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雾气、阴暗的丛林里反不出一丝光,好像天幕的月色星辰全部都被隔绝。
“你听我说,雪瑶…”
路今安一边说话一边熟练地换弹夹:“这箱货,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拦那些狗东西。”
雪瑶咬紧牙关把手里的冲锋枪随手一丢,在地面被打死的马仔尸体上拽出一把手枪:“路哥,这把你也拿着。”
“我不要,你也要留一把防身。”路今安扫了眼周边几个死人:“坐标发出去了,救援很快就会来,到时候记得.....”他吞了一口铁锈味的口水:
“给我和倪销多烧点好吃的,好烟好酒都摆上。”
难闻的血腥味不断涌入空气,雪瑶豆大的泪水坠入脚下混着血迹的泥土,她心里清楚路今安孤身去阻拦的危险,但她更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及这场卧底行动中牺牲的所有同僚共同的希望是什么。
在决定和路今安回到这里时,谁也没想过活着回去。
此刻也不是煽情说一些什么‘你别去,让我去,很危险’之类的话,雪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路哥,不管什么方式,任务一定要成功,哪怕我们都死在这里。”
“对,货一定要被带走,哪怕我死在这里。”路今安起身昂头注视,仿佛能透过夜色朦胧的迷雾,窥见无数微弱的萤火,他神色悲凉语气却异常坚定: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雪瑶点头,注视着逆行远去的背影,哽咽说:“我们会和那些英魂团聚的,不管何种方式。”
——任务会成功,英魂会相聚。
停留在山隘寂雾的无数英魂,在辗转的草木凋谢轮回后,总有一天会镌刻归途。
只是这条归途上遍布阻挡的魑魅,路今安一个个斩杀,脚步却越来越重,他低头看去,原本灰暗的水泥早就变成一块块寒冷的冰,一点点漫上他的双腿…
刹那间,天旋地转,无数谩骂裹挟疼痛轰然涌来。
“你今天死在这里,有人管你吗?”
“妈的,冒充什么忠臣良将!命都没了!”
路今安双手被吊在两边镣铐,半身赤裸跪在地面,脸上,身上全部都是血迹,虽然已经被持续折磨了两天一夜,他后背始终挺立着,像是被某种坚定的意念支撑着。
路今安视线已经模糊了,这期间滴水不进,睡眠剥夺,他甚至无法看清眼前这些人的五官。
殴打结束,并不是这些佣兵放弃了,只是他们累了。
“真是硬骨头!”
一个高个子佣兵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一把掐住路今安的下颚:“road!你们就跟有病似的,你在我们这里,是响当当的人物,游雾老板那么看重你,你非要给我们弄垮!”
路今安没什么力气睁开眼皮,只是发出一声冷笑。
“我真不明白,你能得到什么?那些条子能给你多少钱?还是给你多大的奖牌!你现在跟我说,货在哪里,一起发财不好吗?”
路今安嘴唇一张一合,佣兵以为要终于招了,立马低头聆听,两秒后,他就爆发出一句非常难听的缅北脏话,随即怒吼道:“还敢骂我!再给他腿下面垫加几块冰!”
——砰!砰砰!!
是枪声?
路今安视线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是枪声,是救援来了吗?雪瑶成功了,真好啊,她肯定活下来了.....他坠入昏迷的最后念头:
真好啊,那箱货没有祸害国人…我的死,换取了好的结果…
轰隆!
闪电将漆黑的病房映出一道雪亮的光。
下一瞬,护士医生混乱的声音响起:‘按住他!’‘路警官,您冷静下!’‘您还不能下床,您伤的太重了...’
病床上裹满纱布的路今安被几个人强行按回床上,柔软雪白的枕头上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瞳孔,慢慢他意识开始恍惚,视线上方那个灰白的天花板变得越来越虚无....
“到底发生了什么!”
骤然一声怒吼彻响整个病房,路今安同步睁眼,又看到了那个梦里的灰白天花板,只是不一样了,眼前的景象不是南滇市医院了。
这次是江桥市医院。
“哎哟!我路哥哎!”
尔琛被这一声吼叫吓得一个机灵,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直接摔在地面,着急忙慌按下呼叫铃:“路哥,你可是醒了,你这断断续续昏迷都大半个多月了!”
路今安看了眼手背上的针头,又转头看了眼明亮的窗外,几秒后才在回溯的记忆里找回真实感,低声开口问:
“余炘呢?他怎么样了?”
尔琛捡起地面苹果往垃圾桶一丢:“余支队没你伤的那么重,前几天就出院回局里了。”
“那就好。”路今安把针头一拔,起身就要下床。
“别别别!路哥,你这是干嘛,你这醒了至少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啊!”
路今安没搭理这个话茬问:“我手机呢?私人手机呢?”
“在这呢!”尔琛把床头柜的手机递给他:“你这是要联系谁啊?”
路今安熟练在拨打界面上按出一串电话号码,手指停在空中微微颤动,最终还是没打出去:“老二,你回去吧,我不需要看护。”
“想啥呢?你早脱离危险期了,谁还看护你?”尔琛嫌弃说:“我这就是顺路来看你的,我等下就要去跟妹子约会了。”
“啥?还有妹子愿意给你约会啊?”路今安头也不抬翻着手机。
尔琛炫耀地点开微信聊天:“看看!相亲认识的,上个月就见面了,人美声甜,虽然我们还没确定关系,但是路哥,你知道吗?她特别爱吃醋~说明啊...”
路今安满脸‘看花痴’的表情盯着尔琛那副样子:“爱吃醋能说明什么?”
尔琛春风满面说:“爱吃醋,就说明她想当我女朋友!”
正当尔琛沉浸在自己终于要脱单的喜悦中,只听下一秒,路今安揶输道:
“也可能是你的山西朋友,那么爱吃醋。”
“.............”
尔琛霍然起身,张口就是两句国粹:“我就不该顺路来看你!反正余支队长每天下班都来,你都脱离危险期了!”
“等下?你说什么?”路今安眉梢一挑:“余炘每天都来看我啊?”
尔琛点头:“对啊,好像是因为内疚你保护他,说什么,受伤也是因为他。”
“余炘这样说的?”
“对啊,怎么了?”
路今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随即对尔琛下了逐客令:“你赶紧去约会吧,祝你早日脱单,我要打个很重要的电话。”
“行行,我走了。”
病房门开了又关,路今安点开某个微信打了出去,几秒后:“余支队长,在干嘛呀?”
相隔十几条街的市局。
“你醒了?”正在监控办公室的余炘,走到窗边:“身体还难受吗?”
电话那边传来路今安带着笑意的话:“今晚还来看我吗?”
“...........”余炘沉默片刻:“你醒了的话,明天去看你吧,今晚有些事情。”
“可是我很难受啊,好像有些发低烧了,你来看看我呗?”
余炘诧异:“发烧?”
路今安立刻斩钉截铁:“对!我在医院等你哦~拜拜~”
余炘看着挂断的语音,怔愣数秒,随后调整情绪转身走向监控画面问:“王主任,这里能截取到吗?”
监控王主任摇头:“我们已经利用了技术复原,但确实没办法再清晰捕捉到人脸了,那辆红色凯美瑞车牌号是伪装的。”
“时段确定就是晚上11点首次出现对吗?”
晚上11点?
余炘心里默念着时间,视线盯着画面,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路今安在参与任务,定位器忽然定在原地。
整个缉毒队刚开下高架,发现不对劲,听从命令躲在隐蔽处等待余炘安排。听红毛说那个时候把手机交了出去,一群人毫无遮掩的在原地停留等候。
是那个时候被盯上的?
余炘身体一僵,是因为路今安站在那里,被那些人发现了?还是更早就已经被盯上了?多早呢?那一枪打的就是驾驶位置,那是路今安的位置。
目标是杀了路今安?因为毒贩的报复?
‘好久不见?’
余炘耳畔蓦然想起那天在停车场顶楼的缅北语,忽而脑海里隐隐浮出某种匪夷所思的猜想,但很快就被他默默压了回心底,随后带着标准礼貌的笑容:“麻烦了,王主任,这份监控拷贝一份用内网发给我。”
说完便推门而出,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幽深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