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灵洞
阴暗潮湿的灵洞地穴内,阴风哭嚎着擦过石壁。此处离魔界开口不过百余米,魔气在其中弥漫,虽并不浓郁,但足以让所有阵修倍感不适。
乌洵侧身躲过从头顶嶙峋乱石滴落的水珠,从四分五裂的阵盘上收回手,撑起身,抬眸看了一眼脸色均不太好看的曹家人。
“你们封印落锁魔界的,一直是这样的阵吗?”乌洵眸光冷淡,声色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谴责之意,“残日期还没结束,阵盘就已经碎成这样,解释解释。”
相比林祈云的凌厉,乌洵的质问更带着位高权重者的压迫感,曹安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怯懦的目光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求助的看向身后同族。
同族似乎也没想到封印阵盘能碎成这样。他们以前虽然也是每年残日期都要来补一次,但从来没有出现过阵盘碎裂的情况。
封印魔界的阵是当初仙门百家一同选出来的,每一个都强效无比。可以不能完全抵挡住残日期涌动的魔界,但就算冲击再大,也能做到长久护佑当地人间,永不碎裂失效。
如果碎裂,还是在每年修补的情况下碎裂,那就是落阵世家的失职。
这可是不亚于残害人间的罪名。
曹家的阵修光是想想就觉得血液倒流,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硬着头皮道:“曹家的家传阵之前从没出过问题……会破,可能是因为这次北域开口太大了……”
“北域开口大?”乌洵嗤了一声, “就这种程度的封印阵法,根本不配被搬上战场,就算你曹家阵法完好,在残日期下也不堪一击。”
曹家阵修闻言脸色顿时刷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可,可这是当年您敲定的……”
“当年我征战南疆,哪里来的时间管北域。”乌洵面沉如水道,“谁敲定的?”
曹家阵修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乌长老,阵法以前从未出过问题,北域一直……”
乌洵不耐烦了,“阵修世家,看不出来自己的阵被人修过吗。我问你谁敲定的?”
曹家阵修浑身一抖,怵然道:“……是,是代掌门选的,苍梧世的人说……最后会由您敲定。”
“……啧。”乌洵烦躁的捏紧了拳头,他立刻转身面向应龙,“走,回去找林祈云。”
应龙神色恹恹,打了个哈欠,“研究出来什么了?”
乌洵没答,快步如飞的朝灵洞出口走去。
当真是不来不知道。
他前些年一心收复南疆地域,根本没注意过北域。那些长老定下封印各地魔界缺口时,只让他接触了南疆阵法,哪怕让他多看一眼,北域都选不出来这么烂的阵法。
别说封印魔界缺口,这阵法的脆弱程度乌洵甚至觉得自己用力踩一脚就能碎。如果不是有人多年暗中修补,北域作为第一线早就沦陷,哪里还能撑到现在。
但乌洵心中却生不出感激。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能修补封印魔界缺口的阵法,必然在阵法一道上走得极远。
这样厉害的人物,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为什么多年隐匿于此,又为什么……在此次的残日期没有如往年般修补阵法,让封印阵法彻底碎裂,北域魔物如海般涌出。
未知总会是变数。
乌洵心思沉重的想着,下一刻眼前忽而落下一片阴影——另一群人从灵洞的开口落了下来,其中还有个衣着艳红,神色冷淡到格格不入的俊俏少年。
他下意识蹙起眉,先看了一眼仿佛把他当空气一般的萧宴池,才望向领头的北域阵修,“你们来做什么?”
北域阵修一愣,“不是您这边说改阵有难,让我们带慕道友来吗?”
乌洵霎时心弦紧绷,“谁跟你说的?”
北域阵修茫然的朝灵洞内看去,目光落在了最里处一个带路阵修身上。
那人半身都掩盖在灵洞阴暗处,眉目被昏光模糊,唯有抬眼时瞳中两点反光般的猩红清晰得瘆人,手背上阵盘隐隐。
站在人群最后的萧宴池侧眸看去,几乎是看清阵盘的瞬间,他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毫不犹豫的朝阵修出了手!
但依旧慢了。
那阵修视而不见刺来的阵芒,朝所有人咧开一个诡异的微笑,嘴角仿佛咧到耳尖,阵盘在他手背迅速铺开!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便压了下来。
*
林祈云全速赶到魔界开口时,正好看见沙场灵洞闭合。见状,他二话不说就从空中御剑跳了下去,一脚踩进了洞口,差点把身后跟来的清河阵修吓得心脏骤停。
只听一声急切尖利的“少主”,林祈云耳边就只剩下了沙石翻滚,衣帛撕裂的刺耳声音,视野也从昏黄夕红转向无边黑暗。
他满身尘土的起身,扫了一眼自己被乱石刮破的宽大袍袖,才朝身侧看去。
清河的阵修也跟着他一起跳了下来,比起林祈云一回生二回熟,白衣金纹的修士要狼狈的多,自己摔的头晕眼花,进来后第一件事却是点燃指尖火,担忧的喊少主。
少主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清河阵修惶恐不敢受,在林祈云手碰到他之前就爬了起来,而后眼神懦然在他身上巡逡,仔细瞧他有无被灵洞刮出伤口——失而复得,奢望为真,让清河人太过小心翼翼,简直把林祈云当个瓷人看待。
“我没事。”林祈云摇了摇头,“能找到他们吗?”
阵修先是点了点头,“所有阵法改动都会留下痕迹与气息,能感应到。”然后浮出阵盘,金色阵盘上古符简易,灵力成针,看起来像极了林祈云在现实世界见过的指南。
但指针却在混乱的转圈。
南北不分,东西不辨,林祈云看阵修诧异着急到头顶冒汗,便道:“算了,往前走吧。”
“我,我带了清河族徽,”阵修道,“少主,其他清河人应当……”
“不用,等不起。”林祈云道,“走吧。”
说完后,他不再看阵修,搓出指尖火往前走了两步,默然无声的开了系统。
蓝屏系统这几天得到重用,显然非常高兴,几乎是唰的一下就跳了出来,热情洋溢的在阴森的洞里嗲声喊:【林宝——】
“查萧宴池在哪里,”林祈云没给它说完一句话的机会,知道系统耍他后他对系统就没什么好脸色,冷然道:“现在。”
【别这么凶嘛,】系统在屏幕上打出一个撇嘴的颜文字,随后整个屏幕图案变化,逐渐现出灵洞每条甬道,【萧萧已经屏蔽我好久了,我根本找不到他,不过我可以找到阵法,喏,就在这里】
蓝屏上标出一个红点,林祈云扫了一眼,随后转头跟清河阵修确认了什么,才抬脚朝系统标注的方向走。
面对如此不信任的行为,蓝屏系统也不说什么,继续欢快地跟在林祈云身后,随着灵洞越走越深,系统的话也越来越多,它并不在乎林祈云一句也不回应,自顾自地说着,反正林祈云需要它带路,就不会屏蔽它。
【林宝,你脸色也太差啦】系统絮絮叨叨说道,【之前你给自己排的日程表我们系统去都撑不住,这般不休息,万一发生什么大事,身体是要熬垮的呀】
【我已经没机会跟萧萧说话了,你再病倒了不和我说话,那我怎么办嘛……】
林祈云朝前走的脚步顿时停了,眼神凌厉的看过来,“你什么意思。”
【啊?】系统故作天真,【萧萧屏蔽我这么久,不是不让我跟他说话了吗?还会有其他理由吗?】
“……”林祈云敏锐注意到了系统立场的变化,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系统在怀疑萧宴池反水,话里话外都是隐晦的提醒。
林祈云只觉得荒诞。
它自己做了那些恶心事,还不让别人屏蔽它。再说,暗中藏着的那个系统这般害他们,萧宴池又对他情真意切,有什么理由站到另一个系统一边。
就算其中蹊跷,林祈云也会自己去找他问清楚,用不着它在这里挑拨离间。
他给了系统一个嫌弃的眼神,任凭系统说什么也不再理会,带着阵修继续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林祈云耳边叫人心烦的电子音逐渐隐匿在耳畔,就连身后阵修的脚步声也跟着听不见,他站在原地朝后环视一圈,才发觉系统跟阵修都在他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消失了。
林祈云手指微微捏紧,警觉起来。
他剑道登峰造极,能在他毫无感知的情况下掳走阵修,来人修为必定极高,是修士也便罢了,但能让也跟着系统消失……
他抬头看去,灵洞深处正隐隐透出微光。
定了定神,林祈云指尖敲在剑柄上,步步谨慎的朝光源处走去。
灵洞阴风穿行,吹入他的衣领,扫过他的骨脊,在四处发出诡异的哭嚎。
一片漆黑里,从头顶尖石上落下的水滴打在林祈云皮肤上,他沉默着走入灵洞拐角,踏入光中的那一刻,脚下似乎荡出波纹。
随后,黑暗褪去,像是春林微风拂面,林祈云甚至闻到了桃花香。
是熟悉的雪山桃花香。
这是与意料中全然不同的场景。
楼榭白玉宫,雪山桃花林,不该出现在灵洞中的玄漱故里真切的落在林祈云眼前,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踏入了幻象,如同当时莲雾把他拖入那遗忘的二十七年,却又没有那么刻骨的怨恨和恶意。
这个幻象柔和得像是一个思念。
林祈云意外且渺然地眨了眨眼,在楼榭深处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衣劲装的少年。
他靠在当年掌门师尊给他授课的楼榭凭栏里,还是那副柔和得仿佛没有脾气的模样,眉眼清淡,捏着书简,漆黑的瞳看向林祈云时,流露在其中的感情深重而复杂,林祈云一眼瞧过去,竟觉其中苦涩重如泰山。
又轻如鸿毛。
多年一人踽踽独行,救世灭师的苦都被埋在那一眼里,林祈云前世授其诗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怔愣地看着少年越过楼阁,来到他面前。
他想自己该说一句多年不见,又想不通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怕是假象,是陷阱。
最后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少年还是记忆情态,朝他腼腆又了然地笑了笑,低头拿开书简,清瘦的指节上明晃晃的戴着玄漱掌门的掌天印戒。
这是上辈子间接害林祈云惨死的东西,也是玄漱山世代相承,不可复制成幻的千年古戒。
林祈云睫毛微颤,看着少年再抬起时微红的眼圈与闪烁的泪光,听到他跟自己说:
“好久不见,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
疯狂码字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