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过得简直兵荒马乱, 夏颂白被沈庭宗找回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大半夜,整个沈家灯火通明, 沈钊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屡次想要冲进夏颂白房间都被沈庭钧给拦住了:“不许捣乱。”
沈钊快被气死了:“爸!我都高中了!等妈妈回来,我要告诉她你小瞧我!”
沈庭钧轻而易举就把他给压制了:“高中生还找你妈告状?再说,你进去能干什么,你二叔在里面照顾小夏呢。”
房间里,暖气温度开得很高,夏颂白的额头摸上去滚烫,身上却全是冷汗,被一层层的鹅绒被包裹, 像是豌豆上的公主, 苍白的脸上燃着不正常的红, 高热要他的唇色绯艳,却又干裂起皮,看起来像是被燃烧殆尽的玫瑰, 枯萎而艳丽。
护士正在为夏颂白扎丨针,针丨尖刺入肌肤,在手背上泛起淡红的涟漪, 夏颂白陷入半昏迷中, 微微蹙着眉, 似乎觉得疼, 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沈庭宗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指, 只觉得冰冷瘦弱得令人害怕——
害怕会一不小心, 他就枯萎在了掌心里。
护士调试了吊瓶里退烧药滴落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沈庭宗握着夏颂白的手,静静地坐在床边,凝视着夏颂白的面颊,时间慢慢地过去,又好像只过了一个瞬间,掌心里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夏颂白的手轻轻地蜷缩起来,反手握住了沈庭宗的手。
“小叔叔……”
沈庭宗终于从那种窒息一样的凝固里面重新有了知觉,柔声问:“感觉怎么样?”
夏颂白咳了两声,小小声说:“好像有点渴。”
沈庭宗立刻起身,替他倒了一杯温水过来,自己先呷了一口,确定温度适宜,这才扶起夏颂白,让他半靠在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夏颂白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沈庭宗也没有劝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我就在这儿,需要什么和我说。”
夏颂白神情疲倦。
他最近过得很坏,一直在想小叔叔为什么不喜欢他、不理他了。他身体一般,吹了一天的风,情绪波动大,生病也是理所当然。
沈庭宗看他憔悴的模样,心里的情绪复杂,既有对自己的自责,又有愧疚,却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怀里的夏颂白不安地动了动,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不肯闭上眼睛睡觉。
沈庭宗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颂白看着他,声音轻轻的:“我怕我一睁开眼,小叔叔又不见了。”
很轻的声音,很重的思念,带着不知所措的胆怯和伤心。
心像是被重重地揉过,又酸又涨,为他一句话,情绪翻涌。
沈庭宗想说很多话,说自己不是不喜欢他,不是故意躲着他……
可沈庭宗最终只叹了口气:“睡吧,有我在。”
只是一句简短的保证,夏颂白终于闭上眼睛,很短的时间里,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就好像只要沈庭宗说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那样的信任、驯顺。
那样的纤细、美丽。
他是玻璃花房里的玫瑰,是月亮尖上的公主,是珠宝明珠,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对他毫不设防,如同枝头垂下饱满甜蜜的果实,只要他想得到,只需要伸出手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对他做任何事情。
但那是不对的。
他还太小,小到一切的想法对他都是亵渎。
他是他的小叔叔,未来不一定,但现在必须是。
手臂环抱夏颂白,能感觉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撞在掌心,是一种久违的宁静。
沈庭宗轻轻地替夏颂白理了理有些乱了的鬓发,望着他的眼神,情绪多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段时间夏颂白一直在养病,沈庭宗也一直陪在他身边。
夏颂白每天都要睡很多觉,在半睡半醒间做很多的梦,但每次醒来,沈庭宗都会在他的床边,或者看书,或者处理公务。
后来夏颂白回忆起来,最先想起的,是被沈庭宗放在膝上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发出冷质的蓝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划出清晰分明的痕迹。
他的眉目都是极为深邃英俊的形状,面无表情的时候很冷,让人会忍不住畏惧臣服他,但只要他发现夏颂白醒了,就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物,替他倒水、测体温,甚至还会陪他去上厕所。
夏颂白有点尴尬,因为他其实知道,自己已经大了,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再像小时候那样,和长辈亲密无间了。
同学里面,很多人从小学起就自己睡一个房间,提起家里人,总带着点小屁孩装成熟的漫不经心:“谁要和他们睡一起啊,烦得要死。”
但夏颂白不是这样的。
他好想永远粘着小叔叔,想要什么都和小叔叔在一起。
写作文的时候,老师让写最喜欢的人,他按照例文,写了老师是他最喜欢的人,作文拿了高分,但老师重点表扬念得却是别的同学的文章,说是写的有真情实感。
——他最喜欢的人,是小叔叔。
写在纸上的只是为了敷衍功课,在心里的,才是他的真心。
但……但是沈庭宗陪着他上厕所,他还是会尴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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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他一直在床上躺着,病还没有彻底好,手脚都没什么力气,第一次下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是沈庭宗抱着他走到厕所,将他小心翼翼放下之后,犹豫一下,问他说:“自己可以吗?”
夏颂白害羞得整张脸都是红的,尤其是两只小巧柔软的耳垂,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石榴籽,饱满鲜活到像是轻轻一掐,就会滴落蜜水。
他胡乱地摇了摇头,想想不对,又连忙点了点头,沈庭宗这才走了出去。
但夏颂白知道,他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门口,如果自己不小心跌倒,可以第一时间进来帮助他。
道理夏颂白都懂,但他真的很尴尬。
他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解开腰带,坐了下去。
睡前喝了太多水,夏颂白很担心一门之隔的沈庭宗会听到声音,一想象到那个场面,他就觉得指尖都在颤抖,却又控制不住自己。
双重的羞耻感让他的眼睛发红,眼尾渗出潮湿,洇湿了睫毛。
门外,沈庭宗轻声问他:“需要我来帮你吗?”
夏颂白声音颤抖,慌慌张张说:“不用,马上就好。”
他匆匆地提上裤子,洗手的时候太过紧张,水溅起来溅在身上,打湿了裤脚。
出去时,沈庭宗没有说什么,却在把他抱回床上后,替他拿了一条新睡裤过来。
夏颂白觉得更羞耻了,蜷缩在被子里,带着哭腔说:“小叔叔……”
沈庭宗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耐心地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夏颂白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尖抓着被角,泛着樱桃似的红,“这是我洗手不小心弄上去的,不是……不是……”
沈庭宗第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不是什么?”
顿了一下,才哑然失笑:“我知道,你没有……咳。”
夏颂白羞耻至极,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泫然欲泣:“你不许笑。”
沈庭宗压下嘴角:“好,我不笑。”
夏颂白还是想哭,钻在被子里不出来了,沈庭宗想要把他挖出来,又怕弄疼了他,转身出去了。
夏颂白掀开被子,看到沈庭宗居然真的走了,震惊地看着被关上的门。
小叔叔怎么骗人!
不是说陪着他的嘛!
可门又被推开来,沈庭宗和夏颂白视线撞在一起,夏颂白还气鼓鼓的,看他的时候,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眼睛太水润,瞪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简直是在撒娇。
沈庭宗问:“饿不饿?”
夏颂白冷冰冰说:“不饿。”
沈庭宗遗憾道:“那算了,刚煮好的红豆沙,放了小圆子,以为你会喜欢喝。留着给阿钊喝好了。”
夏颂白眼神动了动,犹豫一下,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甜香滋味。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那……那我还是尝尝吧。等阿钊回来,都放凉了,肯定没这么好喝了。”
沈庭宗含笑端过来,要喂夏颂白,夏颂白很冰冷地拒绝了,表示要自己喝。
沈庭宗说“好”,还是替他端着碗,夏颂白自己舀了一勺,差点被烫到。
沈庭宗说:“先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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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丢脸。
夏颂白脸又红了,用力吹了一口,放到嘴里。
好甜。
他忍不住瞪大眼睛,又眯了起来,细细品味那种甜软滑糯的口感。
他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表情特别可爱,像是小猫,让人想要揉揉他。
沈庭宗替他将唇边站着的一点红豆沙擦掉,问他:“好吃吗?”
他还有点不高兴:“一般吧。我就是怕浪费,才随便吃吃。”
小表情幸福满意得不行,让人都不忍心戳穿他。
沈庭宗说:“我请了个专门煮糖水的厨子回来,喜欢的话,每天替你煮一碗。”
夏颂白被顺毛捋,总算不生气了:“谢谢小叔叔。”
“不生我的气了?”
夏颂白哼哼唧唧说:“本来也没生气嘛。”
沈庭宗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他被揉了也像是小猫,理智知道,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不应该那么爱撒娇了,可身体却很诚实,下意识地又往沈庭宗掌心下钻了钻,让他好好地揉一揉自己。
房间里的气氛温馨柔软,漂浮着红豆沙热而甜的气息。
夏颂白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沈庭宗说:“睡觉吧。”
夏颂白乖乖躺下,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还有一搭没一搭和沈庭宗说:“小叔叔……谢谢你……我知道我已经长大了,但是我在生病嘛,等我病好了,我就会变得像个大孩子一样了。”
沈庭宗说:“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做个小孩子。”
夏颂白甜蜜地笑了起来,却又叹了口气:“那不行。沈叔叔说,等你大学毕业,也要结婚生子的,你会有自己的妻子、孩子,就不能天天陪着我了,就像是他,不能天天陪着阿钊一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上点伤心。
但也只是一下,他很快就打起精神:“但是没关系的,等你生了孩子,我也会像你照顾我一样好好照顾他的!”
之前离家出走是他太任性了,小叔叔对他这么好,他怎么可以因为小叔叔忙正事就误会小叔叔。
他已经想清楚了,他长大了,小叔叔也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这不代表,小叔叔就不喜欢他了。
现在他生病,所以他还可以贪恋小叔叔的陪伴,等病好了,他就要懂事一点,让小叔叔去做自己的事情。
眼睛有点酸酸的,夏颂白吸了吸鼻子,不敢睁开眼睛,怕会掉眼泪。
耳边,沈庭宗沉默了很久,像是正在端详他。
夏颂白睫毛颤了颤,听到沈庭宗说:“我不会有妻子,也不会有孩子。”
夏颂白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真的?”
他的眼睛圆圆的,很黑,瞳仁比一般人要大,格外显得天真明媚。
沈庭宗柔声说:“真的。我有你陪着就足够了。小夏,不是我在陪你,一直是你,在陪伴着我。”
夏颂白听不出他话里很深很浓的情绪,只是觉得,小叔叔现在的眼睛好漂亮,望向他时,要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夏颂白觉得脸上热热的,像是害羞,又像是开心。
心脏怦怦地跳,他说:“那我就永远永远陪着小叔叔!”
沈庭宗说:“我相信你。”
夏颂白伸出手来,翘起尾指:“来拉钩。”
沈庭宗没有嫌弃他幼稚,伸出手来,尾指和他勾在一起。
沈庭宗的手比他大了两圈,指骨也比他粗,一粗一细,视觉上对比格外强烈明显。
夏颂白努力地勾紧沈庭宗,沈庭宗向着他的方向探了过来,轻而易举就将他的指骨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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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已经成年的夏颂白想起来的时候,还觉得很开心:“小叔叔,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喜欢我啦?”
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上身赤裸,肌肤相贴。
夏颂白明明出了汗,但身上还是凉凉的,柔软滑腻,摸上去触手生香。
沈庭宗在他背脊上轻轻落下细密的吻,声音里带着饕足后的余味,低声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嘛。”夏颂白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扒拉沈庭宗的脸,“你是不是害羞了?”
沈庭宗抓住他乱动的手,在他指尖上咬了一口。
夏颂白小小地叫了一声——
而后声音就变了调。
沈庭宗沿着他的指尖,到手背,到手腕内侧柔软的肌肤,全都烙下了炽热的吻。
明明刚刚熄灭的火光又点燃起来。
夏颂白没有多余的思绪去想刚刚的问题。
许久,他昏昏沉沉睡去,隐隐约约听到沈庭宗说:“但我知道,我确定喜欢你,是在什么时候。”
他不确定自己对夏颂白的喜欢什么时候就变了质。
不是那种因为他长大成熟的身体而有了绮念,而是真真切切,将少年的怜悯疼惜转变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喜欢。
但他察觉到这一点,是在夏颂白的十八岁生日宴会上。
那场宴会,举办的很盛大,沈家请来了整个上层圈子的人,来为夏颂白庆祝生日献上祝福。
所有人都知道,夏颂白是被沈家养大的,原本大家都以为,沈家早晚会把他丢回夏家,可这么多年过去,夏颂白在沈家的待遇还是那么好,沈钊有的他有,沈钊没有的他也有。
所以不少人就懂了——
夏颂白是沈家的童养媳。
沈庭钧只有一个儿子,沈庭宗至今没有结婚,甚至连恋爱都没有。
继承人只会是沈钊。
一个柔弱无助的养子和下一任继承人的妻子是不一样的。
夏颂白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
来往人群络绎不绝,每一个都带着格外昂贵精美的礼物。他十八岁了,已经不再是当初爱哭的小朋友,穿着定制的礼服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挺拔的身形似是秀丽的树,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温柔而美丽。
不少人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时,都会凝固一下,被他那种肆意挥洒的美丽震撼,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整个宴会上,沈钊都陪在夏颂白身边,两个人看起来年龄相仿,珠联璧合。
沈庭宗听到有人说:“真是般配。”
还有人说:“瞧沈小少爷看夏颂白的眼神,这是从小青梅竹马吧?”
沈庭宗放下酒杯,转身离开。
他一动,旁边人的视线都追随着他,有迷恋的、有畏惧的,还有的好奇问:“怎么看着沈二公子不是很高兴?”
手机震了一下,沈庭宗扫了一眼,发现是夏颂白发来的消息。
【小夏】:“小叔叔,我在花房等你。”
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停下,沈庭宗转身走向花房。
花房修的很大很漂亮,巧手的园丁裁来四季,无论什么花期的鲜花都在同一时刻灼灼盛放。
却都盖不过正中间坐着的那个人。
夏颂白坐在钢琴前,一身白色礼服,袖口镶嵌蕾丝,遮住他雪白秀丽的手背,袖长洁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那样轻盈而美丽。
沈庭宗甚至第一时间,没有听到琴声,停顿了一下,才听出来,夏颂白弹奏的是《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难度不大,但一想到曲名,沈庭宗心脏莫名跳动得更快了一些。
他慢慢地走过去,在离夏颂白几步的距离停下,静静听着夏颂白为他弹奏的这首曲子。
一曲完毕,夏颂白回过头来,似乎早就察觉到他的到来,对他潋滟一笑:“小叔叔,这是我为你特意准备的礼物,你喜欢吗?”
他一笑,如万千鲜花盛放,眉目灼灼,将周围盛放的牡丹芍药都比得失了颜色。
沈庭宗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这才能够发出声音:“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送我礼物?”
“因为我喜欢小叔叔,所以想要小叔叔和我一样开心。”
少年的眉目清澈,声音甜蜜,凝视他,漆黑眼底倒映他的身影。
那一瞬,心跳很重,重得发疼。
沈庭宗终于确定,自己听到那些话时为什么会心生烦躁。
他喜欢夏颂白,不再是疼爱晚辈那样的喜欢。
他喜欢夏颂白对他笑,喜欢夏颂白只看着他一个人。
尘世万千光影,只有夏颂白永恒常新。
原来他,爱上了夏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