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
技侦部房间充斥着泡面、香烟的味道,技术员齿间含着泡面叉子,啪嗒啪嗒操作着电脑,含混不清地说:“这东西啊,复原简单的,比那些高端电脑简单多了。”
路今安站在椅背身后:“能有声音吧,我买的是最高端的。”
“这其实都一样,”技术员解释说,“这玩意其实都是一个代工厂出的货,好了。”
路今安接过耳机,弯着腰,恨不得额头贴近显示屏。技术员截取好片段,虽然画面是黑白的,而且拍摄角度只能看见地面,根本看不清人脸,但也足够了。
监控前面确实和店员说得一模一样。
“这有点看不清啊,”技术员挠了挠头,指着显示屏,上面只能看见一个魁梧的下半身背影,蹲在尔琛身前,隐约可见抓起尔琛的手臂,随后嘟囔了句什么,“这外语?听着不像英语啊!”
路今安沉声道:“缅北语。”
技术员歪着头,疑惑追问:“啊?什么意思啊?”
路今安视线盯着显示屏解释:“虽然不是百分百纯度,”忽而声音停止,画面里那个壮汉在起身的瞬间,手腕上的手环一闪而过,反射出一道很细微的亮光。
他语气严厉吩咐:“后退一秒,然后暂停。”
“哦哦哦,”技术员立马照做。
啪嗒一声按下暂停键,壮汉的手环映在路今安的眸底,虽然喂食器的录制画面并不高清,但他依旧眉心紧锁。
技术员揉了几次眼睛,也看不清那手环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听路今安继续说:“虽然不是百分百纯度,但加上玻璃粉也够这个条子受了。“
“啊?”
“啊什么啊,”路今安表情早已调整好,“我给你翻译那句缅北语意思呢。”
技术员恍然大悟:“哦哦,这样哦。”
不过虽然路今安翻译了,但以技术员的知识储备显然不能完全理解什么意思,只得听他吩咐按下播放键,继续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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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是尔琛的声音,路今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结明显一滑,其实画面里是看不见表情的,甚至看不太清动作,只能依靠猜测。
“说吧,那些货....”
“说你大爷!狗日的!有种杀了我啊,哈哈哈——你说得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耳机里传来这句话的时候,技术员瞳孔难以遏制地放大了,他听见身侧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但他的角度看不清路今安的脸色,只听耳机里再次传来一声暴怒!
“狗条子!给他关进厨房,你以为我没办法吗?你被注射了毒\品,你会马上就想吸,会上瘾,会意志薄弱,到时候,你还有什么能力反抗?”
画面中,能清晰看见尔琛下半身被拖着离开。
后面画面有好几分钟的静默,技术员刚试探性问:“需要加速吗?”
还没等路今安回答什么,耳机里便传来了极其惨烈的喊叫,哪怕音量那么小...也能听出那是痛不欲生的嘶吼。
——是尔琛。
路今安捏住桌角的手背泛起青筋,他知道那是尔琛在意识崩溃的边缘,在自杀的嘶吼,就像是....曾几何时,倪销也这样在他面前发出剧烈的喊叫,最后吞枪自杀。
那声音太痛苦了,以至于连技术员的眼泪都不自觉地滑落而下。
“要不要去看看?”一个男人问起。
“自杀...”另一个较为年轻的男声响起,语调满是轻蔑,“这群条子都一样,死就死吧,反正那些东西下去,就算他不自杀,也活不了多久,我对他也不是很感兴趣,我还是很‘想念’我的杀父仇人。”
——杀父仇人。
路今安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个名字。
“去看看来了没。”随着这句话落下,明显能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长达十几分钟的静默,技术员不敢询问,陪着安静看着。
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袭来,应该是余炘追来了,但画面是看不见的,喂食器放在阳台,角度遮挡根本就不可能拍到门口。
技术员好奇问:“这看不见了,在打架吗?哐当哐当的?”
路今安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在思索,起初只是按照余炘的供词,没有打过,被打晕了,那这过程有多长?余炘没有详细说明,可现在根据录像去听,太快了,完全就是压制性的,能有这种格斗技术完全碾压余炘的。
不是一句受过专业训练能概括的。
我胜算多少?路今安心里蹦出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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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的缉毒支队长?这年轻人官职不小啊?”耳机里骤然响起这句话,几分钟后,画面里就能隐约看见,余炘也被拖着进厨房。
路今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游铣和阿麦那种亡命之徒不一样,游铣是要回到境外,继续给德林卖命的,如果他们敢在这里杀了一个市局的缉毒支队长,全城搜捕,联网通缉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届时别说回去,能不能逃出江桥市都是问题。
所以他们将计就计留下店员的活口,这样就能污蔑尔琛叛变,嫁祸余炘杀人。
确实是有头脑的。
如果没有意想不到的自动喂食器,那这个案子确实难以破案,余炘必定受到牵连,停职调查,尔琛背上叛变的骂名。
而且路今安猜测的没错的话,游铣会尽快偷渡离开境内,反正他们已经得知路今安的身份、地址、等事态平息后,再偷渡来报仇即可,没必要在这里冒险等着被抓。
半响,路今安把耳机拿下:“这东西拷贝一份给谭支队。”
“明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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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点的市局换做以往其实是非常安静的,江桥市向来太平,鲜有惊天大案,加班更是罕见。然而今晚的市局却灯火通明,就连停车场也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车辆,
路今安没有等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感应灯随着他的步伐一寸寸亮起,照亮前路。直到他迈出最后一层阶梯时,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片刻,他眸底透着骇人的狠绝,低沉地说:“我一定会帮你,还有他们报仇,不惜一切代价。”
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疾步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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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附近监控都看了一遍,甚至就连方圆五公里的交通监控都看了。”三小时后,刑侦办公室,沈浪浪气鼓鼓叉着腰:“怎么就找不到呢?”
谭虹问:“店员描述的画像如何了?”
沈浪浪回答:“他记得杂七杂八的,画像师在努力了。”
“送来了!”小警员急匆匆小跑过来,“血迹检测报告!”
蹲在电脑前看监控的路今安,劈手夺过那份文件,迅速拆开查看:“玻璃粉?普罗卡因?还有后面这些成分......”
谭虹凑过去查看:“你知道?”
路今安视线紧紧盯着那几行成分看了许久,甚至嘴里在小声喃喃着。
办公室里人人都昂着头,企图想看看,沈浪浪踱步走近,探着脑袋观察一会,最后放弃去看监控了。
“说老实话,我并不是很清楚。”路今安把手里的资料递给谭虹,摩挲着下颚凝思片刻:
“有些成分我是知道的,但是确实存在我不了解的,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新型毒品,但我能肯定提取的方式有问题。”
谭红狐疑,她不是干缉毒口的,试探性问:“因为里面有玻璃粉?”
“这个也是一点原因,不过我这里的不纯是指提取方式,”路今安扫视了一圈房内一个个好奇的眼神,随后认真解释:
“高纯度的毒品,本身提取工艺就极其复杂,哪怕最常见的海洛因也是经过了多少年才逐渐成熟的,嫌疑人不管是不是偷渡来的,都不可能也不方便携带百分百纯度的毒品,在国内,这就是在找死,所以我猜测,他们极大可能是在临时落脚点提取的。”
谭虹明白了这段话的意思:“你之前说,就算尔琛不自杀,也活不了多久,其实不是因为毒,而是普罗卡因。”
路今安点头。
可能年轻的小警察不太了解,但谭虹这样有经验的老刑警,多少了解一些,路今安常年混在金三角那些地方,也很清楚。
——普罗卡因,一种麻醉药。
用量过大或者快速误入血管时,就会发生急性中毒,恶心、呕吐、出汗、呼吸困难、抽搐等情况。
“玻璃粉吸入鼻腔后,毛细血管就会被破坏,会让吸\毒\者在短时间内产生强烈的致幻反应,”路今安声音低沉,“所以当时尔琛就是在这三种不同程度的折磨下,选择自杀。”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静默。
“那么多刀....”谭虹一拳狠狠锤在桌面,“刀刀都是往致死的地方,尔琛没想过后路,哪怕意志不坚定的一秒...都不想留给毒贩,不想让那些混蛋套出话!”
路今安也沉默了。
他甚至都还不敢去面对尔琛的父母、未婚妻,就连找回那只因为惊吓逃跑的奶牛猫,都是拜托女警交出去的。
“你去放余支队出来,这个案子,”谭虹哽咽着说,“要尽快破,我现在怀疑那两个罪犯已经逃离江桥市了,不能拖下去,我会去联系隔壁市,联合搜查。”
但路今安没有立刻离开,出乎意料的冷静:“不差这几分钟,我想把这段监控看完,余炘他会希望我去找他的时候,给出线索。”
“好,我跟你们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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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逐渐变得明亮,微弱的光芒穿过窗缝,与显示屏闪烁的荧光相互交织,映照在每个人略显憔悴的面庞上。
沈浪浪惊呼:“这里有点奇怪,上去的车辆和下来的车辆明显不对!”
分成四宫格的显示屏上,省道监控内,赫然显示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即将出去时停在路边草地内,紧接着下来两个人开出一辆黑色皮卡驶出。
谭虹啪嗒一声按下暂停:“放大!”
在交通部门高清监控画面下,嫌疑人的脸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
谭虹问:“是游铣吗?”
“是,”路今安视线紧紧盯着画面,笃定地说,“这里是G市附近,四周全是农田,他们想一路南下,选择合适的偷渡港口离开,谭支队,不能让他们走。”
“发布通缉令!”谭虹话音尚未落地,人已经转身出去。
不能耽误时间,必须要尽快抓捕,一旦这两个人逃离,再抓就难上加难。
路今安却没动,依旧站在原地。沈浪浪伸了个懒腰:“哎哟,累死我了,后面抓捕我是不配去了,路哥你一定得把这凶手给抓回来啊!”
一般抓捕这种级别的罪犯,武警和特警是主力,刑警队大多只能做策应。这次任务应该就是余炘带队负责指挥,经验丰富且警衔不低的路今安自然可以参加,像沈浪浪这种实习小警察连策应都没机会上。
路今安故意调侃几句:“去洗把脸清醒下,瞅你那黑眼圈。”
“啊?那么严重嘛?”沈浪浪一溜烟跑进洗手间了。
电脑上还停在被按下暂停的画面,路今安视线扫了一眼房内,确定没人注意到他,然后他自然坐下,一点点调整监控画面,但并不是在放大游铣的脸,而是在放大身边那个壮汉的手腕。
交通部门的高清设备和喂食器那是天差地别。
在放大数倍后,手腕上的手环清晰可见,上面印了一些很奇怪的符号,看不出什么含义。
路今安啪嗒一声关掉页面,把脸埋在手心,用力揉搓了好几下,最后转头望着窗外,面色沉重地说:
“雇佣兵....国际红色通缉,游铣啊,保护你的,应该不止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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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远方的天际缓缓地透出一抹鱼肚白,光线刺破云层,洒落在市公安局大门的獬豸身上,显得愈发威严。
“凌先生。”
凌弈站在停车场望着曙光,回头望去,喊他的是家里亲戚开的饭店服务员,提着两个保温袋:“这是您和董先生的早餐。”
凌弈礼貌微笑了下,接过保温袋。
服务员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认真地念着:“这是一份虾饺,还有一份艇仔粥。对了……”他顿了顿,点开第二条微信,放大屏幕,“三明治,按照您的备注,面包换成白面包,两份牛肉,酱料是香溢蛋料,不要番茄,不要酸黄瓜,只要生菜。”
“辛苦了。”
“您客气了,我先回去了啊。”服务员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凌弈沉沉叹了口气,拎着两个保温袋,转身朝刑侦大楼走去。刚走到门口,忽然鼻子一嗅,眉头微皱,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人,问:“你买的什么?”
路今安一脸疑惑:“羊肉泡馍啊,余炘最喜欢吃这个了,我提前预约点的,监控刚看完....”
“等下!”凌弈冷言打断,“你不能给余炘吃羊肉。”
“为什么?”路今安不解,“他很喜欢吃的。”
“因为你笨!”凌弈忽然冒出这句话,随即把自己手里的一个保温袋塞给路今安,劈手夺过那碗羊肉泡馍,“这个给我吃!”
“.............”
路今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满腹疑窦,问:“你想吃羊肉,我给你和阿董点一份呗,抢余炘的干嘛?”
“哎——”凌弈其实很少有这种情绪波动时候,他叹了口气,认真说:“余炘后背受伤了,我昨天给他包扎的,你身为他的男朋友......”
“不是.....受伤!!”路今安脸色一变:“哎哟,卧槽!”
话音都尚未落地,人已经拎着那份虾饺加艇仔粥的早餐,咻地跑去找余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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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弈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董昱也走出刑侦大楼问:“我学长干嘛去?着急忙慌的?”
“不知道。”凌弈收回目光,把手里那份备注多的吓人的三明治递过去,“饿了吗?”
董昱接过三明治,闻了闻,眉头一皱:“羊肉?你不是最讨厌吃羊肉了吗?你的饭呢?那些人给你送错了?我找……”
“不是啦,”凌弈柔声打断,然后挎着他的手臂说:“我就是忽然很想吃食堂了,这个羊肉泡馍是你学长点的,说是......感谢我帮忙尸检吧。”
“行,我带你去食堂看看,要是不好吃,我就再打电话让店里送来.......”
两人迎着晨光一路朝食堂走去,董昱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拿着三明治也迟迟没吃。说完早餐,就开始说案子的事情,凌弈也不打断,就耐心听着。
直到他们走到食堂门口时,董昱全部说完,凌弈才歪着脑袋问:“你的意思是说,已经可以确定余炘是无辜的了,案子结案了?”
“对,不过真的要到结案最后一步,肯定是抓到真正的凶手,”董昱解释说,“但余支队肯定是要放出来了,我听说好像他们应该会去G市,甚至有可能去南滇那边呢。”
凌弈眸底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情绪,轻声呢喃:“这样哦,结案了啊。”
董昱打开三明治袋子:“哎?严格意义也不算是……”
凌弈小声“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四舍五入嘛。”
“也行,你说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