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午夜自鸣钟。
这句话郁雪时说的很认真, 他觉得他应该再也没有这样认真的时候了,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发自肺腑。
……在此之后,他绝对会好好的凝视着身为他爱人的铂西瓦尔, 再也不让铂西瓦尔有独自伤神的机会。
但是这句话在小小的铂西瓦尔的耳朵里面应该像是在开玩笑,毕竟郁雪时又不是真的虫神, 他只是虫神派遣来的使者而已, 他是没有跟虫神一样注视着一只虫的能力的, 也并不会留在铂西瓦尔的身边, 长长久久的陪伴着铂西瓦尔, 谈何会如此注视着铂西瓦尔呢?
在听见郁雪时的话以后,铂西瓦尔也仍然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软软的,郁雪时看不见铂西瓦尔的脸, 只能听见他用仍然还带着哭腔的声音轻快的说:“谢谢您, 冕下,愿意答应我这样任性的要求,我真的, 真的很开心。”
在铂西瓦尔的话音落下来以后,那场阴郁的,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的暴雨突然间缓慢的停了下来,雨珠悬空在半空中,在郁雪时的面前碎裂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片,从最开始的一丁点碎裂开始快速的蔓延, 不过三秒钟的时间, 郁雪时的面前就已经是一片虚无。
最后在郁雪时的怀中碎裂开来的是铂西瓦尔稚嫩的面孔。
刚才还在他怀中的躯体,在顷刻间就从他的臂弯之间消失了, 甚至都来不及让郁雪时回复他一句话,郁雪时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
在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见了铂西瓦尔熟悉的面孔。
他冷淡的眉眼低垂着,面孔精致又柔软,近在郁雪时的面前,在郁雪时伸出手就已经触碰到的位置,安静的闭着眼睛。
雨声跟冷气渐渐的从郁雪时的眼前褪去,郁雪时的意识回笼,后知后觉的想起刚刚在他面前发生的早就已经是过去的剪影。
他现在已经醒过来了,铂西瓦尔呢?
郁雪时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铂西瓦尔,在他触碰到铂西瓦尔的眼睫前,铂西瓦尔睁开了那双蓝色的双眸,与郁雪时对视上了目光。
这张面庞早就已经褪去了稚嫩,但是在对上那双与他小时候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的时候,郁雪时的喉头却还是涌上了千言万语。
他有好多的话想要与铂西瓦尔说。
那些事情发生在郁雪时还没有到来的过去,就算是郁雪时当时给了铂西瓦尔拥抱与玫瑰,在过去的那段故事里面,最后的结局也只是铂西瓦尔一只虫在大雨里面淋了许久以后孤零零的抱着比他人还高的重剑一步一步的走回他的房间。
在回去以后有没有好好的洗一个澡?有没有好好的喝预防感冒的药?……那个时候这么难过,那个时候那么脆弱,在后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呢?你的精神识海上遍布着的创伤,是指你千疮百孔的过去吗?
除了这个被我看见的过去以外,你还有多少的痛苦没有在我的面前展现呢?
不过这些话语在脱口而出之前全部又被郁雪时咽了回去,与当时在休息室里面不同,他再也不需要铂西瓦尔口述他的过去,那些他想要知道的过去,那些他仍然未曾触及的过去,他都会自己一一的用目光去注视。
在最后的最后,郁雪时只是触碰了一下铂西瓦尔的脸。
“你醒了啊,有感受到哪里不舒服吗?有哪里感觉到痛吗?”
“我没有感受到不舒服,也没有那里痛,只是……”
面前的场景从雨天切换到卧室,落在脸颊上的触感从冰冷到温热,铂西瓦尔一时间甚至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郁雪时进入到他的精神识海的时候,铂西瓦尔也没有想到,他会跟着郁雪时一同进入自己的精神识海,更没有想到他的精神识海里面藏着的——
竟然是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掉的过去。
在休息室的时候,铂西瓦尔确实跟郁雪时说过他五岁的时候的那段经历,但是那个时候铂西瓦尔实在是太小了,至今铂西瓦尔对于那段经历也早就已经只记得他在下机甲的时候,他雌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了。
却没有想到他小的时候竟然曾经做过这样笨的事情,竟然在那么大的雨天里面曾经拼命做过那样的事情,明明铂西瓦尔以为他早就已经掉那些事情了,可是当那个小孩在雨里一下一下的挥着剑的时候,他的心口好像也莫名其妙的升腾起了一些酸涩的情绪,是那样的霸道,横亘在他的心间,如野草一样的生长。
尤其是在听见路过的虫仆的细细密密的话语的时候,那种难过的情绪更是像雨一样落个不停,痛苦的就就缠着他,叫嚣着要将他坠入地狱,甚至让他连拿起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是一个木偶虫一样呆在雨中。
铂西瓦尔想起那个小小的自己脑海里面到底在想什么事情了。
那个时候他难过的不能自己,虽然不能够全部听懂那些虫仆的话,但是那些虫仆话语中的惋惜跟戏谑却被铂西瓦尔听得结结实实的,这下不仅连他的弟弟们知道雌父并不喜欢他,其他的虫也知道了,就如同那些虫仆说的一样,就算是他继续呆在雨中,他的雌父也不会再来看他一眼。
就算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就算他其实很努力的想要朝着他的雌父靠近,就算是只要他的雌父愿意朝着他笑一下他什么都愿意做,也根本无济于事。
可是就算是知道了,铂西瓦尔也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去安慰那个小小的自己,因为如果要他将真相托盘而出的话,对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他应该要如何对那个时候的自己说呢,说你就算是再努力也没有用,就算是你变得再优秀也没有用,因为当对方讨厌你的时候,就连你的优秀都成为了一种错,你变得越是强大,就越是让虫感受到恐怖,你越是努力——
你就会看见他越多的惊恐表情。
到了最后,你为了帝国而战,战胜归来,站在你的雌父的面前,他终于与你对上眼睛,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质问,为什么在来到他的面前的时候,不脱去你的武器,是在藐视他的权威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他是灵魂体,应该并不会淋到雨才对,铂西瓦尔却感觉自己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早就被雨淋湿了,他跟在小时候的自己的身后一步步的往回走,这条路通往他的寝殿,他每次练完剑以后,都会顺着这条路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管遇见什么虫,都会好像是避开瘟神一样躲着他远远地走开,他会安静的回去——
“铂西瓦尔。”
突然间,铂西瓦尔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道声音他明明接触没有过多久,却这样沉重的落在了他的心上,几乎是在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铂西瓦尔就认出来了这是郁雪时的声音。
莱桑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不应该要这么问,这里是他的精神识海,铂西瓦尔原本就是为了他的精神识海而来的,出现在他的精神识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
铂西瓦尔忍不住的握紧了手,虽然说他之前也在莱桑德的面前露出过羞耻的一面,但是现在与那个时候不同,现在出现在莱桑德面前的是小时候的他,那个时候的他敏感又自卑,羞怯又笨拙,真的不会惹莱桑德厌烦吗?
他会喜欢小时候的我吗?还是会讨厌呢?……他会对小时候的我说些什么吗?
铂西瓦尔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虫在紧张的时候大脑里面竟然会闪过这么多的念头,那么多的幻想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有好也有坏,那么多他幻想中的莱桑德与小时候的他接触,可是就算在他最荒谬的想象中,他也没有想到。
莱桑德会专门为了他编织出这样一个谎言。
他给予了小时候的铂西瓦尔一支玫瑰跟一个拥抱。
面对那个就连铂西瓦尔甚至都不愿意让莱桑德看见的自己,他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是在铂西瓦尔提出了那么过分的要求的时候,莱桑德也仍然回应,他说——
“会哦,铂西瓦尔,从今天往后,我会跟神明一起注视你。”
“从你睁开眼,再到你进入梦乡。”
明明莱桑德应该不知道铂西瓦尔也在的,明明他应该只是一个灵魂体而已,明明莱桑德面对着的小时候的自己,铂西瓦尔却莫名其妙的觉得,莱桑德的这一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如果说是情话,这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可是在铂西瓦尔从梦魇里面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竟然真的看见了莱桑德,莱桑德就躺在他的身侧,朝着他伸出手,正要触碰他的眼睫。
正如莱桑德所说,他真的注视着铂西瓦尔睁开了眼睛。
铂西瓦尔的话戛然而止,郁雪时询问道:“只是什么?”
铂西瓦尔对着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再不如郁雪时在休息室里面看见的那个笑那样悲伤,他稍显冷淡的眉眼挽起来的时候,竟然显得那么柔和,就连那片暖光都融在了铂西瓦尔的眼睛里面,铂西瓦尔轻声的对郁雪时说。
“只是就好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
不仅在现实中他被郁雪时所拯救了,就好像是在认识了郁雪时以后,过去的他也被郁雪时拯救了一样。
……郁雪时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眉眼含笑的铂西瓦尔,明明铂西瓦尔什么都没有说,他却已经懂了铂西瓦尔没说完的话。
在那个梦境中的,不仅仅只是郁雪时跟那个小小的铂西瓦尔,面前的铂西瓦尔也存在。
郁雪时问道:“那是一个你喜欢的梦吗?”
面对我所做的那些你还开心吗?面对我做的那些你觉得讨厌吗?是因为那个梦所以你才露出了这个微笑吗?
铂西瓦尔点了下头,轻巧的说:“与其说是喜欢,应该说我再也没有做过比那更好的美梦了。”
说着,铂西瓦尔又对郁雪时笑了一下:“谢谢你,冕下。”
郁雪时期望已久的笑容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郁雪时却内心格外的郁闷,他忍不住的在心里问道,怎么就是再也没有比那更好的美梦了呢?
不管是小时候的铂西瓦尔,还是现在的铂西瓦尔都实在是太过容易满足了,不管郁雪时给予了他什么,铂西瓦尔都会心满意足的收好,再也不多向郁雪时寻求些什么,怎么不多与他索求些什么呢?
郁雪时想,只要是铂西瓦尔朝着他开口的,不管是什么,郁雪时都会给予他的。
……真是,听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什么受、虐、狂一样。
从前在读书的时候,郁雪时就曾经听他的朋友说过,爱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并不是如同书中所写的那些那么的轻易,也并不是全部都是柔软且温柔的,当爱排山倒海一样来的时候,你甚至会感受到你是丑陋且沉重的。
希望你的恋人骄傲又自信的活着,又希望你的恋人能够无下限的依赖你最好在离开了你以后就会死掉,这种爱是如此矛盾,如此反复,却又真真实实的存在,并不是为了为了你的恋人,而是为了你,因为在爱的时候,对方的开口索求竟然是你感觉到最快乐的瞬间。
从前的郁雪时对此不屑一顾,因为他从来都奉行在这个世界上人应该自由,无拘无束的选择自己的生活。
而现在,自由的郁雪时选择长久的停靠在铂西瓦尔的身边,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他丑陋而沉重的爱。
……郁雪时将他的欲、望埋在了心底,同样笑眯眯的对着铂西瓦尔说。
“不用客气,你的精神识海怎么样了?有发生什么转变吗?要约克兰恩医生见一面吗?”
如果还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的话,郁雪时想,他完全不介意再来一次,这一次拥有了经验的他一定会表现的更加从容。
当然,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其他的问题他想要询问克兰恩医生,不管是铂西瓦尔精神识海上面的裂缝也好,还是当他进入铂西瓦尔的精神识海看见的过去也好,那些是什么?他下一次进入的时候还会看见那样小小的铂西瓦尔吗?怎么样才算是治愈好了铂西瓦尔的伤痕呢?
“不用。”铂西瓦尔解释道,“我的精神识海我自己可以检测到,不需要这么快的就麻烦克兰恩医生,精神识海是可以离体生成晶核的。”
说着,铂西瓦尔就要给郁雪时演示。
却没有想到在他端坐起来抬起手的时候,他的身体不住的颤抖了一下,从他的口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
沉默,漫长的沉默。
铂西瓦尔早就已经忘记了他曾经被郁雪时触碰过自己的虫纹这件事情了,在进入精神识海以后他的全部心神就全部都牵挂在了小时候的事情身上,现在才想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意识反应过来后,身体残留的快、感就喧嚣而来,铂西瓦尔在郁雪时看不见的角落,手指攥紧了床单,才勉强没有让自己甚至坐都坐不住。
而比那更让虫羞耻的是他刚刚跟郁雪时做的事情,那么亲密,那么露骨,一想到郁雪时的手曾经触摸过他身体的哪里,铂西瓦尔就甚至连简单的看向郁雪时的面孔这一个举动都做不到了。
他有点庆幸的想,好在刚刚郁雪时温存的触碰他的脸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否则在郁雪时温柔的触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感受到愉悦这件事情……
实在是太让虫羞耻了!!
而郁雪时也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在进入铂西瓦尔的精神识海,看见小小的铂西瓦尔之前,他还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
此时铂西瓦尔的身上还留着他的罪证,铂西瓦尔总是穿的端正的军装外套松松垮垮的披在他的身上,甚至就连皮带都掉在了床榻上,露出了半边内、裤、边,总是熨烫的整整齐齐的衬衫更不用说了,直接被揉的皱巴巴的,脖颈处跟唇角尤其不忍直视。
暗色的吻痕暧昧的落在了他的脖颈侧,一路延伸到了领子里面,不知道下面还藏着多少见不得虫的痕迹。
当然,郁雪时的身上也没有好多少就是了,军装同样也是皱皱巴巴的,甚至他的衣服上还有一处濡湿的水痕,这个水痕是从哪里来的根本不言而喻,在看见这个水痕的时候,铂西瓦尔的耳朵尖直接红到滴血,明明是他的房间,他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空间来存放他的视线。
……好可爱啊,郁雪时的手指有点痒了,莫名其妙的想要摸一摸铂西瓦尔的长发。
从前他觉得铂西瓦尔简直就好像是居住在城堡里面的公主一样,不仅总是将自己的头发打理的紧紧有条,穿着矜持又昂贵的制服,就连礼仪都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却不知道,那头宛如瀑布一样柔顺的头发,原来并不是天生就是如此的齐整,在睡醒了以后,铂西瓦尔的长发会乱做一团,甚至还会有短翘的头发翘起来。
可是现在的铂西瓦尔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要是郁雪时真的这么做的话,别说是眼神不知道如何安放了,可能就连这个房间铂西瓦尔都待不下去。
郁雪时很温柔的提出建议:“要不,我们先去收拾一下自己?等收拾完了,我们再谈?”
几乎是在郁雪时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铂西瓦尔就迫不及待的答应了下来:“好,不过我的房间只有一个卫生间……”
郁雪时很体贴道:“没事,我可以去其他的卫生间。”
“可以吗?”铂西瓦尔的视线落在了角落的自鸣钟上,他们回来的时候还是下午,而现在自鸣钟上的指针,已经到了凌晨。
郁雪时也顺着铂西瓦尔的视线看了过去,在看见指针的时候,郁雪时跟铂西瓦尔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他们两个都记得,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铂西瓦尔曾经斩钉截铁的与管家说过,他们两个要在房间里面做不能被打扰的事情。
虽然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是在进行治疗,可是在别的虫的眼里,他们两个确确实实在房间呆了十个小时还长的时间。
没有想到对于他们来说仅仅只是一瞬的时间,在现实里面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十个小时的时间,那可真是什么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部都能做了。
铂西瓦尔沉默道:“……冕下,不如您先去浴室,我在这里等您出来了以后,再去吧。”
他的管家向来矜矜业业,恪守身为管家的职责,绝对会在他们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来到他的房间门口,铂西瓦尔觉得,此时他跟郁雪时的装束很显然并不是那么能够见虫,就算是其实根本就没有做到这么彻底,被看见了却也实在是说不清了。
雄虫的清白格外重要,他与郁雪时还没有举行盛大的婚礼,他不希望郁雪时被这样误会。
郁雪时很显然也想到了跟铂西瓦尔相似的事情,他半点都没有抗拒,只是提议:“要不你先去吧,我没有这么要紧。”
沉默,又是沉默。
铂西瓦尔撇过头,他尽量面无表情道:“……抱歉,我现在站不起来。”
被触碰虫纹的感觉实在是太强烈了,至今铂西瓦尔还没有缓过来,如果此时他站起来的话,铂西瓦尔觉得他甚至很有可能丢脸的在郁雪时的面前跌倒。
那张混合这情、欲的面孔在他面前一闪而过,郁雪时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低声的应道:“好,那我先去。”
“冕下,另外……”
在郁雪时转过身后,铂西瓦尔开口道:“……浴室进去以后的第二个格子打开,有适合您穿的睡衣,是新的,刚备下的。”
“您可以放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