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冰雕
听到言烬的的小声呢喃,段淮幽再看向对面的眼神就多了点情绪。
一个在法律上确定死亡将近十年的人,此刻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虽说算是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还是很惊讶。
段淮幽仔细审视着面前的男人。
他很英俊,脸部线条柔和,眉眼在灯光的映衬下绝似水墨铺就出的远山;两片薄唇苍白干燥,带着一股病弱感。与精致可爱的言烬不同,是十分俊逸典雅的长相。
单看气质的话,就很像……之前闻人余在他们面前装出的那张人皮。
言烬进门半天就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一只闯入陌生地的小仓鼠。
和小时候打碎杯子被就地抓获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花不尽扬起唇角温柔一笑:“小鸡仔,多年不见,不认识哥哥了?”
多年没人喊过的昵称在耳边响起,言烬的眼中瞬间浮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反射着暗淡柔和的橘色光芒,像冬日最耀眼的太阳,温暖着人心。
“哥哥……”
花不尽依旧笑着,坐在桌子后,耐心等待着自己的弟弟走向他。
言烬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他多年未见的亲人,本应该一见面就紧紧相拥,向他诉说这几年的艰辛和无奈。可委屈紧张激动等多种强烈的情绪骤然爆发,让他的大脑完全变成一团浆糊,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又该有何反应。
他的心告诉他此时应该如归巢的幼鸟一般,扑向自己唯一的温暖巢穴。可是理智却一直如一根绷紧的丝线,不肯放他轻松。
明明全副心神已经专注在了眼前之人身上,但偏偏有那么一丝丝的意识留在身侧,下意识观察着头顶那一团灵魂残片。
早在他们推开了书房的门那一刹那,附着在残片中的寻踪箭头就已经消失,意味着所寻之物已经找到,阵法的作用已经实现。
可被单独留在空中的灵魂白雾却一直在原地抖动,像是激动于将要发生的重逢,又像是……在害怕。
那奇怪的反应,让言烬下意识地防范。
而就在刚才,当花不尽抬起头说出第一句话,那团白雾,那团本应比言烬还要急切地扑向本体的灵魂残片,竟然以极快的速度反方向扑回了段淮幽颈间的护身玉,重新化作一朵小花,静静蛰居。
这一举动太反常了,就像是在疯狂地逃离。
可是为什么?寻踪阵自然消失,说明他们寻找的目标是正确的,那为什么残片会不期待与本体汇合,为什么……要逃跑?
言烬怔怔地望向那暖色灯光下熟悉的人影,思念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可言烬的脚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
无法靠近。
坐在那里的是哥哥,他瘦了一些,也苍白了很多,但还是那个温柔的哥哥。温柔的眉眼,扬起的嘴角,叫他小名的时候的语气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噗噗跳个不停,为什么除了激动和喜悦,竟然还掺杂着一丝无法察觉的警惕。还是他感觉错了,那只是所谓的近乡心怯?
言烬再次望向哥哥,花不尽依旧微笑着等待他的靠近。
他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然后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会怀疑哥哥?来之前不还信誓旦旦地向段淮幽保证哥哥绝对不会变的吗?
想到这里他不再克制自己的感情,急切地奔向自己的亲人。
花不尽看到他像个冒失的小鸡仔一样跌跌撞撞跑向自己,笑容更加真切。
他张开双臂:“鸡仔,抱抱哥哥。”
言烬翻过挡路的桌子,半跪着投入他的怀抱,双臂紧紧搂住对方细瘦的腰身。
花不尽的体温很低,这个怀抱并不温暖,却仍然带着熟悉的气息。
就这样相拥了半晌,言烬的声音有些哽咽:“哥哥,你怎么这么瘦了啊。”
花不尽温柔地顺了顺他的头发,闻言眼眸低垂,声音清亮温和:“没什么,只是最近生了点小病,养养就回来啦。”
言烬被顺毛摸的很舒服,脑袋在花不尽的怀中使劲拱了拱。闻言撇了撇嘴十分不爽:“一定是闻人余那个家伙欺负你了对不对,他一看就不像好人,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
花不尽无奈一笑:“真的是意外生病了,他对我很好,我也不是被关在这里,是我不得不藏在这里。”
见哥哥还给那个表里不一的家伙说话,言烬有点不开心,可一想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哥哥,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说不定都是闻人余在照顾他。
言烬皱了皱鼻子:先放过他这一次。
沉默片刻后,他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哥哥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为什么明明没死,这么多年……都没来找我。”
言烬说着有些委屈,睫毛垂下挡住了眼底的水光:“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过,没有家人我好辛苦。”
花不尽听着弟弟带着哽咽的声音,心酸无比。
没能看着疼爱的弟弟成人,他也很遗憾。
现在言烬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长大了,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本来这次下定决心见面,就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他听。
但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言烬的情绪也很起伏,明显还不到说正事的时机。
花不尽瞄到仍然站在门口的另一个身影,眼睛一转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打趣道:“真的是一个人吗?那站在门口那个大个子是谁呀?”
就算变成大人了,到了被家长发现自己男朋友的环节,还是十分的羞耻和紧张。言烬忘了刚才的话题,也不撒娇了,脑袋埋得更深:“那是我……我……”
花不尽将段淮幽从头打量到尾,满意点头,揶揄道:“是男朋友?”
“轰——”
言烬的脸瞬间红头,一朵小小的蘑菇云自头顶升起。
半天后:“嗯……”
害羞归害羞,还是要把男朋友介绍给哥哥的!
他缓了缓,从哥哥怀里抬起头,脸蛋和眼角依然红的厉害。他站起身走到段淮幽身边,拉住他的手走到桌前,低着头小小声:“哥哥,这是我……我男朋友,他,他叫……”
磕磕巴巴,嘟嘟囔囔,花不尽被弟弟这幅小模样逗得想笑:“段淮幽?我知道他,闻人余说起过。”
言烬一听又是他,踢了下脚,继续嘟囔:“那一定没好话……”
段淮幽失笑,握紧言烬的手,挺直身板:“哥哥好,我是小言的男朋友,我……”
“是灵源集团的CEO,年经有为,工作风格果断凌厉,直系亲属还有父母和一个哥哥,父亲是……”
花不尽的口条十分利索,三分钟内报出了段淮幽所有的身份背景,眼睛一直盯着段淮幽没动。
知道花不尽认真调查过自己,段淮幽更紧张了,腰背挺得笔直,使劲思考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品德败坏的事情,额角悄悄滑落一滴冷汗。
看面前的人被自己吓出了汗,花不尽停下叙述,转而顽皮一笑:“这还是我美化过的,闻人余的原话是:‘这姓段的孙子年纪轻轻八百个心眼子,天不怕地不怕,仗着家里有人兜底,手段狠厉专断,你看看他的合作对象,哪个不怕他?还有他那个腹黑鬼哥哥,什么年代了还圈养死侍,家里一堆小字辈的员工神出鬼没,一家子人凑不出一个好心眼子!’”
段淮幽身子一僵,闻人余这个评价,真的好难听,但竟然十分的准确,让他无法反驳……
花不尽一连串输出完,忽然换上柔和的语气:“虽然闻人说了很多,但是我相信弟弟的眼光,他既然看上你,你应该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管对别人人如何,对我弟弟一定是掏心掏肺,爱护有加的,对不对?”
段淮幽:“……”
我能说不对吗?
这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方式,瞬间让自己想到了自家的腹黑大哥,段淮幽心中面条流泪:为什么,难道天下所有的大哥都是批量生产的?
还没等段淮幽这边说什么,言烬先不乐意了:“他胡说!闻人余就是看不惯我老板才随意乱说的!淮幽是再好不过的人了,当大老板工作那么忙还会翘班陪我出差;超级体贴,我说那么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他也问都不问地相信我;明明怕鬼怕得要死,还要保护我。是个绝世大好人!最好的男朋友!”
段淮幽:“小言……”
虽然你维护我我是很开心啦,但能不能不要把我天天翘班啥也不懂还烂掺和和怕鬼的事情说出来啊……
言烬还不满意,说完自家老板还顺手补刀:“哥哥你不要听闻人余瞎说,那个家伙才不是好人 !和害人的邪术师认识,还善伪装,表里不一,阴险狡诈!”
花不尽:“……”
本想敲打一下弟婿,结果把闻人余拉下了水,但是……谁知道他做了什么,竟然把脾气那么好的弟弟惹得这么恼火。
实属活该了。
花不尽毫无负担想完,余光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
嗯,还在外面。
反正也听不见,先让弟弟骂个爽吧。
花不尽等着言烬骂了个爽,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弟弟身边,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抚。
等他气鼓鼓住嘴,才道:“很晚了,今天本义只是想和你们见个面,其他的留到明天再说好吗?”
言烬一愣。
花不尽怜爱地摸了摸弟弟的小圆脸:“今天就在哥哥这里休息,明天天一亮,你想知道什么哥哥都告诉你,好吗?”
言烬下意识点头,花不尽拍了拍他的背,把他往门口推:“走吧,你们的房间在楼上。”
言烬回头看他:“可是……”
花不尽扬起柔和的微笑:“走吧。”
言烬只能点点头,被段淮幽牵着手离开了这间套房。
门口闻人余正靠墙等他们,见他们出来,依然臭着一张脸,倒是没再说刺人的话:“走吧,带你们去休息。”
……
……
昏暗的书房中,代表温暖和光明的橘色台灯被关掉,一切重归阴暗压抑。
冷淡月色下,花不尽垂着头坐在椅子上,褪去了光明赋予的色彩,他像一尊在极寒之地被冻硬的冰雕。
门口传来轻微的“嘎吱”声。
花不尽抬头,淡漠到极致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安顿好了?”
来人点点头,没有了在段淮幽和言烬面前的咄咄逼人,变得沉默而哀伤。
闻人余走到花不尽的身后,将椅背和瘦削的身影一起抱入怀中。
温热的吐息打在颈窝,花不尽侧头蹭了蹭对方毛茸茸的头顶:“累了?”
闻人余继续摇头,碎发划在皮肤上有些痒,花不尽轻笑一声:“那是,生气了?”
闻人余沉默一瞬,道:“你弟弟骂我,你就听着。”
花不尽在心中点头:嗯,是生气了。
他抬手摸摸对方埋在他颈间的脑袋:“谁让你惹了他,我可和弟弟快十年没见了,牺牲你让一下他怎么了?”
闻人余又沉默了,半晌才声音嘶哑道:“你真的爱他吗?你还能……”爱人吗?
他的话没说完,但是花不尽却懂了,他无所谓地笑笑:“我爱他,他是我从小到大的最宠爱的亲人,我也能爱他,就像我还能爱你一样。”
虽然我理智的疯了很多年,但还是用尽全力地保留了两份纯粹的爱。
听到那句爱,闻人余双臂更紧地抱住他,这样大的力气,勒得人有些疼,但是花不尽没有反抗,任他抱。
闻人余也知道自己太用力了,很快便松开手。但是饱涨的爱意堵在胸口,他的心快要爆炸了,他抬起花不尽的下巴,将脸转向他,对准对方苍白无血色的唇吻了下去。
花不尽闭上眼,任他稍微有些粗鲁地吻他。
这样的痛感让他觉得愉快,让他有种自己尚活在人间的真实感。
轻微的水声混杂着细碎的shen吟响在漆黑的房间中。
冷白月色洒满整张书桌,又铺散在静静矗立的书架上。
好似一切冰封,世间再无温暖与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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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被锁了,然而我只写了一个吻(微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