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恩医生说的很明白, 郁雪时也听得很明白。

在克兰恩医生说了以后，郁雪时就明白克兰恩医生想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当一个人永远都只会内耗的时候，他的心伤就永远都不会好, 但是只要他能够发泄出来，那么就有一定的可能治愈好铂西瓦尔的心伤。

但是没有任何能够让铂西瓦尔能够发泄出来的人。

如果那个人能出现, 如果那个人能够让铂西瓦尔发泄出来, 如果可以创造一次那样的机会, 就好了。

——可惜铂西瓦尔现在已经成人了, 他内心的防护系统已经足够的强大的了, 已经很难再遇见那样让他敞开心扉的虫了，哪怕他很喜欢郁雪时，也很难抱着郁雪时大哭了。

当克兰恩医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很惋惜的。

他对郁雪时说：“如果您能再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郁雪时当时在听见了克兰恩医生的话以后, 就一直都在想, 他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早一点出现。

在遇见了五岁的铂西瓦尔以后, 郁雪时就一直都在想。

如果说，他可以在铂西瓦尔五岁的时候, 就来到这里就好了。

虽然五岁的莱桑德应该还在低等星球，但是没关系，他是郁雪时，他可以用无数种方法抵达首星, 早晚都可以来到铂西瓦尔的身边。

哪怕, 在铂西瓦尔驾驶着机甲杀死他人生中第一只猛兽的时候，铂西瓦尔等待到的就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那个时候的郁雪时就会给予铂西瓦尔一个大大的拥抱，对铂西瓦尔说, 帝国由你的存在真的是太好了。

又或者说，他可以在铂西瓦尔十几岁的时候来到这里就好了，在铂西瓦尔在战场上征战的时候，在铂西瓦尔受伤的时候，在铂西瓦尔第一次精神暴动的时候，在铂西瓦尔已经发、情、期只能选择伤害自己来获得活下去的可能的时候。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好，如果那个时候的他可以出现在铂西瓦尔的身边就好了。

哪怕并不是现在的他，哪怕那个时候的他还不喜欢铂西瓦尔，哪怕那个时候的他比起现在来说还显得有点幼稚，但是——

如果可以陪伴在铂西瓦尔的身边就好了。

又或许，在最开始的开始，在他的朋友对他说，他想要去创造一本小说，在小说里面准备去写一个铂西瓦尔的配角来衬托出主角的伟大爱情的时候，他可以对他的朋友说，不，别去写那样的过去。

不要让他承受那样必定的命运。

既然你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天赋，既然你给了他美丽的面容，那么就让他真的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让他拥有幸福的家庭，让他健康的长大，让他受到万民的爱戴，让他被兄弟所崇拜，让他按照历史上无数个天之骄子的人生一样，拥有平安顺遂的一生。

……

可惜哪怕在郁雪时的脑子里面拥有无数个假如，那些都只是假如而已。

他的殿下没有拥有任何一个假如里面值得庆幸的未来，他的殿下承受了所有假如里面没有的悲痛，他的殿下哪怕是现在也仍然为了这些而饱受折磨。

可是他能够做什么呢？

他除了眼睁睁的看着事情的发生之外，他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郁雪时一直都在很费力的思考，他总是想要给予铂西瓦尔更多点什么，无论他给了铂西瓦尔什么，他都仍然觉得不够满足。

或许他只是想要真正的看见铂西瓦尔对他微笑而已。

于是便来到了今天，当铂西瓦尔稍带戾气的对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郁雪时想，不管是虫神还是上帝还是神明，都是眷顾他的。

时间已经不可逆转，就给予了他另外一种逆转的办法。

在铂西瓦尔已经被现实利剑穿心的时候，他拥有了另外一个机会，遇见了小时候的铂西瓦尔，并且让铂西瓦尔记住了他。

——成为了那个能够被铂西瓦尔痛苦责问的人。

既然您爱我，为什么会离开我的身边这么多年呢？

这个问题从铂西瓦尔的口中问出口的时候，郁雪时差点就因为太过开心而笑出声来。

他凝视着铂西瓦尔，他想，真好。

郁雪时对铂西瓦尔说：“因为我欺骗了你。”

……

沉默，漫长的沉默，铂西瓦尔看着郁雪时的眼睛都在因为难过而感受到颤抖。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泪水从里面倾泻出来。

铂西瓦尔在听见了郁雪时的回答以后，甚至是质问郁雪时的：“为什么要跟我说清楚事实呢？明明也可以同样躲过去的不是吗？再又一次看见的时候，你不是也说了那样的话了吗？既然已经欺骗了我，为什么不继续的欺骗下去呢？”

郁雪时看着铂西瓦尔的眼泪，他想，你哭了啊，你终于哭了啊。

在他遇见铂西瓦尔的时候，就一直都觉得铂西瓦尔很适合微笑，所以在跟铂西瓦尔相识了以后，他就一直希望铂西瓦尔能够在他的面前永远都开开心心的。

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期待铂西瓦尔在他的面前痛痛快快的哭出来。

虽然铂西瓦尔的眼泪就好像是一场洪水，差点要将他的心脏也一起淹没。

郁雪时说：“因为我再也不想要欺骗你了，谎言太残酷也太脆弱了，当我对你说一个谎言后，如果我不想要让你发现那个谎言，我就要用其他的谎言来欺骗你。”

就比如说他给不了铂西瓦尔那个答案。

为什么他答应了铂西瓦尔会永远的凝视着他，却根本就没有做到，在铂西瓦尔祈求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回应铂西瓦尔的这件事情。

他不愿意再给铂西瓦尔下一个谎言了。

“……”铂西瓦尔努力的想要忍住自己的眼泪，他其实是想要在郁雪时的面前看起来更可靠一点，更端庄一点，更成熟一点的。

可是眼泪又怎么能够由他来控制呢，他的眼泪直接决堤了。

他从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个是郁雪时对他说的谎言，他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清楚的知道的，可是当这个谎言真的从郁雪时的口中脱口而出的时候，那个难过比铂西瓦尔想象的还要更加的强烈，强烈的痛苦几乎是要把铂西瓦尔淹没了。

郁雪时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在铂西瓦尔的心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那么多的人里面，在那么多的过去里面，郁雪时是铂西瓦尔唯一的念想，是唯一会对铂西瓦尔温柔微笑的人。

因此，铂西瓦尔才会念念不忘他这么多年。

因此哪怕在郁雪时对铂西瓦尔说出那是一个谎言以后，铂西瓦尔的痛苦难以言喻，他的心却持续催促着他去询问郁雪时：“那，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呢？”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呢？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给予我那个拥抱呢？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对我说那个温柔的谎言呢？

那明明对你没有任何的好处，你明明没有任何的必要去说出那样的话。

哪怕到了现在，铂西瓦尔想，如果郁雪时给予他一个合适的理由，哪怕是郁雪时对铂西瓦尔说，那只是一瞬间的怜悯，铂西瓦尔想。

他也仍然会接受的。

因为哪怕是怜悯，他也从来都没有接受过。

铂西瓦尔不了解郁雪时，或者说，他其实是想要了解的，可是他没有任何去了解的途经，他就只能拼命的去幻想自己构想出来的那个郁雪时会给他什么样的回答。

并且永远只去构想那个最坏的答案。

因为在他接受了那个答案以后，再真正的听见，可能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可是铂西瓦尔没有想到，郁雪时会对他说。

“因为我爱你。”

……铂西瓦尔的大脑完全清空了，他迷茫的看着郁雪时，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您在说什么？”

他的神明对他说：“我并不是虫神的使者，因为我来自未来。”

“我不存在于你的过去，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有与你认识，你应该会在十年之后才会真正的认识我，我们才会真正的见面。”

“幸运的是，在我遇见你的时候，我们成为了彼此的共犯，并且在经过携手的日子以后，你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你。”

……这简直就是在铂西瓦尔最疯狂的幻想里面都不会存在的故事。

他的神明，他的神明竟然并不是所谓的神明，而是他十年后的真真切切喜欢的虫吗？

铂西瓦尔下意识的询问：“那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既然我们如此相爱，既然我们的故事如此顺利，又为什么要回到过去呢？

难道我们如此相爱了，未来却仍然不幸到，要回到过去才能更改些什么吗？

他的神明浅浅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如此的美丽，恍如一朵盛放的玫瑰。

低垂的眼眸里面却满是哀伤、

“因为我来的太迟了。”

“因为你生病了，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回到过去，再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或许，你就不会生病了，铂西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