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 夏颂白有点不安:“我们这么把阿钊扔下是不是不好?”
沈庭宗说:“他有司机有保姆,还能丢了不成?”
夏颂白露齿一笑,又小声和沈庭宗说悄悄话:“我也喜欢和小叔叔单独在一起。”
他好甜。
长得甜、气味甜、说话也很甜。
沈庭宗对甜食没有特别的兴趣爱好, 但是每当去到一个地方, 都会让助理替他找来当地的特色糖果,有人为了讨好他,知道他这个癖好,还特意送来糖果给他,看他不吃,好奇问:“沈总是给家里的小朋友带的吗?”
外人面前意向不苟言笑的沈庭宗难得笑了:“是,有个小朋友在等着我。”
现在,小朋友是真的小朋友——
在沈庭宗眼里, 还很小很小, 小到他单手就能抱起来。
夏颂白不知道沈庭宗在想什么, 只是奇怪,吃饭的时候,沈庭宗为什么点了那么多甜食。
确实很好吃啦, 但小叔叔自己根本不爱吃甜的呀。
为了不浪费,夏颂白努力地吃了很多,吃到后面, 把沈庭宗吓了一跳。他撑得动不了, 摊在座位上, 小肚子圆滚滚的, 哭唧唧说:“小叔叔, 我肚子疼。”
沈庭宗无奈:“吃那么多干什么?”
夏颂白委屈道:“你点了那么多, 我怕浪费嘛。”
沈庭宗:……
沈庭宗一时失笑,替他揉肚子, 又让人沏了一盏山楂茶送过来,茶盖掀开,山楂茶的酸甜味道就飘了出来。
夏颂白喝了半盏,实在喝不下去了,耍赖将茶双手捧着,递到沈庭宗嘴边说:“小叔叔,你也尝尝嘛,好喝的。”
沈庭宗过去有洁癖,不严重,但他从不勉强自己。
换了任何人,让他喝自己喝剩下的茶,他都不可能答应,唯独夏颂白开口,他不需要犹豫,就张开嘴喝了一口。
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夏颂白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小叔叔,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喝?”
沈庭宗根本没有尝出滋味,只是觉得甜,夏颂白奇怪道:“也没有那么甜呀,有点酸酸的。”
自己又尝了一口,还是没喝出沈庭宗嘴里那种甜。
吃完饭,两人一起沿着江边散步,夏颂白看到高楼上挂着的海报,一时兴起:“我想去看电影。”
沈庭宗向来信奉一寸光阴一寸金,从来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消遣,听夏颂白这么说,居然真的掏出手机准备买票,可惜没有场次了,他说:“等等,我联系人单独开一场。”
夏颂白连忙道:“那就不看啦。”
他只是想和小叔叔多待一会儿。
晚风习习,吹得一江春水蜿蜒妩媚,城市倒影在水面,被风吹皱了,温柔地汇入大海之中。
夏颂白的头发被风吹乱,露出一截粉雕玉琢的颈子,他随意地用手整理头发,一边和小叔叔分享自己一天的生活:“……给我送了情书,我根本不认识他。”
沈庭宗皱眉:“他才几岁,就想早恋?”
夏颂白吐吐舌头:“他都高三啦,和我第一次见到小叔叔你一样大。我听说他是校草,换了好多女朋友呢。”
沈庭宗看向夏颂白:“你喜欢他?”
夏颂白翘起唇角:“怎么会嘛。我才不早恋!我要和小叔叔一样,考最好的大学。”
沈庭宗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他:“那种天天换女朋友的男生太轻浮了,不适合你。”
夏颂白问:“那小叔叔觉得,什么样的男孩子才适合我?”
沈庭宗没有立刻回答。
在他心里,还觉得夏颂白是刚刚见到时那样,很小的一团,抱在怀里很轻,像是一捧云,稍微吓唬一下就会掉眼泪,眼睛红扑扑的,像是只小兔子。
他似乎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夏颂白已经长大了,念了中学,个子长高了,原先带一点点婴儿肥圆润的面部线条,随着身体猛地抽条长高,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脱离了孩童的稚嫩,变得格外的秀丽。
沈庭宗惊奇地发现,只是一个瞬间,他再也不能将夏颂白当做孩子看待了。
那天晚上,沈庭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夏颂白趴在床上看书。
他穿着长长的睡衣,没穿睡裤,上衣遮到大腿,扣子没有系好,露出雪花颜色的脖颈锁骨,两条纤细修长的腿在身后翘起交叠,漫不经心地晃着,小巧的脚趾一个个粉嫩圆润,排得整整齐齐,连脚踝处凸起的骨头,都是一种草莓牛奶的颜色。
沈庭宗垂下眼睛,和夏颂白说:“天气冷了,记得把睡衣穿好。”
夏颂白不明就里,却还是乖乖地照做,把衣服裤子都穿得整整齐齐,沈庭宗这才松了口气,关上灯说:“睡吧。”
过去他们没有睡得这么早……这么安静。
夏颂白有点不明白怎么了,在床上翻来翻去,脚不小心碰到了沈庭宗的小腿,沈庭宗顿了一下,将腿收了回来。
夏颂白察觉到了,有点失落。
小叔叔好像不想理他。
夏颂白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庭宗,窗帘没有拉上,落下一束光,映得他的脸颊有些苍白。
平常沈庭宗都会哄他的,可今天,却一直没有说话。
夏颂白心里有点酸酸的,回忆了一遍今天的事情,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错事惹小叔叔生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微妙地沉重起来,夏颂白睡醒的时候,睫毛还湿漉漉的,眼尾的泪痕犹在,在梦里哭了一个晚上。
沈庭宗却已经不在了。
空气里能闻得到独属于沈庭宗那种冷淡似冰雪寒阳一样的气息,包裹过来,是夏颂白最熟悉的味道。
其实他一直知道,妈妈不要他了,来到沈家的时候,他真的很害怕,他努力要自己很乖很乖,乖到不会被人讨厌,但只有在沈庭宗身边的时候,他才能放松下来,安心地入睡。
如果连小叔叔都不喜欢他了,他又该怎么办?
夏颂白一瞬间有些迷茫,躺在那里,忽然不想要当好孩子了。
-
沈庭宗最近很忙。
他要忙着实习,忙着平衡学业和工作,忙着考虑研究生要不要出国去读。
一连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回沈家,接到沈庭钧电话的时候,他刚处理完小组作业,和同学们一起在外面吃饭。
饭店有点乱,沈庭宗问:“大哥,有事吗?”
沈庭钧的声音断断续续,很模糊地传过来,沈庭宗没有听清,站起身走到安静的地方:“什么?”
沈庭钧说:“小夏失踪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庭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里,沈庭钧一猜就知道他肯定是傻了,催促他说:“别发呆了,快回来和我们一起找!”
最先发现夏颂白失踪的是沈钊。
放学的时候,他照例去找夏颂白一起回家,到了夏颂白的班级才知道,夏颂白今天请了假,只上了一节课就离开了。
夏颂白一向是个乖小孩,长得乖、行为乖,学习也特别好,老师们都喜欢这样的学生,他说不舒服就直接批假了,很放心他说的有家人来接他,没有亲自送他回家。以至于现在,夏颂白已经不见了整整一个白天,才被发现端倪。
整个沈家都炸了锅,沈庭钧把全部人手都派出去找夏颂白了,还给警局的朋友打了电话,朋友处理多了豪门的私事,反倒安慰他:“他们夏家早就不行了,大家都知道他是被扔到你家的,就算想绑架,也不会找他。”
沈钊不高兴说:“小夏就是我们家的,凭什么狗眼看人低!”
沈庭钧想,瞧我儿子,说的多对。
嘴上还要骂他:“小孩子,不许胡说八道。”
沈钊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牵着狗跑出去找夏颂白了,沈庭钧一个头两个大,又给沈庭宗打电话:“你回来了没有?”
沈庭宗那边语气还很平静:“我在找。”
沈庭钧劝他:“我已经和老张打电话了,他说既然没接到绑匪电话,小夏应该就是自己离家出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沈庭宗突然问沈庭钧:“我最近没回家,小夏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吧。”沈庭钧想了想,“就是看着有点闷闷的,大概是想你了。”
沈庭宗说:“是我的错。”
沈庭钧骇然一惊。
他居然从自己这个从小就端肃自持的弟弟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
那种自责愧疚,浓到沈庭宗根本遮掩不住。
沈庭钧喊人道:“立刻给我加派人手!”
他不敢想,如果夏颂白出了事找不到,他那个弟弟,会怎么样。
-
夏颂白坐在山坡上,抱着膝望着远方的海。
天已经黑下去,夜色很深,深到望得见浅海的灯塔,如同一颗明珠,替过往船只指引着方向。
风吹过来,吹得夏颂白身上的学校制服衣摆飘了起来,夏颂白有些冷,抱紧了手臂,怀里忽然被丢过来一件外套,夏颂白抬起眼睛,看到身后,狄过星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里装着关东煮,一个袋子里放着一袋热牛奶。
狄过星的表情拽拽的,看起来很不好惹,夏颂白有点害怕他,往后缩了缩,狄过星嗤笑一声,问他:“饿不饿?”
夏颂白摇了摇头,很大的眼睛里波光粼粼的,像是随时会哭。
狄过星看他有点走神,回过神来,不大高兴。
自己干嘛看着一个男生走神。
狄过星脸色更臭了,看夏颂白害怕他,僵了一下,勉强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很凶的笑容:“不饿也得吃。”
手里被塞进牛奶,热热的,贴在肌肤上特别熨帖,夏颂白不由自主地轻轻舒出一口气来,狄过星忽然伸手,把牛奶拿走了。
夏颂白:……
夏颂白呆呆地看着他,狄过星把牛奶撕开,插上吸管,重新塞到夏颂白手里:“喝吧。”
夏颂白小小声:“谢谢。”
狄过星很臭屁地说:“不需要。”
其实心里得意地笑了。
夏颂白一天没吃饭,其实有点低血糖,现在喝到牛奶,总算舒服了一点,狄过星又拿着叉子,叉了一颗鱼丸递到他嘴边,夏颂白犹豫一下,狄过星催他:“吃啊。”
夏颂白只好张开嘴吃掉了。
鱼丸有点辣,夏颂白一下子就被辣的红了眼睛,狄过星手忙脚乱,催促他:“喝牛奶。”
夏颂白喝了一大口牛奶,被烫到了,小猫一样伸出舌尖,想让风吹凉一点。
狄过星看到他脸上浮现出大团的红,朦胧的灯影下像是桃花,又好像是家里栽种的海棠花,开得艳而无声。
他的脸也红了起来,转开视线不敢看夏颂白了,嘴里没话找话:“看你的样子是好学生,为什么逃课?”
夏颂白问:“你怎么知道我逃学了。”
狄过星嗤笑道:“你在这儿坐了一天了,今天又不是周末,不是逃课是什么?”
夏颂白:“你看我看了一天?”
狄过星一下子涨红了脸:“谁看你看了一天啊!我是路过。”
夏颂白不说话了,狄过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凶,别别扭扭地解释说:“我家就在山上。”
夏颂白说:“哦。”
狄过星问:“你呢,你家住在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颂白一下子就掉了眼泪:“我没有家了。”
他的眼睛很大,泪含在里面,欲坠不坠的,像是藏了很多的星星。狄过星慌张起来,想要替他擦眼泪,却又怕自己的手不干净会弄脏了他,只好静静地陪在夏颂白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狄过星猛地跳起来,警觉地看过去,却见一个高大的青年大步走了过来。
他很高,狄过星觉得自己一米八已经很高了,但青年还比他高了一头,足足有一米九多,眉目冷峻,极富有压迫感,狄过星迎过去,青年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狄过星刚想动手,就听到夏颂白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叔叔。”
夏颂白没想到,沈庭宗会找过来。
看到沈庭宗的一瞬间,什么不当乖孩子要当坏孩子他就全忘了,只剩下满腹的委屈,想要扑到沈庭宗怀里大哭一场。可看看沈庭宗的脸色,夏颂白又不敢乱动,只能站在那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庭宗。
小叔叔会骂他吗?
自己偷偷跑出来,谁的电话都不接,小叔叔一定很生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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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颂白已经想好了,就算小叔叔骂他,他也不会伤心的,他太坏了,坏孩子要被讨厌的……
冰冷的身体被紧紧搂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夏颂白猛地瞪大眼睛,感觉到沈庭宗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夜风太冷,沈庭宗的手臂强硬温暖,极富安全感,要夏颂白下意识地就安静下来。
大概是来得太急,沈庭宗的心脏跳动很快,呼吸急促,微微带喘,却还是问他:“冷吗?”
夏颂白哽咽着说:“不冷。”
沈庭宗却还是握住他的手塞到自己口袋里,从侧面看去,就像是夏颂白伸出手臂,环抱住了他一样。
来的路上,沈庭宗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想,现在将夏颂白抱在怀里,他才察觉,原来自己有那么多可怕的念头。
如果夏颂白出了事,如果自己再也见不到夏颂白……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理智的人,可原来在这样的时刻,理智永远让步于情感。
“我错了。”他紧紧抱着夏颂白,低声说,“我不该不回家,不该冷落你。小夏,是小叔叔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