扑了过去。

萧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发力，将慕茗猛地往前推了出去。

相牵的手骤然脱离，慕茗心都空了一瞬。

萧酌用了十成的劲儿，他一个踉跄被推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丧尸抓住了萧酌的衣服。

那具丧尸身形魁梧，估计生前就是练家子，萧酌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把它甩出去，而那丧尸看着近在眼前的大活人，迫不及待地张嘴就要咬下去。

那距离太近，慕茗没有枪，他根本来不及救下萧酌，那股陌生又熟悉的绝望在这一瞬间再一次铺天盖地而来……

“萧酌……”

他抓起地上一根尖锐的木棍，不管不顾地朝萧酌的方向跑去。他不能丢下萧酌，即便萧酌被咬了，他也不能把他孤零零地丢在这个废弃的高速路口。

眼看丧尸的牙尖离萧酌的皮肉只有一厘米的距离，慕茗绝望得想要哭了。

砰——

一声枪响划破黑夜。

扑着萧酌的那个丧尸张着嘴，脑门上顶着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萧酌！”慕茗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抱住了人，声音都控制不住哽咽起来。

“我没事，别怕。”萧酌顺了顺他的背，“别怕……”

一阵有序的跑步声突然从收费站那边传来，两人立即转头看去，见高速公路那边，居然驶来了一列履带列车，二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军人率先跳了下来，直直朝他们冲来。

“快过来！”领头的一位年轻长官朝他们喊道。

救援来了。

那些军人排成一列护在他们身前，一边掩护着他们后退，一边开火朝密密麻麻的丧尸群扫射。

在火力掩护下，慕茗和萧酌终于全须全尾地和正常人类会和了。

*

“就你们两个吗？”

那个年轻长官一边问着，一边带他们从履带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爬了上去。

“对，本来路上被一家三口打劫了。”慕茗实话实说，“然后他们把自己作死了。”

年轻长官无语地笑了一声，似乎对这现象早已见怪不怪。

慕茗走路间还不忘仰头观察这履带列车，发现这是一个很稀奇的交通工具，或者说是作战工具。

一共5节，每一节的车厢居然都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并且有着三层空间，估计是专门应对末世设计出来的。

慕茗和萧酌一迈上车厢，随身的口袋包就被卸下去安检了，他们身后的隔板缓缓落下，把他们隔绝在一个透明隔间里。

隔间顶上亮起蓝紫色的光，四面八方射出来一股一股的消毒药剂打在他们身上，没一会儿，他俩就变成了两只落汤鸡……

萧酌无语地撩起额发，“上一回看这玩意儿还是在科幻片里……”

做完消毒，他们又进了下一个隔间，热风灌满，不到两分钟就将湿漉漉的他们完全烘干。

年轻长官站在下一个透明隔间外的控制台前，对他们道：“站在那别动，我们检测一下你们体内有没有携带病毒。”

慕茗刚站定，听到这话顿时紧绷起来，“有病毒会怎么样？”

年轻长官长得斯斯文文，声音也很温柔，说出来的话倒挺绝情：“普通病毒就隔离，如果是丧尸病毒，那就抱歉了。”

他话音一落，一道光束就从慕茗和萧酌身上来回扫过，控制台上方的屏幕不停刷新着他们的身体数值。

这个检测过程实在太漫长，尤其是控制台前的长官们都一脸严肃地盯着数据，让慕茗感觉他和萧酌仿佛一对即将入土的老头携手来医院体检，医生一个“啧”一个皱眉，都能把他们吓个半死。

“滴——”

光束收回，一道消毒烟雾又喷了他们一身。

年轻长官替他们打开了隔间门，笑道：“没问题，身体素质还挺不错的。”

就在这时，履带列车“轰”的一声，缓缓发动了。

慕茗看了眼手环，发现才8点10分，停留时间这么短？

“不再等等看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吗？”

年轻长官领着他们往车厢里面走，“来不及了，宏口是最后一站，43小时后有大暴雨，暴雨携带的病毒可能导致人体异变，所以我们必须在43小时内赶到酒州地下城。”

萧酌敏锐地抓住了一条信息，震惊道：“你的意思是说，这辆列车里的人，和地下城的人……”

年轻长官点头：“是地球最后一批人类。”

*

他们被年轻长官带到了最顶层的住宿区，一大片区域被分隔出十几个房间，他们一上来就发现这里格外热闹，整个空间都充斥着聊天、吵架甚至是打牌的声音。

年轻长官打开离升降机最近的一间房，对他们说：“只剩这间最小的了，不过很快我们要到地下城，就先将就一下？”

慕茗和萧酌自然没意见，都末世了，还要啥自行车。

他们刚要进屋，隔壁突然歪歪扭扭跑出来一个小男孩，脚一滑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凶巴巴的声音：“你算什么东西，一没人要的死瘸子吃什么饭，我们家大宝说是他的就是他的！”

萧酌看着摔在地上那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被骂了也不还口，瑟缩着身子，一双眼通红，却不敢哭出来。

他心脏一阵抽痛，仿佛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三两步走过去扶起了那男孩，怒视着隔壁屋里那男人：“一把年纪了欺负小孩子，要不要脸？！”

“嘿！你算个球！”

男人叉着腰走了出来，指着萧酌就要骂，一出房门却发现站在隔壁门口的年轻长官，男人那副嚣张的嘴脸顿时收敛了个干净，点头哈腰道：“丁、丁上校。”

丁上校拧着眉心，不满道：“步先生，你把圆圆接过去的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怎么？闹半天是想空手套白狼给自己儿子加餐？”

不少人都勾出脑袋来看起了热闹，男人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脚面上去，嚅嗫道：“可我家大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丁上校抬高了嗓音：“现在什么时候？几个人吃得饱？你凭什么克扣圆圆的餐食给自己儿子加餐？看人家孤零零的就明抢了是吧，再让我发现一次，你和你儿子都滚下车！”

男人一张脸顿时煞白，吃不饱事小，下了车可就没命了，他立马拉上自己的大宝，连连认错。

丁上校没再理他，见萧酌把包着眼泪的小孩抱了起来开始哄上了，便对慕茗商量道：“要不你们俩先带着圆圆吧？”

他说着扫了一样慕茗和萧酌无名指上的指环，“这个屋子是上下铺，下铺是大床，你们小俩口可以一起睡，圆圆睡上铺，但他腿脚不太方便，需要麻烦你们把他抱上床。”

又被人当成了一对夫夫，慕茗也懒得解释了，带个小朋友的话他自然也没意见，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萧酌就忙不迭应下了：“好啊好啊。”

慕茗看萧酌好像特别喜欢这小孩，甚至让人坐到自己肩上骑大马，一边晃一边哄着小娃娃：“跟哥哥们住好不好呀？哥哥给你分糖吃。”

“……”

慕茗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

他们带着圆圆进了那个最小的房间，萧酌把小孩放到了下铺那张大床，揉了把他的脑袋。

“有没有行李落在隔壁？哥哥去帮你拿过来。”

圆圆眨巴了下眼睛，摇摇头：“圆圆没有东西。”

慕茗抱臂倚在一旁看着他们互动，他发现小朋友的左腿有点歪，想到丁上校说的“腿脚不便”，他不禁皱起了眉：

“圆圆，你的腿是不是隔壁那两个人弄伤的？”

小孩又摇了摇头：“妈妈说，是圆圆很小的时候摔的。”

慕茗：“那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扁起了嘴，“哇”的一声开始掉小珍珠：“爸爸妈妈带弟弟走了，不要圆圆，圆圆痛痛，呜……”

“不哭不哭……”慕茗手足无措地给小孩抹着眼泪，他不会哄小孩，只能求助地看向萧酌。

这位倒是真的很熟练，抱起小孩晃了晃，“圆圆不哭了，哥哥晃一晃，痛痛没。”

慕茗静静地看着，待圆圆停止了哭声，抓着萧酌衣襟抽泣的时候，他没忍住笑了一下，问道：“你十八到二十九岁不都在逃命吗？怎么哄孩子那么熟练？”

萧酌秒答：“我有弟弟啊。”

慕茗：“小时候也这么哄弟弟？”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羡慕。

大概是他脸上的羡慕过于明显，萧酌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把小孩放在自己膝上，问道：

“你那什么表情？你的竹马哥哥小时候没哄过你？”

慕茗回忆不起太多，“印象里，我和圆圆那么大的时候，他应该还处于‘有点讨厌我’的阶段。”

“不可能。”萧酌觉得他在瞎说，“你这么好看，谁会讨厌你啊。”

慕茗乐了，“小孩子怎么会看脸下菜。”

“当然会了。”萧酌说，“我印象中我弟弟就特别可爱。”

慕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膝上的可怜的小娃娃，心里微叹，萧酌可能真的很想念自己的弟弟。

“不过说真的，我弟要是像你就好了。”萧酌突然叹了口气，“我记得他是个很安静的人，受委屈了也不说，不还手，就自己忍着。”

“其实……你弟弟应该觉得自己很幸福。”慕茗轻声说。

萧酌的记忆被洗得只剩下指甲盖那么点大，但说起自己弟弟受了委屈，他到现在还在生气。

慕茗不禁想起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有人保护，有人心疼的感觉，可真好啊。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慕茗拉开了门，发现是丁上校，对方手里还拿着三个饭盒和两个口袋包。

“你们的东西安检完了，过期的食物已经给你们处理掉了，其他的还在包里。”

“这是今天的晚饭，饭盒不要扔，你们应该还要在这里吃一顿，到时候拿饭盒下楼打饭，圆圆那份就麻烦你们帮忙打一下。”

他说完，又走进来揉了把圆圆的脑袋，“以后不管被谁欺负了，都要告诉丁辰哥哥好吗？”

圆圆乖乖点头，丁辰这才放心地离开了，“你们休息一下，水房在走道尽头，吃饭集合这种事情会有广播提醒，不用怕错过。”

送走丁辰，萧酌从自己口袋包里翻出了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慕茗挑了挑眉，那是他们白天探查那个购物中心的时候，萧酌在一家零食店拿的。

当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就不清楚食物有没有过期，萧酌就随手抓了一把塞进了包里。

现在丁辰把东西还回来了，说明零食没过期。

萧酌把糖纸拆开，递给了圆圆，“给圆圆一颗糖，叫一声‘哥哥’好不好？”

小朋友哪抵抗得了糖果的诱惑，一双眼睛睁得浑圆，看着那个棒棒糖咽了口口水，立马甜甜脆脆地叫了一声：“哥哥！”

萧酌眉开眼笑，乐滋滋地把糖给了小孩，“圆圆真棒！”

慕茗就坐在旁边看着他逗小孩，可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但这回，他好像咂摸出了点味道，有点……酸？

可他为什么要酸？有什么好酸的？

慕茗不理解，可一张嘴，却是一句：“我呢？”

萧酌这下笑意更深了：“叫‘哥哥’。”

慕茗脸颊一热：“你是只剩一根糖，故意套路我吧？”

他话音刚落，萧酌就拿了一根可乐味的棒棒糖放到了他手心，得意道：“欠我一声‘哥哥’哈。”

慕茗一噎，立马把棒棒糖塞回了他口袋，“我这么大人了，不吃糖。”

萧酌没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慕茗不再看他，打开饭盒准备吃饭，末世食物少得可怜，一打开饭盒，里边只有一个剥了皮的熟土豆。

他用勺子把土豆压成了土豆泥，尝了一口，没有任何调料的味道，但估计是真饿了，他觉得挺好吃的。

“噗嗤……”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笑。

慕茗扭头看去，发现是萧酌正撑着下巴看他。

顶着这道视线，他耳朵都开始热了，“笑什么？我吃饭姿势那么优雅。”

“我只是在想，你小豆丁时期，肯定不会撒娇。”

萧酌两手交叉枕在了后脑勺，说着自己的推测：“你那么好看，你竹马哥哥怎么可能讨厌你，肯定是你不会撒娇，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你要是像刚才一样，撒个娇，你就是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你竹马哥哥肯定都想办法摘给你。”

慕茗：“？？？”

他什么时候撒娇了？

他刚才就说了“我呢”两个字。

算什么撒娇？

谁让你这么定义“撒娇”的？

他才没有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