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被改装过的SUV车内,已经被余炘安排清场,只有他和路今安并排而坐:“哪一步你发现有问题的?”
路今安拿起地上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给我的时候就发现了,捏一捏就知道了,手感不一样。”
余炘眉梢微挑,须臾视线游移到工作台上那块白色的物体,那是最普通的餐巾纸,只不过被叠起来了,看样子里面是包裹着什么东西。
他沉思片刻后说:“这个阿坤还是挺有警惕性的,你都已经假装吸了,居然还不信。”
“这是好事。”路今安把手里瓶子放好,转身看着余炘说:“一般来说这种档次的小喽喽,不会再来第二次投名状,但这个阿坤搞出第二个试探,说明,后面有大交易。”
余炘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幸亏你及时发现,取得信任。”
的确,如果不是路今安发现那包根本就不是毒。
埋伏的同僚就会带人去抓,不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但是出动后,就会功亏一篑。
“你反应也很快。”路今安笑着说:“我只说了三个字,你就明白了。”
这并不是因为对余炘有好感刻意说的话,路今安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他自己做卧底久了,也参与过特训班,暗号也好,随机应变也好,自然游刃有余,有时候跟耿忠耀发条垃圾短信,都能传达彼此想要的讯息。
但他印象中的余炘不应该参与过高级别任务的,之前尔琛说过,余炘警校毕业后就来江桥市局了,平时顶多是在江桥市内抓捕,风险程度以及线人能力自然不是一个级别的。
其实那瞬间路今安甚至已经在考虑如果余炘不明白,后面应该怎么弥补了。
余炘浅笑了下:“就当你在夸我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团餐巾纸装进证物袋里。
路今安带着明显笑意说:“嗯,就是夸你呢,余炘,不,应该是余支队长。”
余炘把拉环拉好,一本正经说:“还好,虽然艰难,但终于取得信任了,后面就能钓大鱼了。”
听到这话,像是隐隐勾起路今安某根埋在深处的脉络似,表情瞬间就变的有些严肃,余炘发觉后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路今安轻轻唤了句:“余炘。”
余炘柔声回答:“怎么了?”
路今安微闭双眼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旋即起身坐在余炘对面的小凳子上,神情是极其罕见的沉重,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瞳孔也好似蒙上一丝浓雾。
“你没事吧?”余炘担忧问。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此刻二人位置一高一低,但因身高差又刚好平视,位处于上位者的余炘见他这样子,轻声道:“你说,我听着。”
路今安偏头短促看了眼被改装贴膜的车窗,车外街道静谧而幽暗,唯有若有若无的虫鸣,连月色亦悄然隐匿。
没人能窥视此刻车内的画面,哪怕连一声叹息都被完美隔绝。
“呼——”
路今安在发出第二次叹息后,才开口说:“六年前我刚打入游雾内部,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普通马仔,别说参与交易,就连取得信任都还在初步阶段。”
余炘沉默不语,认真聆听。
“结果有一次,那群人抓了几个实习警察,那些年轻小伙子,可能还没完全毕业呢,就全部被打死了,只剩下一个,他们让我开枪,因为这样才能取得信任。”
每个字落在余炘的耳膜,他当然明白,即使是卧底,开枪打死在职警察也是不合规的,是需要及时上报,处罚轻重就要看对接人如何处理后续了。
余炘右手不觉攥紧。
他脑海里又闪过之前在江边,路今安说的那句话,那个关键词【出来】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
是因为犯了错,已经做好了随时回去准备接受处罚的想法?
两秒后,路今安大力揉搓了下脸颊后继续说:“我没办法,当时我也是个新人,没有什么经验,我除了开枪别无他法,我用一把....”
路今安声音慢慢变得有些嘶哑:“用一把手枪,顶在那个实习警察的后背.....然后。”
“你开枪了?”
余炘的尾调也带着奇怪的战栗,甚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是。”
路今安闭上眼,仿佛再次闻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那是空气中弥漫又无法消散血腥味和海水的咸腥气,思绪随着海浪汹涌起伏,沉重又久远的记忆席卷而来——
咔哒!手枪上膛,路今安短促地扫了一眼,周边躺着的几个带着头套的同僚尸体,他没有选择,也没办法,如果此刻放弃,那么他和眼前这个同僚都会死。
但开枪后的后果是什么?
路今安心里明白!
“你不敢,这都不敢,怎么跟我们混?”
怂恿的声音传来,路今安没有时间犹豫了:“怎么可能,你们太小看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把带着头套的年轻人拽到海边,迫使背对着他,旋即举起右手,身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不能犹豫!
否则功亏一篑!
路今安在心里不断的警告自己,脑海里闪过所有的后果,没有比这一枪打出去更好的了!但事后会面临什么处罚?他不知道,不仅如此,其实他那个时候连这个卧底行动后面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
或许,路今安自嘲的想‘我能活到接受处罚的那天吗?’
虽然心里已经思考许久,但现实也仅仅只是短促的几秒。
——砰!
枪火刺破夜空,宛如撕开一道黎明的裂隙。
路今安看着瞬间涌出的鲜血,在年轻人背后的衣服洇染而开。
那其实是他第一次开枪打人。
然后下一秒,嘭!!
路今安一脚把年轻人踹下海岸,没有一点犹豫,这是他故意的,在之前短短几秒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其实这一枪他故意打偏了,把实习警察踹下去,也是怕被马仔们发现异常。
而且这样的伤口只要抢救及时,还有微乎其微的机率活下去。
落下海岸,联系耿忠耀去捞人!
哪怕捞出的只是冰冷的尸体,那至少也能回归国土。
这的确是当下最好的做法,路今安强忍惊惧和内疚,立刻回头带着装出的笑意:“这才叫杀人,死无全尸,那些条子想找都找不到!”
“以后就跟我们混!”
..........
鱼龙混杂的声音随着咸腥味的海风席卷而上,又全部呼啸褪去——
路今安像是犯了错的狼犬垂着头,带着哽咽的声音说:“我当时联系了我的对接人,让他去救援那个实习警察,但我知道那是微乎其微的生存几率.......后面我询问过一次,他跟我说,让我不要想那么多,任务的成功才是最重要的,一切等结束后再说。”
车内瞬间陷入沉寂,。
聆听的余炘整个人脸色也难堪极了,瞳孔发颤地盯着路今安垂下的后脑勺。
半响后,路今安才抬头看着余炘,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余炘,那张俊秀好看总是沉稳的面容,此刻写满了讶然,就连眸底都隐隐爬上血丝,胸腔也剧烈的起伏着。
路今安欲言又止,他明白,这个故事对于余炘这种人来说太过于‘刺激’,可他不想欺瞒余炘,这次的抓捕行动结束后,是真心想跟余炘表白的。
耿忠耀在最后一次救援行动中,不慎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但清醒的那天就是路今安回去接受处罚的时刻。
犯过的错误不会因为时间推移而消散。
不管什么样的后果,路今安都心甘情愿承担。
——余炘呢?
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犯了错的自己吗?又或者凭什么要求余炘等自己处罚结束出来呢?
好像,路今安忽然冒出那么个念头:好像那晚在江边借着开玩笑语调试探的话,要在此刻给出结果了。
“余炘,我....”
路今安想抬手抚摸下他的脸颊,却迟迟没有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余炘才调整好前面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嘴唇微启嘶哑的声音如破冰般渗出:
“路今安,你听我说...我...”
像是在强忍某种难以形容的骇怪,他又大口喘了几下,才得以稳住还在发颤的身体说:
“我真的没办法给在这件事情给你分析出什么结果,我也非常清楚你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但是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路今安有些僵硬地点头,心里却有些害怕。
这当真是很古怪罕见的,因为他甚至不知道在怕什么?但绝对不是怕后面接受处罚。
余炘神情严肃认真但语调却格外轻柔:“那个实习警察,如果他知道那一枪能让你取得信任,迈出第一步、从而使得后面的卧底获得巨大成功。”
顿了顿,他又温声说:“我想,他会很开心的,不会怪你的。”
随着每个音节落下,能明显感知到路今安眼眸中那抹凄切在悄然褪去,就像是终年被阴霾笼罩的深山烟消雾散,逐渐变得清澈透亮起来。
余炘望着他说:“我听说你的对接人还在住院,一切都等他醒了再说,最后会怎么处理,如何其实你并不知道,对吗?”
路今安沙哑地“嗯”了声,只是不知为何,前面几秒还悬着的心脏,好像在慢慢回落。
只是....好像没有回到自己身体里,只听余炘继续说:
“所以,路今安你不要内疚,我会在江桥市陪你一起等那个结果。”
路今安身体僵住了,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瞳孔发颤地看着余炘,他现在能清楚的明白了,那颗胸膛下怦然的心脏,落在哪里了...
完完全全的属于眼前这个人了,这辈子都绝不可能动摇了。
初见乍惊欢,久处已衷情。
车顶灯光细碎映在路今安眸底,可灯光怎么会蕴着水汽呢?他带着变调的声线却分外虔诚又坚定,像是许下承诺般说:
“余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