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谈
陈颂年好不容易从一群剑修里脱身时,正好看见林祈云走到门边。他烦乱的应付走最后一个世家子弟,提着灯小跑两步到门槛前,抬头问:“什么情况?”
林祈云抖开一块布,“什么情况。”
“你说什么情况!”陈颂年眉峰蹙起,灯光晃荡在他黑眸底,他朝屋内抱着枕头看他们的萧宴池瞄了一眼,低声对林祈云道:“那乞丐两个月就筑基圆满,放内门也是天才。天赋高,粘着你,还被魔气纠缠,你不觉得他太像一个人了吗?”
“像萧宴池?”林祈云随意反问道。
他把破布贴了一半在门框顶,簌簌灰尘落满陈颂年肩头,陈颂年沉着脸,一言不发。
林祈云笑了,两指起术,灵光闪动间刚贴上门框的破布就扩成了半扇木门。他边贴另一块边道:“可修仙便不修魔,如果是魔尊,何必筑基,修魔报复仙界不是更快。再说他粘着我,别人信了好听的师徒说法,你还能不知道小倌和少爷的身份?”
“你!”陈颂年气的蹬脚,“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风险?万一呢,萧宴池残害苍生,最关键他还杀了你!五脏碎裂,死无全尸啊!”
林祈云动作一顿,他眸光微闪,轻声道:
“我知道。”
陈颂年看他眼神,颇为恨铁不成钢,他又愤愤瞥了眼内屋少年,眼神都快把林祈云盯穿。
但林祈云没反应。
另一扇门很快贴好,发出吱呀声。陈颂年听着木门松动,在浓夜虫鸣无可奈何的退了一步。
他松下紧绷的肩膀,表情犹疑,“……林祈云,仙界不会有人比你前程更好的。”
他睁着一双干净的眼,问道:“你心里有数吧?”
“……”
“滚回去睡觉。”
说完林祈云就砰的一声关了门。
布门差点拍上陈颂年的脸,他震惊瞪大眼,首先关注的居然不是自己被叫滚,反而抵着门嚷嚷着:“等会!你要和他睡吧?那乞丐明目张胆的对你图谋不轨你看不见吗,林祈云!你身子修为都没他高,你被办了怎么办啊——”
门内没传出来一点声音。
他小师叔对他充耳不闻。
陈颂年红着耳朵在门外梗了半晌,才喊着“我靠”,郁气般踢了一脚门槛,抓着头出了院子。
靠在门边的林祈云听他终于消停,满头黑线划下隔音阵最后一笔。
这二货,改天得拿剑把他抽一顿。
林祈云叹了口气,看万事俱备,便转过身。
木床上,萧宴池收着长腿,坐在小床内侧,正靠着床栏拔枕缝里挤出来的鹅毛。少年黑发如墨,眼瞳点血,昏黄烛火的光落在半明半暗的脸上,将锋利的眉眼模糊几分,俊俏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
林祈云开始后悔了。
他截断往某个醉夜飞的思绪,走向萧宴池,坐到木床另一侧,公事公办道:“来谈谈吧。”
萧宴池拔羽的手停了,抬眸看着林祈云。血红诡谲的瞳里灯火如星,望着林祈云的眼神沉静且……小心翼翼。像是多年前刚被林祈云收入玄漱,日夜害怕被丢弃的少年。
见状,林祈云微怔,兴师问罪的话迟疑着,还是咽了回去,敛眸问道:
“做什么噩梦了?”
烛火噼啪闪动。
萧宴池被软枕盖住的手指微蜷,知道林祈云在对他心软。他嘴角牵起一丝笑,内心如同被密密麻麻的软刺包裹,对林祈云柔和道:“玄漱山的事。”
“……”林祈云轻声道,“是顾青榆他们?”
“……”
软刺扎进了血肉,萧宴池藏着的指节寸寸捏紧。
不,是你。
年少时他的噩梦会是嫌弃他阴沉的天才们,会是拒绝收他为徒的灵霄,后来他的噩梦只会林祈云放开他的手,不要他——
他对师兄过于不可自拔了。
抛弃于他无异于凌迟惨死,足够他疯。
万一真的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萧宴池耳边又开始回响方才在梦魇里听到的话,他沉默的盯着他想——师兄被锁着,也不能走。
林祈云此毫无察觉,他见萧宴池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回归正题道:“你全都想起来了吗?”
“没有,”萧宴池声音微哑,与林祈云对视的眼中没有一丝闪躲,“大部分是模糊的,尤其是遇见师兄你之前。”
“行。”
林祈云话音一顿,撑着下巴纠结须臾,才轻蹙眉继续道,“那你记得我曾经拿千里清河求娶你的事吗。”
“……”
室内安静了。
刚刚还在盘算强取豪夺的萧宴池脑袋霎时一片空白,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林祈云说了什么,一双黑红的瞳中装满不可置信。
“师兄,”他干涩道,“你说什么?”
林祈云维持着单手撑头的姿势,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他表情复杂,对着眼前肖想他多年的师弟崽子说:“我说,我以前拿千里清河——”
话音未落,萧宴池就朝他扑了过来!
原本在床侧坐着的林祈云猝不及防被他扑倒,腰磕在床栏上,半束着的墨发也被撞散。林祈云一只手的五指被人轻轻压住,再睁开眼,眼前萧宴池目光明亮,像两颗燃烧的火星。
他从没有过这样生动的表情,像个得了糖的小孩,高兴都要从眼里溢出来。
“师兄,”萧宴池轻声道,“你以前用千里清河求娶我?”
“……”林祈云呆呆看着他。
萧宴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在他面前一向柔和,也很少这样直白——林祈云还是第一回见他这么高兴。
他,有多喜欢他啊……
林祈云耳根发烫,他慌忙错开眼神,垂眼肯定了。
“是有。”
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立刻同他五指相扣,萧宴池想说些什么,见林祈云神色僵硬,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极其克制的起身撤远了。
眼神却带着压不下去的欣喜,直勾勾的看着林祈云。
林祈云没放开他。
他发觉萧宴池真的很喜欢牵他的手,醉酒那个时候,也是寸寸吻他指节……
等会,偏题了。
被这么一打岔,林祈云思绪差点跑到九霄云外,耽误今晚要干的正事。
他连忙压着心跳回神,把话揪回正题,对萧宴池道:“我们把记忆核对一遍。”
萧宴池答应的极其爽快,“好。”
林祈云一噎,从眼神中看出了他对求娶那段记忆的渴望,泼凉水道:“没法件件核对,让系统辅助,找出你我忘记的阶段就行了。”
“……行。”
林祈云对他遗憾眼神视而不见,一手扫开被屏蔽两次的系统,蓝屏浮现在两人眼前,殷勤到连记录对比的表格雏形都弄好了。
想将功折罪的意思太明显,林祈云无言以对。
他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记忆,开口道:“我的记忆从求娶之后出现问题,部分模糊,但大体走向都记得,其中,同萧宴池两情相悦记忆消失。”
系统跟随话音,画了一个白色阶段条,分为两部分,在分割线上标了一个“求娶”。前半部分表示清晰记忆,后半部分表示问题记忆,更为细致的地方用不同颜色标明,把一个人的记忆简化的精简易懂。
萧宴池转眸看向系统,跟系统意味深长对视几秒,才淡然接道:“遇见师兄前的记忆模糊,知晓走向,遇见师兄之后的所有记忆都记起并清楚,但求娶以及一切和师兄相悦的记忆缺失。”
系统的阶段条迅速成型,根据特殊时间点,把两人记忆切成了三份。
第一阶段:出生——相遇。
萧宴池模糊(知晓大致走向),林祈云清晰。
第二阶段:相遇——求娶。
萧宴池清晰,林祈云清晰。
第三阶段:求娶——死亡。
萧宴池清晰,林祈云模糊(知晓大致走向)
共同点:相爱记忆消失。
林祈云一目了然的看下来,关于他记忆的模糊部分,倒是猜到了原因——另一个系统想让他回家,只能修改他思乡情感,在这个阶段给他动手脚。
不过……
“系统篡改记忆是由什么限制吗?”林祈云问道。
系统:【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莲雾八成是另一个系统派来的。”林祈云道,“她一直想和萧宴池在一起,我只是觉得与其删相爱记忆,不如在那些记忆里把我换成她更……嘶。”
他垂眸看去,是萧宴池扣紧了他的手。少年莫名看了眼他,对系统道:“所以为什么没有?”
【这,】系统蓝屏一缩,【这不太能说——】
萧宴池冷了脸。
【也可以,】系统从善如流道,【我们系统是世界线的掌管者,自然有要遵循的规则。删除记忆违反规则,要付出巨大代价,修改记忆更是严重违反规则,哪怕一点点,系统都会被重创】
“那它为什么违反规则,还能继续操控萧宴池灭杀仙门?”林祈云直接问道。
系统额了一声,道:【可能是没有违反基本准则,所以惩罚力度较轻】
“你们基本准则是什么?”萧宴池道。
【定下世界线故事,坚定的走完这个故事】系统语气认真起来,【这是所有系统的原则】
【在原则不变和承担后果前提下,我们允许偶尔违反规定,调整主角走向,使故事正确发展】
“……”
林祈云沉默,周身气息忽然冷了下来,滴水成冰。
脑海里的信息逐渐串联,变成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猜测。
他抬眸,凉声缓缓道:“你的意思是,除了你选萧宴池为主角,还有一个也选了他。”
“为了他的爱情故事走向正确,爱上莲雾,删除他记忆,修改我情感。”
系统被他语气吓着了,不敢说话。
林祈云冷笑一声,“所以‘林祈云毁了萧宴池’是这个意思,‘照它安排走’我也理解了。他喜欢我,没走定好的命运,所以该被万人唾骂,我也该五脏破损。”
“师兄。”萧宴池按下他。
“那我再来猜猜顺序如何?”林祈云继续道,“你先绑定萧宴池,让他走你的故事,后面又来一个,也定他为主角,结果两个故事冲突,你们互相博弈,我两死无全尸,天下繁乱。”
系统一震,连忙说道:【不不不,不是的,林宝,我来这个世界线时它就是无主的!而且每个系统不能钦定同一个主角!都是另一个系统在搞鬼!我陪你这么久,你要信我啊!】
“好,”林祈云扫了萧宴池一眼,“那你和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开始就绑定了萧宴池?”
【我……】
“我不知道它是系统。”萧宴池忽而插嘴道,“我一开始只知道有东西在引我往清河走,等到玄漱大婚那夜……”他眼神黯淡下来,“我才知道有系统。”
系统一愣,跟着道:【对!没错!我虽然一开始绑定,但没有完全绑定,只是在暗处引他来清河跟你相遇!林宝,我是觉得这个没必要告诉你,再说你也没问嘛……】
“……”
林祈云搓了把脸。
三方对视半晌,林祈云才有动作,他沉重的吐了口气,扶着床栏起身。
系统瑟瑟发抖的看着他,林祈云揉着额头,说道:“滚。”
【林宝……】
林祈云没理它。
关于系统和记忆的事情他想通了。
林祈云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记忆篡改和操控萧宴池都是因为萧宴池喜欢他。可如果只是偏离爱情线,后果应不至于如此严重,哪有主角不谈恋爱,全天下都死的道理。
但林祈云没心情想下去了。
他很生气,不仅是因为被另一个系统操控命运,还因为他隐隐发觉——
蓝屏系统在说谎。
作者有话要说:
这条线好多人在说谎,小林跟扯毛线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