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讯问室不如市局,较为狭隘的房间布局,约束椅和审讯桌子距离稍稍有些逼近,也从而导致此刻坐在约束椅上的苟峰能清晰看见对面的两个警察充满压迫的眼神。
——那是余炘和路今安。
房间角落的摄像机早早开启,准备记录下这场只有三个人的审讯。
“苟峰,你手机里来不及删除的短信内容,已经足够证明你涉嫌运毒,这一项罪名就足够你吃牢饭。”余炘敲了敲桌面证物袋:“你以为缄口不言,就能逃避法律的制裁?”
苟峰依旧不吭声,只是发出一声讥笑。
他并没有露出半分害怕,因为他此刻心里明白,哪怕警察踹门及时,但手机里的短信也顶多就能证明自己知晓运毒的事情,哪怕被定罪也就是坐个牢吃几年牢饭。
路今安幽冷的眼神盯着对面的人,反倒是余炘面对这声讥笑毫无波澜,平淡问:“我记得你之前有个案底,殴打致死对吧?”
一听这话,苟峰瞬间脸色就变了,恶狠狠地说:“神经病啊!那个案子有证据吗?他们报警说是我打死的就能证明我犯罪吗?”
“你们警察当年抓了我,不还是乖乖给我放了吗?还是那句话,有证据吗?再说了,你现在提这个什么意思?十年期的案子了,早TM过追诉期了!”
追诉期?
这三个字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有种黑色幽默,一个嫌疑犯还率先扯出法律条文了?
“你确定吗?”余炘手肘搭在审讯桌卓沿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交叉,向前倾身,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也是了,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选择顽抗到底,你肯定在想,'有证据就来抓我,给我定罪,在这里浪费时间,还好端端提起十年前的事情,无非就是想恐吓我,从我嘴里套话。'”
苟峰发现自己的想法被对面这个警察猜的透透的,脸色越来难看,几乎是挤出一丝冷笑:“少他娘的吓老子!”
“你说的没错,案子是有追诉期这一说法。”余炘眼神虽不像身侧的路今安般幽冷,但眸底却隐隐透着一丝冰冷的压迫感,“但是我告诉你,苟峰!”
“在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立案侦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的限制。现在的查案手段超出你的想象,十年前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现在法医是可以根据创口来推算出凶手的体型、拳头.甚至可以翻出档案重新给你验一下DNA.”
讯问室的温度并不高,但苟峰的额头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杀人偿命,再加上你涉嫌运毒,你觉得真的就是蹲几年就能出来吗?”
余炘话音落下,苟峰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审讯居然翻出这个旧案,只得颤颤巍巍说:“你你....你什么意思!”
“你只有两条路。”余炘说:“是在这里跟我老实交代运毒的事情,还是我亲自帮你送进刑侦大队翻出旧案。当然了,——如果真的能协助我们警方端了贩du窝点,我可以尝试帮你申请一些减刑。”
后面一句话简直就像是一个飘在海面的浮木,让快溺死的苟峰发现,连观察琢磨这块浮木真实性的时间都没有,毫不犹豫抓住并且爬了上去。
“我招了!但是我真的没参与杀人!”苟峰佝偻着身子,猛地咽了下口水说:“我就是提供了刀具,因为我家里卖这个的,他们逼我的!我得听话啊,然后就带了工具给他们。全程我只是看着,一刀没动啊!”
一直沉默的路今安看了眼余炘,得到肯定后,前者随即开口问:“你们有几个人?”
苟峰回答:“两个!”
路今安立刻追问:“两个人?你说你当时在看着,也就是说另外一个人在犯罪?”
“对,他在杀人,分尸!”
路今安和余炘视线短促在空中一碰,后者面不改色问:“杀人了,怎么杀得?”
“刀啊!我都带刀去了,那个人特别狠心,直接按在地上。”苟峰一边说还抬起右手比划手刀劈了一下:“一刀下去,就砍死了,然后就开始把尸体给切了。”
路今安看都没看他的表演:“你在你自家店铺带了两种刀具对吗?”
“对,大的还有小的。”
“干嘛用小刀啊,直接大刀多方便啊?”路今安顺着他的话问:“小刀哪有大的好用?”
“大刀不好!”苟峰立刻否定:“剁着剁着就不快了!得反复拉扯才行!”
路今安装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小刀不是更容易坏?你骗我呢,欺负我不懂?还敢骗人。”
苟峰立马不满了:“谁骗你了!先用大刀划开肚子,得先取货啊!小刀切肠子啊,这样才快,两具尸体呢,警察大哥,得有配合,你当切猪肉啊,还排队一个个来啊,都是同步进行的!多耽误一秒,就影响取货的时间啊。”
“取货?”路今安这声疑惑的语调,装的堪称完美,“划开肠子取啊?”
“当然,尤其是那个男的,装了那么多,比那个女的多了好多!”
话音落下,余炘和路今安的脑海里同步蹦出凌弈法医的分析 ——赵龙装得货确实比蒋惜蕊多,苟峰说出的这句话刚好完美匹配了法医的报告。
嫌疑人亲口说出来关于案子的细节并且符合警方实际掌握的情况,这对审讯是很有帮助的,警方就能顺着这一条真实的线索往下深挖!
路今安顺着他的话,揶揄道:“你记忆力有那么好吗?”
“废话!我亲眼看见的。”
“另一个人切好给你看的?”
“神经病啊,谁切这玩意给你看啊?人家在地上忙着切尸体呢,内脏肯定不是他负责,多耽误时间啊!”
路今安发出一声拖着尾调的“哦?”紧接着开口道:“这样啊,同步进行?也就说一个人负责肢解尸体,一个人负责切割内脏?”
“对!”
“你刚说房间有几个人来着?”
“两个啊!”
苟峰脱口而出的瞬间,彷佛被定住了似,连嘴唇都忘记合上,眼珠战栗地盯着对面的两个人。
只见路今安右手随意放在卓沿,整个左手臂搭在椅背后面晃着,微微侧身翘着腿;而余炘则是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虽姿势截然不同,但彼此默契地往椅背一靠,表情均是毫不遮掩的讥笑。
讯问室内陷入死一般静默。
余炘和路今安二人周边聚集的压迫感,一寸寸逼近苟峰身边,彷佛每次喘息都被掠夺掉一点体内的氧气,濒死感逐渐袭来。
半响,余炘冷静的语调一字一顿响起:
“满、口、谎、言。”
苟峰嘴唇发青,只听得余炘继而道:“那就准备承担撒谎欺骗警察的后果吧,苟峰!”
苟峰浑身打颤,急促喘息,脸上横肉一抽一抽。
只要再来一记狠手,就能摧毁他破裂的防御,撕碎虚伪的谎言,把阴暗里的罪行全部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吱嘎!
只见路今安霍然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一个迈步走到苟峰面前,眼神阴森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能在这种现场只看不动手?”
苟峰昂头仰视问:“...什么意思?”
“你在犯罪团伙地位不低啊,苟峰,别人拼死拼活混了两三年才能做到的地位,你轻而易举就上位了?”路今安说:“你要真有那么高的身份,只看不动手,那就说明你策划了所有的行动,运毒、杀人、分尸都是你指示的,你还教唆杀人!”
苟峰大喊:“什么杀人!那两个人是自己死的,管我什么事!”
“你刚不是说刀杀吗?”
“没有!我撒谎的!他们自己拉不出来货,死了.....运的太多,尤其是那个男的!就跟不要命似的!拼命塞货,我真的没有杀人!”
路今安乘胜追击:“那你还是策划运毒!不是参与。那个人顶多就是非法处理尸体!你的罪名可大太多了!得死刑啊!”
“我真的...没杀人啊,我只是听命令分尸啊!没杀人啊!”苟峰发着抖,瓮声瓮气地说:“我也就只是非法处理尸体!小罪名...”
路今安立马就想追问‘听谁的命令!’余炘却率先开口:“在哪里分尸?地址说出来!”
虽被打断后面的询问,路今安却也觉得好像是得先问出地点才对,也就噤声等着。
“肥西小区!14号楼4楼!“
苟峰刚脱口回答,余炘直接起身走到路今安身侧:“你和尔琛队长先去查看,有什么发现同步给我。”
“好!”
路今安推门而出,只剩下二人的讯问室,余炘视线冰冷地盯着在约束椅上的人,片刻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息走到角落的摄像机面前。
苟峰被手铐脚铐控制着,是看不清余炘此刻弯腰在做什么的,也不敢问。
数秒后,余炘直起身子回到审讯椅上却不说话,好似在等待什么。
苟峰不明所以,含糊不清问:“还有什么要问?”
角落里的摄像机红灯频繁闪了几下,显示屏提示重新启动,余炘这才脊背放松往后一靠,头顶灯光勾勒出修长的下颚线,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的人。
苟峰佝偻着身躯,这样就使得余炘视线有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少顷他才沉声道:“聊聊毒pin的事情。”
苟峰许是被那股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气场吓到了,在开口前猛地吞咽了好几下口水才惴惴道:“好...您问。”
摄像机红灯常亮不灭,像是猩红的眼珠窥视着这场审讯——
-
肥西小区。
“破门?”
“对,但没带破门器。”尔琛挠了挠鼻子,然后和抛出问题的同僚面面相觑。
“开锁不行吗?”
尔琛低声说:“这锁太老旧了,我不会...”
“我会。”
七八个警察视线齐刷刷看着说出这句话的人——路今安。
尔琛一句‘路哥你还有这技术’没说出口。
——嘭!!
老旧木门瞬间被踹得四分五裂。
尔琛:“...........”
众人:“…………”
谁能想到是这个【会】啊!!!
路今安沾沾自喜率先持枪探进去,还给后面满脸惊讶的众人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我知道我很帅,不用崇拜我。
尔深嘴角一抽,做好了回去写报告的准备:“走走,开都开了。”
后面警察火速收起惊讶之情,紧跟其后。
“客厅没人!”
“卧室没人!”
“厨房没...但有点恶心....”
屋子内部除了丢弃的很多饭盒残渣之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厨房更是重灾区,满地蛆虫、血迹、
尔琛捏着鼻子走进一看:“这肯定是案发地,太刺激了。”
就在众人都蹙眉大口换气时,路今安反手把枪塞进后腰,径直走到卫生间,虽然这个卫生间面积并不大,只有一个洗漱台和马桶。但是有三个使用过的高脚便盆。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都已经有卫生间了,还搞那么多便盆干嘛?
“老二!”路今安喊道:“这里就是用来排毒的地方。”
尔琛闻声赶来,视线扫了一圈,这件脏兮兮乱糟糟的屋子里,这个卫生间却被清理的格外干净。但难闻的味道依旧存在,尤其是空间并不大,两个大男人站在这里,稍微转个身子,腿好像就能碰到便盆。
“这不行的,不能破坏现场,要等痕检那边来勘察取证!”尔琛捏着鼻子示意路今安先退出去。
痕检主任周豪早在审讯前就接到通知赶来,好在车程并不是很远,算着时间应该也就约莫半小时就能到这里。
路今安和尔琛一前一后退出卫生间,虽然屋内味道实在难闻,但痕检不来,窗户都不敢开,生怕哪阵妖风袭来,把一地垃圾吹走几个,谁知道是不是重要证据。
“这案子啊,我们刑侦这边算结束了。”
房门口尔琛嘴里咬着烟含混不清地说:“凶手基本确定,然后再往深处挖掘那就是余支队那边的事情了。”
路今安咔嚓一声点燃香烟,把打火机丢给尔琛说:“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不归我们刑侦追查吗?”
“协助了,这案子估计得正式移交给缉毒那边了。”尔琛解释道:“不过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看余支队长意思了。”
路今安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垂目随意扫视着房内一堆外卖垃圾。
-
与此同时,
讯问室里苟峰快交代完所有关于毒pin的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罪恶的深渊,最终参与进这起运毒分尸案件。
余炘手里夹着笔,打量着对面的人问:“你说带你交易的不是国内的人?”
“对!”苟峰说:“他们老说外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叽里呱啦的,反正不是英语,一个yes和no都没听过。”
余炘不置可否,追问道:“名字知道吗?”
苟峰摇头:“不知道,我们都喊他麦哥,但是警察你也明白这都是个称呼罢了。”
“长相呢?外貌特征有什么记忆点?”
余炘问完翻了一页本子,把前面画的合伙肢解尸体人的长相翻了过去,画像早在完成时已经被他拍照同步至内网群。
苟峰沉思片刻才回答:“那真不太记得了,反正长得很凶。”
凶?
一般很少会用这个字眼来形容一个人,余炘眉梢微挑问:“为什么这样说?”
然后他重新拿起桌面的水笔,准备在空白页上大概画一个人物画像。
“因为麦哥脸上有道很长的疤痕,特别渗人,”苟峰说话的时候还在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就像那个用匕首啊!从额头唰一下子就划到下巴....“
——啪嗒!
苟峰话还都没说完,听见东西落地声猝然抬眼望去,只见余炘手里的水笔已然滚落在地面,一路滑至门缝。
下一秒,余炘霍然起身,神色慌张地冲出讯问室的房门。
瞠目结舌的苟峰独自一人坐在约束椅上,完全不理解当下情况,但数秒后,余炘又折返回来,走到角落关掉摄像头,目光冰冷地扫了苟峰一眼。
彷佛前面那个惊慌失措的余炘悄无声息被某种力量给压了回去,现在才恢复到有条不絮的支队长身份,平淡开口道:“等下会有人押送你去市公安局。”
话音刚落地,房门就被嘭一声关上。
苟峰还处在状况外,但能清楚听见走廊外那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由近至远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