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恩的生死危机◎

“来吧, 杀了我，亲手结束这场游戏。”

见对方迟迟不扣下扳机, 凯里安用手握住了枪口，将其直直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是卧底的秘密——我知道你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犯罪豁免权，更何况我本就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黑手党，你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你为什么要犹豫呢，道恩？”

“动手啊。”

黑色的藤蔓从心脏破茧而出，刺破了皮肤, 沿着手臂一路攀缘至上，直到来到了其青年握着枪口的手指前方，试探着对着那搭在扳机上的另一个人的指尖伸出了顶端, 满是恶意地窥伺着，等候着那一瞬的破绽。

道恩看着面前的青年，凯里安的眼底闪烁着的奇幻的光芒，他的表情甚至带着隐秘的期待和兴奋。

他直面过太多反社会人格的罪犯和杀手，但第一次, 他在同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矛盾情感直冲着他而来。

他知道凯里安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让他永远只能背负着他的死亡, 和亲手杀死他的愧疚活下去。否则的话, 就证明他也不过是个对人类的生死没有任何同理心的野兽。

他想要将他一同拉下深渊，即便是利用他的死亡。

但他拒绝。

他松开了手。

“我不会陪你玩这场游戏，凯里安。”

凯里安的脸上有一瞬的空白, 紧接着他露出了有些戏谑的表情。

“为什么……难道你怕了吗？”

“激将法对我而言没有用, 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道恩的语气平淡, “如果你要告密, 那就这么做吧。”

“你见过首领怎么审讯叛徒吗？”凯里安咬牙切齿地说着，“他会把你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折磨你，羞辱你，让你生不如死。”

“哦？”

男人看着站他面前故作狠厉的青年，忽然笑了。

他是个极少笑的人，因此这一乍然的嘴角上扬，就仿佛夜光下的昙花绽放一般惹眼。

但那笑容只是一闪而逝，很快男人的唇角便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他不以为意地反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嫉妒他？”

“……”凯里安的双眼微微睁大，一时失语，不知道是被那犀利的反问震住了思绪，还是被兄长那少有的笑容摄走了心魂。

银发男人没有再关注他失态的表情，只是从牌桌上拿起自己的皮手套，张开五指为自己套上。

他的动作还是如以前那般悦心悦目，因为年龄和容貌的成熟而透出一种更加动人心魄的致命魅力。

黑色的皮革在男人的动作下逐渐包裹住了那修长白皙的手掌。

“对于潜伏在组织当中的卧底，不在第一时间歼灭，想到的办法居然是把我单独约出来威胁我，一名十恶不赦的黑手党干部，也会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情？”

凯里安抿着唇，将枪口调转，对准了他的心口。

“你以为我不敢吗？”他提高了声音，梗着脖子道。

道恩抬起眼帘，那双清透的冰蓝色眼瞳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他不疾不徐地从桌前站起，绕过桌角来到青年的面前，抬起手，用指背将那软弱无力地抵在自己胸膛上的枪口轻描淡写地掸开，然后张开虎口，一把扼住了凯里安的下颚，将他拉扯到了自己面前。

青年吃痛地皱起了眉，他的下颌被钳制住，只能被迫地在男人面前仰起头，看着对方那颜色浅淡的薄唇微微开启，用冷漠而又高高在上的口吻对他下达了最后的批判：

“凯里安·雷蒙德，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在我面前找这些无谓的存在感。”

道恩这样说完，便毫不留情地将凯里安的脑袋甩到一旁，然后转过身离开。

青年狼狈地直起身，用阴暗的目光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仿佛从幻想的马背上重重摔落了下来，重新变成了那个只能在角落仰望着对方的小矮子。

奇怪……明明应该占据了主导权优势的是他才对，他已经成了黑手党的干部，他掌握了道恩·雷蒙德的把柄，道恩应该在他面前放下倨傲的态度，卑躬屈膝求着他替他保守秘密才对，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却是他卑微而又羞耻地站在原地束手无策呢？

不该是这样子的。

凯里安看着背对着他朝着门口走去的银发男人。

他似乎根本就不担心他会在他的背后放冷枪。

或许在他的眼中，他始终还是那个怯懦的，只会躲在管家身后绞手指的后辈。

这是……一个何其自负的人啊。

到底有什么可以打碎他眼中的高傲呢？

凯里安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男人脸上的淡然和平静被打破的模样了。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开枪吗？”

凯里安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就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砰！

一声枪响从身后响起。

触及门把手的指尖一颤，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男人停下动作，诧异地扭过头去。

青年的身体摇摇欲坠，却坚持着，往他的方向趔趄着走了几步，最终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鲜红的血和灰白混杂的脑浆混杂在一起，从他的太阳穴一侧流淌出来。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发展让道恩瞳孔微缩。

青年抓住他的裤脚，颤巍巍地抬起左手，将那把染血的左轮手枪塞进他的手中。

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歪斜着脑袋，向他展示着那个脑侧血糊糊的洞，抬起眼眸，顽强地张开口，声音嘶哑。

“现在……我们就一起在地狱里了，哥哥。”

凯里安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倒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逐渐暗淡，可双眼却执着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死不瞑目。

咔嗒。

男人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他有些迟滞地转动着眼珠，看向身后。

列维·普林霍尔，光明会的首领，就这样众星拱月一般地被簇拥在黑衣人当中，站在不远处。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上那把血淋淋的手枪上，然后视线缓缓下移，看着地上的尸体，将双手支在身前的手杖上，沉默了片刻，对着身旁的助手偏过头去，低声道。

“派人守在楼梯和电梯口，别让我们的客人们看见这些扫兴的画面。”

……

“我必须得说，凯里安的死让你变得更像一个黑手党了，我从那时候开始便再没有怀疑过你，一直到今天……我很惊讶你居然是国安局派来的。”

老人停止了回忆，语气如他吐出的烟圈一般缥缈。

“你知道那小子为了你戒毒吗？我们打了个赌，那个娱乐场，是他从我手里赢走的。”

他指了指自己口中的雪茄。

“因为这玩意儿味道重，后来他瘾上来的时候就会抽这个。”

他看向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的银发男人，思忖了片刻，用征询的语气问道，“说起来……我记得你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抽烟的，这算是一种特殊的祭奠方式吗？”

道恩的眼神森寒得就好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

“你们从来没有将他下葬。”

“因为你说他是个卧底。”列维夹着雪茄摊开手，语气很坦然，“你也知道我们怎么对待卧底，我没有把他剁碎喂狗，只是将他作为实验品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你的兄弟是代替你而死，他现在的下场，有一半的因果都应该归咎于你。”

“……”

“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只是个黑手党，又不是魔鬼。”列维摆了摆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们两兄弟再见，是你自己闯到这里来的，怨不得别人。”

“不过我们好歹也朝夕相处两年了，我比你想象得了解你，道恩，你和凯里安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兄弟情深，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否则，你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你面前自杀。”

“列维·普林霍尔。”道恩缓缓开口，“你知道，现在在外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在这里杀了你，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大名鼎鼎的国安局局长，现在因为私人恩怨想要杀我了。”列维笑了，“好吧，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但你应该还有耐心听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说完他临终前的遗言吧？”

“我知道你和尤里之间达成的协议……可怜的孩子，他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老人摆了摆手，将自己虎毒食子的事情一笔带过，“我的遗嘱里写着，光明会的资产会由亚历山大继承，但亚历山大现在还太过稚嫩——光明会是科萨最大的黑手党，但也不仅仅是黑手党，我们的脉系牵连甚广，如果我死了，整个国家都有可能会陷入混乱当中，相信我，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见老人絮絮叨叨地有即将开始长篇大论的趋势，男人冷淡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赘述。

“我想说的是，你和尤里之间的结盟，脆弱而又不平衡。”列维摇了摇头，掀起满是褶皱的眼皮，正色道，“真正应该合作的应该是我们，雷蒙德局长。”

“你也知道恶魔之血能产生多么大的经济价值，能为这个国家撬动多少利益，只要有这个，科萨便能够成为世界的霸主——你是小皇帝的亲信，他只听你的话，和他谈谈，光明会不仅可以是黑手党，还可以成为这个国家的匕首。”

“你想要让光明会的存在合法化？”

列维叼着烟拍了拍手，“我喜欢和聪明人谈话。”

“恕我拒绝。”男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列维脸上的笑容淡去了，“我能问问原因吗？”

“历史上不是没有将黑手党合法化的国家，但事实证明，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而那些都还只是小打小闹——更不用说，将光明会这种规模庞大的恶性武装组织合法化会对这个社会带来多大的恶劣影响。”

“还需要我说得再难听点吗？”男人的语气冰冷而又郑重，“光明会就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毒瘤，而恶魔之血这种罔顾人伦的药品根本就不应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好吧。”列维叹了口气，“看来我们之间的谈判破裂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他将那雪茄叼在口中。

“龙侍也像狼群一样，会跟随头龙的指令行动——不巧的是，那头在两年前失踪的龙，我们用它的指骨制成了一个骨哨。”

他忽然朝着那根雪茄吹了口气，刺耳的哨声从雪茄当中发出，穿透力极强地在这满是管道结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

伴随着那声哨响，笼子当中方才还安静蛰伏着的龙侍猛地躁动起来，焦躁地在空间有限的笼中张开了翅膀，用力撞击着栅栏。

“桀桀——”

无数声怒吼与尖啸从四面八方响起，数不清的黑色龙侍挥舞着翅膀从漆黑一片的甬道当中涌现，将老人围在最中央。

它们不分大小体型都清一色戴着钢制铁圈，身上长满了异化的骨刺和奇形怪状的鳞片，后背的脊骨微微凸起，看起来瘦骨嶙峋。

似乎是嗅到了鲜肉的气息，它们对着面前的男人露出了沾满血丝的獠牙，口中不断地流出涎液，发出怪异而又低哑的嘶叫声。

“我很遗憾你还是没能够打开格局，道恩。”老人将藏在雪茄烟卷里的骨哨单独抽出来，拿在手心，慢条斯理地说着，“我们本可以一起见证新世界的秩序重新建立的。”

“现在，旧世界又需要多一个坟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