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消息
“这……”
段淮幽望着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客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家进小偷了,这是确凿无疑的。
他们离开的时候,因为时间太赶,只来得及把从言烬师父那里搬来的东西胡乱塞进去,完全来不及收拾。整个客卧的效果如台风过境,就是一个乱起八糟。
现在,卧室里所有的东西,包括一摞摞的绝版古籍,一堆堆已经掉色的失效符纸,还有奇形怪状的丝绸古董法器等等,全部消失不见了。
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客卧中的灰尘和垃圾。
没错,偷家的贼非常讲究,在偷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竟然还顺手打扫了卫生!
现在整个卧室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被擦得反光。
知道的是被偷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金牌保洁上门收拾屋子,顺便把看上去像垃圾的那一堆杂物处理了呢。
“太恶劣了,太恶劣了!”言烬被气得在屋子里面疯狂打转转。
段淮幽:“对!是恶劣,不管小偷怎么收拾屋子,偷东西都是不对的!”
言烬瞪了他一眼继续抓狂:“谁跟你说这个啊,我之前放东西的顺序全被打乱了!谁让他给我收拾屋子的,不知道我放东西都是有规律的吗?现在想找点什么都找不到了!”
“啊这……”
段淮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是看过客卧本来的样子的,不能说乱,只能说杂乱无章。
难道其实是乱中有序吗?
有一些整理癖的段淮幽陷入了自我怀疑,却不知世界上有一种人,生活在自己制造的杂乱中时如鱼得水,一旦被收拾干净整齐,就会陷入混乱,很久后才能适应,言烬就是这种人。
卧室情况已经注定,言烬抓狂了一会儿也认命了,叹着气坐在床边:“报警吧,看看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
说是这么说,他其实对监控抱的希望不大,如果搬走师父东西的是幕后两波人之一,那估计是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段淮幽也这么觉得,但是还是拿起电话报警。
他没有打110,而是直接拨通了别墅藏尸案的负责警官顾忍的工作电话。
顾忍警官一直关注着言烬父兄的事情,也曾委托玄诚道长寻找山神村,听到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出警调查,能免去被当作普通盗窃案立案出警耽误的时间。
果不其然,顾警官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带着一位小警员赶到了言烬的小区。
急匆匆赶来的两人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看了看整洁的客卧,又看了看虽然不乱,但也绝对算不上干净的客厅。
半晌后,小警察任文发出了灵魂一问。
“这真的是进来小偷了吗?”难道不是自己招了保洁给忘了?
言烬的脸又黑了,段淮幽为了不让自家的小保镖又炸毛,赶紧接话:“当然是,里面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顾忍虽然也很惊讶,但是作为一个老警察,什么样的案发现场没见过,并没有像任文一样发出不专业的疑问,只是沉稳道:“走吧,去物业查监控,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二十分钟后,四个人排排坐在物业监控室的十几个监控屏幕面前,眼睁睁看着十来个穿着橘黄色统一工作服的年轻人,两人合抬一个大箱子从言烬家楼道出来,悠哉游哉地离开了监控范围。
……
……
……
四人相对无言,监控室一时异常沉默。
小警察转头看了队长一眼,视线幽幽转向正襟危坐的段淮幽和言烬:我说什么来着?
顾忍也被那排成一队、正在蚂蚁搬家的橙黄色身影刺激到了,捏了捏山根,看向报警人。
……
被两位人民警察这么盯着,言烬一时亚历山大,恍惚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叫过保洁。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可能的,他是不可能允许任何陌生人去碰触师父留下的东西的。
言烬看向小区的保安:“这些人你知道是谁吗?”
一直站在外围没有靠近的保安,闻言凑近一看,笑了:“这是橘子家政的员工。”
“橘子家政?”段淮幽无语,竟然还真是家政公司的。
保安点点头:“橘子家政是咱岭城本地比较出名的家政公司,专门推行那种全屋清洁的服务,就是你给钱,他把你家统统打扫整理一遍,保证干净地跟新家一样。”
顾忍:“你对他们还挺熟悉?”
保安“嗐”了一声:“我们小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户请他们进家打扫,过年前后更是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都是老熟人了。”
顾忍手指点着桌子思索了一下,开口:“小任,你来问。”
见队长认真了,任文没多废话,掏出了随身地记录本,把这个家政公司问了个底朝天。
从保安口中得知,橘子家政规模很大,应该有百十来号家政人员,他们把岭城分为十几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两到三组人负责。
经常出入言烬小区的有两组人,每组十来个,基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干活细致效率又高,在小区住户中的口碑非常好。
保安的信息都是从住户和那几组人聊天时知道的,其他再多的也不知道了。
任文翻了翻记录,忽然问:“你们小区进出没有门禁吗?”
“这个小区属于开放式,没有设立门禁。”保安很实诚。
“那你有这些保洁人员的联系方式吗?”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一组……”保安仔细辨认监控中的像素小人,最终认输了,“我这有他们公司的服务热线,你们要不试试?”
又十分钟后,四人挨挨挤挤坐在言烬家的客厅,听着从顾忍的手机中传来的悠扬音乐和甜美女声:
“您好,欢迎致电橘子家政,我是您的电子家政管家晓晓,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呢?”
“我……”
“新家清洁请按1,老房翻新请按2……”
“……”
“……”
顾忍嘴角抽搐,强忍着捏碎手机的冲动,顶着满头黑线继续听。
“……人工服务请按0~”
话音没落,顾忍瞬间按死0键!
言烬看看那弱小无助可怜的手机,觉得再稍稍用点力,屏幕就要碎了。
电话对面终于传来了正常的人声,一个礼貌的男声:“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呢?”
顾忍:“您好,我是青城小区的业主,昨天有一组贵公司的员工来我家做过保洁工作,我有些事情想问他们,请问可以提供联系方式吗?”
能和人类说话,虽然顾忍的语气如常,但让人觉得他松了一口气。
“好的,当然没问题。”男声依然很礼貌,“请问是在服务中出了什么问题吗?”
顾忍有不好的预感,谨慎道:“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事想问他们。”
“请问是他们清洁不够彻底吗?有哪里您不满意吗?……”
“……”
十五分钟后,顾忍在三对怜悯的视线下颤颤巍巍记下了小组长的电话号码。
顾忍没做停顿输入号码,在按下拨号键的最后一秒忽然停住,然后状似不经意的把手机扔给旁边的任文:“你来打。”
“……”
任文敢怒不敢言,拨通了号码。
好在这一次电话对面没那么多废话,一听他们有事要问他,赶紧表示自己现在就在小区的其他住户家干活,可以当面聊。
两波人约好等他们干完活在小区的小广场见面。
段淮幽看了眼表,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警官们歇歇吧,我去泡壶茶。”
顾忍没有阻止,却在段淮幽起身离开后,放低声音对言烬说:“我有些事想说,关于你的家人,你想让段先生知道吗?如果不想,可以暂时支开他。”
言烬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就这么说吧。”
顾忍点点头,等段淮幽泡茶回来,他接过热乎乎的茶水道过谢,这才慢悠悠开口。
“其实今天你们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会找时间联系你们的。”
段淮幽面带疑惑,言烬却似有所感,十分平静:“是关于我哥哥的事吗?”
顾忍点点头:“准确的说是你哥哥和你师父。”
听到师父,言烬才露出一丝惊讶。
顾忍:“上次在山顶别墅提取到了你哥哥的指纹,审讯时又发现你的记忆有缺失,我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于是深入调查了一下。”
言烬点头表示理解,从玄诚道长口中也知道,别墅藏尸案查起来困难重重,几乎每一条路都快走尽了。花不尽作为其中一个线索,被调查是必然的。
“你曾在审讯中说,你是你师父领养的,而花不尽则是你师父的亲生儿子对吗?”
“对。”
顾忍摇摇头:“我们通过调查发现,花不尽很有可能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怎么可能!”言烬腾地站起来,“我师父他们的死亡报告上不是做过DNA检测吗?我看过的,没问题!”
当时那场事故太严重,火扑灭后师父一家三口已经都是焦尸状态,为了确认身份做了DNA鉴定。
“鉴定比对的材料还是警察当着我的面采集的!”
顾忍没在意言烬的愤怒,而是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还记得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吗?”
言烬一愣,如实回答:“花不惮。”
他原本并不知道,只记得师父和哥哥同姓,应该也姓花。还是那次审讯后,老局长陈觞不忍心一个孩子被打击到,默认顾忍将师父的资料拿给他看,他这才有机会知道养大他的人的名字。
“可你原本并不记得,你的记忆被做了手脚。”顾忍道,“记忆都可以做手脚,一个资料又有什么可信度。”
他有些自嘲地一笑:“我一开始没怀疑到这方面,只是沿着你哥哥这条线往下查,发现他确实如你所说,并没有与东郊有太大联系。
花不尽人品不错,从小到大朋友很多,学习和社交的中心都在西区,唯一两次去往东区,一次是和朋友郊游,去的还不是东郊那片山。还有一次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是从往返时间看,应该没有走很远。
就在我一筹莫展,觉得这条线索也到头了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我查不到花不尽的出生证明。”
每一个新生儿,只要是在医院出生,一定会有一个写着孩子和父母各种信息的出生证明,这个在他们公安系统中就可以查到,但是他没查到花不尽的。
“按理说没有出生证明就无法给新生儿办理户口,但是花不尽还是在他三岁的时候有了户籍信息。我再往下查,发现他登记户籍时,提供了全面的领养资料。”
听到领养资料的时候,言烬已经无法思考了,没想到顾忍后面的话更加难以置信。
“领养资料上显示花不尽是你师父在他还是婴儿时,从一个叫蓝天孤儿院的地方领养的。
我去调查这家孤儿院,因为时间太久,孤儿院已经倒闭了,院里的资料也已经全部损毁。但是当时老院长的女儿还记得大概的情况。”
段淮幽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听,此时忽然打断他:“孤儿院的所有领养资料已经遗失,院长的女儿竟然能记住二十多年前的领养信息?”
顾忍:“她不用记住被领养的孩子。”
言烬不理解:“那……”
顾忍打断他:“她只需要记住什么人没有被领养就可以了。”
段淮幽皱眉:“什么意思?”
顾忍看着他们,缓缓道:“蓝天孤儿院,建院二十五年,从来没有领养出去过婴儿,全部被领养儿童中,最小的也已经会走路。”
什么?!
言烬脑中像有一道雷轰然炸响,整个人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你是说……”段淮幽也反应了半天,艰难开口。
顾忍点头:“花不惮在二十七年前,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个婴儿,伪造全套的领养信息,上了户口。”
段淮幽脸色莫测,思索着一系列的信息。
他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也曾着手调查过言烬的父母兄长,但是段家毕竟只是商人,关系网再强也调查不到警察系统内部的信息。
又或说他压根没想过去调查花不尽的出生情况。对他来说,怎么出生的不重要,出生之后做过什么才重要。
就算是顾忍,如果不是偶然发现花不尽的信息中缺少了出生编号,继而顺藤摸瓜查到这么多,他本来的搜查方向也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领养关系,死亡后的DNA检测竟然显示为亲生父子,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问题。”
言烬勉强找回神志,逼着自己思考:“既然哥哥不是在那个孤儿院领养的,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哥就是师父的亲生儿子,只是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以领养的身份上户口?”
其实这个理由是有些牵强的,但是顾忍依旧点点头:“当然有可能。”
他解释道:“有了这个发现,我顺势往前调查了很久,发现花不惮和陶薇的很多信息都是在领养花不尽后才出现在公安系统中。在此之前,这两人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
两个大活人,在人间过了二三十年,竟然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留存,这本应该是一个很恐怖的现象,但是联系华国实际来看,也并非不可能。
华国发展太快,这些年数字化发展迅速,但是再往前倒个五十年,华国的信息收集其实很不完善,很多人就是从生到死都没有在官网上留下过痕迹。
花不惮的特殊之处只是在于信息出现的突然性,所有的个人信息,包括出生、学习、工作,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了网络上。
就像是一个人,突然凭空出现在了人世间一样。
顾忍眼神一暗: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段淮幽也被这二三十年前的信息冲击地脑袋疼,但是他还记得顾忍为什么调查,于是问道:“查到了这些,和别墅藏尸案有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的,顾忍摇摇头:“没能让案件有丝毫进展。”
说完又补充道:“但有可能解释别墅墙上为什么会有花不尽的指纹。”
“什么?”
顾忍肯定:“如果花不尽的身世真的有问题,如果他们不是亲父子,如果那份死亡报告有问题,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顶着言烬难以置信又带着些许期盼的眼神,继续道:“他们中的一个,甚至两个,根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话真的从顾忍的口中说出来,不知是震惊还是惊喜,言烬的嘴唇都在抖。
段淮幽别无他法,只能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让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在支撑着他。
段淮幽的大脑一直在疯狂运转,此时终于抓住了一点:“ 如果人真的死了,确实完全没必要在死亡证明上做手脚。假设这份证明是伪造的,那么伪造证明的人一定不是花不惮。”
顾忍稍一思索就明白了:“确实,如果是花不惮伪造自己和孩子的死亡证明,一定不会把父子关系搞错,否则后续真的仔细调查,一定会发现端倪。
只有不知道两人其实不是亲生父子的人才会造出这份证明。”
“这个人是谁?会是哥哥吗?”言烬有些急切,难道花不尽真的还活在世上吗?
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呢,他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一个人在世界上活了九年啊!
言烬死死瞪着顾忍,好像带来了消息的顾忍就是舍弃了他多年的亲人的化身。眼睛睁得太大,有滚热的水珠一颗颗掉了出来,直到打湿了他的整张脸,他却毫无所觉。
顾忍见了太多落泪当场的嫌疑人和当事人,此时虽然不忍,但依然冷静:“我不知道,我去找了当时出具报告的法医,但是法医系统中最初的那份报告已经消失了。留存在外的只有警务系统中的那份被做过手脚的。
换言之,我查不到这份报告是在哪个环节被做了手脚。”
当然也就无法确定死的是不是言烬的父兄,以及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得到这个回答,言烬并不意外,但还是失望地闭上了眼,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轻轻滑落。
“但是我会继续查下去的!”顾忍坚韧的声音响起。
言烬睁开眼,惊讶地望着他,顾忍毫不躲闪地直视他:“我会继续查下去的,就算线索再渺茫也不会放弃。”
言烬愣了,但又很快释然:是了,这位顾警官可是为了查案连七旬老人也不放过,抓到牛毛那么细的线索也能查出如此巨量的信息。他说不会放弃,那一定就不会放弃的。
言烬点头,眼神同样坚定:“我相信你。”
顾忍点头,没再说话。
“快到和橘子家政的人约好的时间了。”段淮幽抬手看了眼时间:“小言现在情绪不好,能不能请顾警官先去赴约?有什么问题之后再讨论。”
言烬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段淮幽实在担心他承受不了再多。
查案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顾忍没有推辞,站起身来:“那我和任文先下去了,有什么发现会及时通知你们。”
段淮幽按住言烬的肩膀,没让他起身,自己道过谢后将两位警官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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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总:今天的我竟然没帅过人民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