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选项
“是吗。”萧宴池回眸看来,无甚反应。
陈颂年方才那话完全就是脱口而出,这会仔细想也觉得荒唐——他自己七八岁的记忆都记不清楚,刚刚不过闪出几个模糊片段,人脸都没看清,怎么能说别人同自己见过?
其他方面分析也不可能。眼前人若是魔尊夺舍,他垂髫时从未离开蓬莱,仙山也没让魔尊踏入过山门,去何处相见?若不是魔尊,那更不可能了,这人年龄比他还小一大截呢!
于是陈颂年懊恼的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来,“算了,你当我没说。”
萧宴池不关心他,目光微偏,落到了被一群少年按在中央的老人身上,待看清老人眉目后,眉峰微拢,眸中忽然闪过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嫌恶。
陈颂年见此,也扭头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昏暗的辎重地被莹莹阵光照亮,连带着清晰了昏迷老人的面庞,皱纹堆叠,风沙沟壑,不是王闲眠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里?”陈颂年一手按着自己因灵脉刺疼而痉挛的右手,走到了少年们身边。
吴翦靠在一个同伴身上,似乎是想解释,却虚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同伴见此,赶紧道:“我们刚来他就在这里了!陈师兄,我们擅进辎重地是错了,但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碰护城大阵啊!”
“外面的戒严这般厉害,”另一人接道,“就我们这群刚筑基的怎么越得过去?真的不是我们,师兄,都是他!”
那少年指向身旁的王闲眠,“是这老头先碰的阵眼,然后,然后大阵就出问题了!”
*
北域,落霞关关口。
迁移队伍摩肩擦踵,行李推车在北域黄沙裂土中压出交错车辙,夜色沉闷的压着所有人的交流,中间时不时贯穿婴孩吵闹的哭喊,而在队伍的角落,面色土黄,蓬头垢面的男人坐在牛车上,一双吊三角眼全是愤懑。
“这破北域真是呆不下去了……”他抬声说道,“仙门这群酒囊饭袋,每年都要来这么一遭,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立即传来隐隐附和声,“是啊,别的地方这些年都快收复了,北域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不把我们北域人当人吧。”
有人一听不乐意了,“你这话怎么说呢,这怎么能怪到战士们头上呢!要说最该死的还是开魔界的魔尊吧?”
“嘿!”三角眼的男人顿时吹胡子瞪眼道,“怎么,仙门人是你爹,这么维护他?北域这么苦也没见他给你送几个钱!屋子和钱全给他们打仗了,你看他们守住了吗!昨天魔物还不是进城了?”
“你这么凶干什么,就事论事罢了。”
“别吵了,别吵了,剑尊不是来了吗,说不定过了这回北域就能安定了。”
此话一出,四周一寂,争论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牛车上的男人见状,摇头嗤了一句“就那个小白脸”,随后就下了车,把自己推车上滑落的家当提了提,正想重新爬上去,男人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脚腕。
触感像是路野被风吹倒的荒草,男人低头随意看过去,却发现是一团乌漆的恶心东西,无数个眼球在泥巴般的身体里沉浮,正张开獠牙朝他咬来!
“哇啊——!!!”男人立刻吓软了腿,牵倒了牛车上的灯,提灯砸到地上碎出无数团火,将那魔物撩得整团后缩,眨眼退回了草堆里。
其他人根本没见着这变故,听他尖叫,在暗夜里心差点被吓出嗓子眼。无数人朝他这边张望看来,只看见落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和半躺在地上,腿脚抽搐的男人。
有人烦躁喊了一句:“老刘,你别一惊一乍的行吗,怪吓人的。”
“……有东西!”刘石抬头道。
“哪有东西?”身边人帮忙捡起他的包裹,到他身前,“别是你眼花看错了,快赶路吧。”
见没人信他,刘石嘴角一平,也不再说什么,翻身爬起来,从眼前人手里接过包裹。岂料下一刻,他抬起眼,就看到如同黑幕般朝他们扑来的怪物,无数个眼珠在各处闪动兴奋嗜血的光芒,血盆大口眼见就要把眼前人整个吞吃入腹!
那一瞬间刘石的头皮全部炸起!他瞳孔瞬间缩成针尖,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想把眼前人推入魔物口中,挡住魔物。然而粗粝指尖刚推出去,空中银光一闪,一把极为凌厉的飞剑就刺穿了魔物眼球,连带着整团都被如风般的长剑钉入黄土中,滚烫的血液撒了刘石和身旁人一脸!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骚乱顿起!
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人流互相推搡着窜逃,惊乱中不知是哪的孩子被慌不择路的人们冲倒,眼看着就要死在别人脚底,下一瞬一个少年猛地扑上来,救下了哭闹的小孩。孩子父母胆战心惊的看去时,正见王君衡从地上爬起来。
“别慌,”王君衡护着孩子,拔高声音喊道,“都别慌!主将来了!”
他声如洪钟,不少人都面露惊喜,停下脚步。
“主将来了!是王将军来了!”
“王将军来救我们了!”
“剑尊也一起来了吗?”
王君衡闻言一愣,想说不对,但王闲眠北域积威三十年,主将更替对于北域凡人来说远没那么容易记住,而且此时比剑尊更能安抚人心。王闲眠张口又闭口,看周围许多人在主将之威下恢复冷静,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而他们头顶,林祈云站在最高处御剑临风,见方才救下两人安然无恙后,才召剑回手,将一切尽收眼底。
“所有人!全部回到阵内!”他厉声喊道。
话音刚落,身后琅琊教头双手结印,一个巨大的金光圆盘就映在人群中央。原本往外挤的人们这会见此,本想蜂拥着往里撤,空中却接连御剑飞来许多少年拦住他们脚步,一个个接引着他们回到阵内。
刘石也想跑,脚下刚退了两步,方才帮他捡包裹的人却像反应过来似的,瞪大眼睛,怒不可遏道:“你要害我!?”
“我没有,”刘石摆摆头,“我就是,就是……”
“老子真是瞎了眼!”那人双手揪起他的衣领,“你想干什么!啊?你推老子是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没有!”
那人愤愤的搡了他一把,刘石气力不及,被猛地推出人群,摔入了路旁野草之中,那人却难以消气,眼看是不动手难以解气消恨,刚朝刘石而来,下一瞬就被一团魔物扑倒!
刘石心里霎时浮出一丝隐秘的喜悦,嘴角还没来得及咧开,他小腿就感受到熟悉的触感,刘石目呲欲裂的看去,魔物已经张开细密尖牙咬了下来!
尖牙刺入皮肉,鲜血如注喷涌,刘石痛苦的大叫起来,挣扎着想把腿上魔物甩出去,下一瞬一个白衣金纹的少年执剑而来,剑影纷飞,刺入魔物身体,救下了队伍末尾被魔物缠上的一群人。
林洵朝哀号遍野的人群扫了一眼,径直朝受伤最重的刘石而去,他瞥了眼已经把自己身体黏入人类血肉的魔物,道:“你这腿不能要了。”
刘石疼的翻滚不止,闻言还是摇头,“不行,不行——”
“魔物尸体有毒,你现在不舍,魔物齿缝的毒就会杀了你,”林洵也懒得和他掰扯,“要么断腿要么死,自己选吧。”
刘石傻了,他红着眼看向高高在上的林洵,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翻飞的小腿,最终哭着捂住了脸。
而另一边,喊完落地的林祈云已经杀的满身是血。
他伸手抬起朝自己下跪感谢的妇孺,匆匆说了一句“不用”,便朝身边几个与魔物厮杀的世家看去,见没人受伤,才转向身后的琅琊教头和紫衣少年。
如此大范围的护阵是教头和曹安一起在瞬间落下的,两人显然已经撑不住这么大的阵法,正尽全力勉力支撑。林祈云抬手抹了把脸侧溅上的魔物鲜血,看向手上的召集军令,他刚到时就启用了召集,琅琊的剑修也全部发回了响应,到的速度却没他想象中快。
林祈云敛下眸,将军令放回袖中,心念急转的思考着对策——
陈颂年和萧宴池应该已经发现异常,去往辎重地了,有萧宴池在,护城大阵的修复只会是时间问题。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护住所有凡人,安定民心。
但问题是他初来乍到,接手战场,剑尊威名能稳定士气,激扬民心,却不能让他们令行禁止,危急时刻,他一个活在史书里的少年天才,比不上戍佑北域三十年的王闲眠。
王闲眠。
林祈云眸光微凝,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北域辎重的戒严他也看过,凭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绝对闯不进去,林祈云唯一能想到有理由破坏北域护城阵的只有那个想死很久的老头。
这个王八蛋。
林祈云长叹了口气,忽而听到远方传来地动般的声音,身后琅琊教头见此,松了口气般放下持阵的手,所有人都朝着北方看去。
只见金光如波,眨眼间从辎重地如风吹原野般滚过整个北域城关,阴风和浓郁的魔气似乎都被无声无息净开,满地的魔物尸体瞬间灰化,散出飘渺的尘雾来。
林祈云眼见着圈圈金光荡过自己脚下,似有所感的抬起头,萧宴池站在不远处,一手提灯,正安静的等着他。
“公子,”琅琊教头眯起眼,“那是你徒弟吗?”
“辛苦您……让他们该迁的迁,该罚的罚。”林祈云擦干净手上的血道。
“那你去干什么?”琅琊教头问。
“我去找人麻烦。”
*
王闲眠再度转醒时,是躺在城楼内室的石桌上。
城楼上还残留着白日浓郁的血腥气,在一片黑暗中格外刺激人的鼻腔。王闲眠颤颤巍巍的撑起身子,周身不燃一丝灯火的浓黑几乎叫他眼前失盲。
“砰”的一声,灯火忽而燃起,明光照亮了整个室内。王闲眠眼皮折叠的抬起眸,看见了石桌上摆好的棋盘,而在黑子白棋之后,还有捧着一团白色手炉的林祈云。
“……”王闲眠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缚仙索,坐直了身子。
林祈云没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在幽深暗夜中开了口:“将军说帮我师尊护北域苍生,就是这般护的吗。”
“护了北域三十年,”王闲眠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愧疚,“北域本该死在魔尊开界那一天,我延续他们三十年的生命,该死的时机到了,是他们欠我。”
林祈云暗暗捏紧了手,“那你大可自己去死。”
王闲眠笑了笑,捞起袖子朝林祈云展示了遍布腕间的刀痕,“修士的自愈绝了我自戕的路,北域又因我威望时时刻刻监视我,孩子,我等了三十余年才等到放弃的机会,等来该死的时机,你偏偏要这北域活下去。”
“哦,”林祈云冷冷看来,“那看来还是我妨碍你了?”
“北域……命数该尽。”王闲眠浑浊的眼直视着他,“你擅自暴露身份,搭上名声强行更改退守方策,我本不想多说什么,但北域主将威望太高,你明白吗。”
那是近三十年的戍守。
林祈云初次踏入北域,除了剑尊名头,样貌如此,修为如此,战场资历又极浅,没有人会愿意叫他将军。剑尊可以激荡士气与民心,可以用高位和出身把北域强行按在第一线,但剑尊不会是北域人心里的主将。
战时拖得越长,林祈云若不能迅速服众,届时所有决策依旧会落到王闲眠头上。现在尚且被近卫兵士监视得寻死艰难,等到后面战局压力越来越重,他便更寻不了死。
林祈云服众需要时间,但北域最缺的,就是时间。
“残日期护住北域,乃痴人说梦,”王闲眠道,“与其战时拉长,到时你声名狼藉,我诸多烦扰,不如北域消陨,世家送葬,没人会知晓你曾来过此处,回到仙门,你还是你的剑尊。”
“祈云,选这条路,对你我都好。”王闲眠轻叹一口气,“不然,我也只能另寻他路了。”
林祈云揪着手里白绒绒的毛球,闻言冷笑了一声。
“王闲眠,”林祈云声音里如同掺了冰渣,“你在激我杀你。”
“放弃北域防线,破坏护城大阵,都是杀头的罪名。”王闲眠声色苍苍,“我已经给了你最好的路,不选,你留我只有贻害——该死的时机到了,北域不让我死,我只有拉着北域陪葬……”
林祈云一时没有答话。
夜色沉重,灯火幽微,昏暗似乎都藏在王闲眠苍老的眼瞳间,显出几分死寂的疯狂。天生厌世的人,人间对他而言大概就是地狱,却从少年时被出身,命运裹挟着生存,连天劫都劈不死他,在北域戎马倥偬中守了三十年,求死不能。
林祈云觉得滑稽。
凡人求生艰难,仙人求死无门,到头来,被逼疯的仙人表面平静,背地里绞劲脑汁的拉全域人陪他一起死。
天道命运,真是公平。
“王闲眠。”林祈云忽然把手中白绒放在桌上,“见过这个吗?”
老人低眸看来,注意到了白毛上酷似人脸的图案,脸色霎时变了。
“你说得对,我非一呼百应的将才,成不了北域人心里的主将,也不清楚你有些什么拉北域陪葬的手段,留你后患无穷。”林祈云把傻球乌黑的眼转向王闲眠,“但我林祈云,向来厌恶他人替我选路。”
“所以,王将军,”林祈云面无表情,桃花眼里全然冰冷,“我给你两个选项如何?”
“要么,睁着眼给我活到北域无虞,用你的积威给我安定民心,别找事;要么,让幻魔帮你闭着眼,在幻境里一遍又一遍从出生活到死。”
“王闲眠,选第一条路,对你我都好。”
林祈云把那句话意味深长的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