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疯
萧宴池与她对持良久,最后先一步败下阵来,垂下了眼帘。
这样的一言不发对萧宴池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种默认。莲雾意料之中又不免耻笑——萧宴池厌恶她,对她情真意切的钦慕弃之敝履,偏偏又为一个林祈云低到尘埃里,不惜一切也要留住他。
她恍然间从恨意里生出了一种畸形的同病相怜,看着他的笑意里都带上了几分怜悯。
“既如此……”莲雾退开几步,白玉宫暗淡的光线中,她漆黑的瞳里仿佛入了两点星光,亮得让人无端胆寒,“青云楼就静候玄漱提亲了。”
白玉宫内只有落针可闻的沉默。
莲雾行礼退下,空旷而清冷的玉宫内便只留下了一个人,风过回廊长巷,墨水滴落纸面,极致的静谧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萧宴池推翻了桌案上小山般的卷轴。
无数长卷滚落,文字交叠里是让人疲惫的利益纠纷,萧宴池一眼扫过去时却先看见了几个触目惊心的红批,熟悉的字迹让他思维一顿,旋即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林祈云申请外调的卷轴。
茫然的无力感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包裹,萧宴池沉默的看着那些,整个人寂静成了一潭无波澜的水面,连苦笑都提不起来。
他如今,是一派掌门。
万人之上,天下所望。
但他阻止不了一个人的离开。
他很早就察觉到林祈云的离开与他人不同……他的师兄不是出走归来,而是彻底消失。为了这个消失,林祈云极早地开始跟他铺垫,将明书课业交予他,将白玉宫亭交予他,至此萧宴池还只是觉得奇怪,直到林祈云问他——
“世人皆云剑道你应当其一,我为其二,你可曾……想承鸿蒙剑意?”
萧宴池怔愣的抬头看他的师兄,从那双清亮眼瞳里捕捉到不舍的刹那,少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上前攥住林祈云手腕,失声问:“你要走?”
林祈云似乎没成想他会有这么大反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临到嘴边的实话拐了个弯,“没有,你这哪跟哪,我只是问问。”
“你不会问这些。”萧宴池固执道,攥着他的手腕越来越紧,像是要捏碎他的骨节,挤进血肉里。
林祈云痛得下意识牙关一紧,对上萧宴池目光,却被他猩红且涨潮的眼尾震得一字也说不出。
萧宴池不会落泪,但那一刻的神色却让他觉得……与落泪无异。
还不待看清,少年便低下头靠上他脖颈,咬牙低声重复道:“你绝不会问这些。”
“……”
萧宴池太了解他了。
林祈云感受到眼前人发丝蹭上自己脸侧,他忽视掉自己腕部疼痛,无奈的叹了口气,安慰道:“没有。我以后不会再问。”
话音落在耳畔,胸腔的轻微震动顺二人极近的距离传递。林祈云忘却的记忆,迟钝的神经让他感受不到那些深入骨髓的隐晦心意,二人相拥般的姿势也无法让他看见萧宴池碎发下红得滴血的瞳色。
虚假的安慰对萧宴池起不了任何作用。从林祈云试探性的问出那句话开始,少年就看见了一场他阻挡不了的离别,如同奔涌河海不可逆流,日月如梭不可回转。
但他依然要竭尽所能的去阻止。
他在林祈云面前一向柔和,为林祈云愿意收起他所有锋芒,导致所有人都容易忘记他其实是个足够狠心的人,疯起来极端安静,极端不顾一切。
他亲手折断了配剑,断送自己剑道的那晚,林祈云原本在清河与笔仙议事,听明书传音凄厉喊他归山,立刻就从清河启程,四个时辰的路途,林祈云半个时辰就到了。
如风般冲进白玉宫的第一眼,林祈云就看见了满地淋漓的血。萧宴池站在玉宫夜色里,身侧长剑折断,剑刃深入地板,少年人苍白手腕上还亮着复杂至极的法阵,伴着涔涔流下来的鲜血闪烁。
林祈云刹那间急怒攻心,怒吼道:“萧宴池!你疯了吗!”
萧宴池冷淡的擦了擦手腕,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在意,见他好像生气了,脸上才有了点动容,道:“无事,师兄。”
林祈云抽他的心都有,胸腔剧烈起伏着扯过他手腕,宽大的袖子落入肘间,露出一条明显的血线,让林祈云脑袋充血,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无事?那你跟我讲这是什么,啊?你有病吗!大晚上发什么疯!”
“……”萧宴池双瞳暗红流转,端详着他震怒的眉眼,似乎从中找到了些许满足,眼底浮起些不易察觉的愉悦来,“没关系,师兄。”
“大道天衍四十九,我只于我身灭了剑道一条。”萧宴池缓缓道,“只要你待在我身边,还是一样的,只要你待在我……”
“啪”的一声脆响!
萧宴池呆滞了。
他脸上火辣辣的疼,茫然的转头看向林祈云,林祈云神情严肃,剑修凌厉丝毫不带掩饰地释放出来,提着他衣领问:“清醒了吗?”
“……”萧宴池敛下眸。
“作践自己好玩吗。”林祈云气急反笑,“我不过一句未说开的话就能让你萧掌门断道淌血,那我叫你去死呢?你萧宴池的命算不得命还真去死了不成!”
“我教你剑道阵法,我养你六年,游历七百个日夜千万次陷境我拿命护你,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的吗!你还是玄漱的掌门!是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人!”
萧宴池原本幽深黯淡的目光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逐渐亮起,他微蹙起眉头,沾血的五指抬起握住了林祈云拧在他衣领上的手,眼瞳愈发的红。
“我为什么当掌门啊师兄?”
他将血抹在林祈云手背与指尖,看着林祈云的眼道:“我为什么当掌门?”
血腥味伴随呼吸交缠在二人间,萧宴池原本想坦白言语,说苍生跟玄漱关他什么事,他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如今愿意忍受那些利益之后的不堪,愿意承担玄漱掌门的苍生大任,也不过只因为你。
只是因为你。
但残余的理智告诫他——堵在喉口里的话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口。
因为这样显得他不乖,不心怀正道,师兄不会喜欢这些话,万一彻底生气,事与愿违,逼得他离开自己怎么办?他这辈子可以接受所有的苦难,唯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于是他停在了那里,只说了两句意味不明的话,而后也不管林祈云听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伸手轻轻抱住他,靠在他肩颈间,说:“我有点疼,师兄。”
林祈云没说话,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血迹浸染的手收紧又松开。
正当萧宴池以为自己的示弱不会得到回应时,林祈云开了口,哑声道:“玄漱山世代剑修,你若改道修阵,就没有人能教导你。”
“没关系。”
萧宴池闭上眼,瓮声道:“师兄你在,就没关系。”
那天之后,林祈云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一句别离的话,笔仙与莲雾来玄漱的次数却多了起来,萧宴池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还在悄无声息的溜走,但这样的感觉就如同沙尘,他一丝一毫都抓不住。
从担忧离开的种子埋下开始,无论怎么扼断,忐忑不安依旧会破土而出,使安全感支离破碎——
萧宴池开始反对林祈云的出行。
他妄图困住一阵风。
这样的想法他知道是痴心妄想,也明白困住一个天下为家,剑指九州的剑修无异于断人手脚。
可他真的忍受不了。
林祈云每一次去往千里之遥,久不归宗他就会害怕,红黑相融的瞳如同寂静海面,其下却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实在,实在是惧怕极了林祈云会借机不告而别。
只要任何有可能引起林祈云注意的手段,只要有留住人的可能性,他就会去做。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道德感强烈的人,因而对利用莲雾也没什么愧疚心,他会平等地仇视每一个能让林祈云久居在外的好友,后来发觉师兄心软,每次争吵会让他更在意他后便也不惜争吵引发矛盾。
他恰到好处的控制着这些矛盾的临界点,既不会让师兄真的生气,也不会让师兄疏远他,只会让林祈云觉得,他最近是否心绪不平,从而来关心他。
林祈云是他的全部意义。
他穷尽一切手段去留住他,最后却依然发觉——离别。
如奔涌河海,不可逆流。
像日月如梭,不可回转。
要是能绑住手脚就好了,萧掌门危险地想,缓缓抬眸,目光静静盯着宫口白晃的日光,看到眼睛发涩,瞳色深红到浓稠。
远处仙门评比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他被隔绝在尘世之外,在极度的宁静里想,绑住手脚,戴上镣铐,雪山桃花里给师兄铺上软垫金丝,以雪水煮茶。
这样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这样很好。
这样也很好。
萧宴池想到此处,没管被自己推翻的书案和遍地卷轴,拍了拍袍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传侍。
迎来的并不是常见的外门弟子,而是那个与明书一起收入门下的代姓弟子。他比明书大很多,中年样貌,平平无奇,看上去十分朴实。见萧宴池唤人,原本前往其他地方的脚步停下,朝萧宴池弯腰作揖道:“掌门有何吩咐?”
“携礼。”萧宴池声色淡淡,“去青云楼。”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萧这个时候在被逼疯了……他从意识到离别开始,就在走天道至疯道路了……
断剑道那晚本来可以留人,但笔仙和莲雾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