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寂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完便离开了。夜风卷起他的衣袂,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中。
但他的话无异于是在向沸油中浇了一盆冷水,留下的辛夷和方知有两人再难安静。
乌云遮月,方知有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一丝暗淡,辛夷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穿堂风冷冷吹过,吹得肌肤上泛起一股凉意。
许久,方知有终于开口,声音有一丝艰涩:“云山君说的是真的?”
辛夷点了点头:“嗯,确实不能中断。”
两人又沉默下来,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更添寂寥。辛夷垂下头:“云山君的内丹已经渡给他大半了,很快便要结束了,但对你的确不公,你若是现在有其他想法,其实……”
“我相信你。”方知有攥紧了拳头,许久又缓缓松开,“这件事本就是我连累了你,你的性情我是知道的,这些日子属实为难了你。”
辛夷着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双看着她的眼睛的确毫无怀疑,反而满是疼惜和懊悔之色,令她难以直视。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脑中却一片混乱,只是低头:“你别这么说,谁也不能未卜先知,我并不怪你。”
方知有又道:“那……这件事当初是谁提出来的?我记得云山君修的不是太上忘情之道吗,而且他似乎快飞升了,他会愿意?他的师尊呢,那可是个老顽固,他又是怎么准允的?”
“是青阳君提出来的。”辛夷并未隐瞒,“云山君一开始也并不情愿,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妖族虎视眈眈,他的师尊也一直劝他,所以他便答应了,这些日子他虽然性情依旧冷淡,却并未为难我。”
方知有从她的话中感觉出陆寂似乎只是公事公办,并无任何情愫。
但……果真只是这样吗?
方才陆寂走过来时神色虽然淡漠,却偏偏挑了个他在场的时候说这种话。男人的直觉令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那是种不动声色的宣示,像暗夜中蛰伏的野兽,无声地圈定领地。
辛夷是个很好的姑娘,不仅容貌生的美,心性更是单纯善良,尤其笑起来时,一双弯弯的月牙眼令人如沐春风,很难会有人不喜欢她。
云山君当真能免俗吗?刚刚当真是他的错觉吗?
方知有满腹疑问,辛夷仿佛真的什么也没有察觉,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见底,他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只是转过了身:“既然是公事公办,你去吧。”
辛夷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不去,前功尽弃,她没办法跟云山君交代,这些日子做的一切也全成了无用功。
但若是去了,她又觉得对方知有不公。
纠结之下,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温柔:“那你也早点休息。”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才朝寒山居走去,方知有却露出一丝苦笑。
休息?眼看着拜过天地的妻子要上别的男子的榻,他如何还能睡得着?
他站在庭院中静静望着寒山居的方向,眼底思绪万千。
辛夷此生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尴尬之事。
便是大婚之夜,陆寂悔婚,她也只是难过片刻便接受了。
从仙居殿通往寒山居要走过一段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种满了青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搅得她心绪愈发不宁。
此时,寒山居内,烛火幽幽,都匀也明显感觉到仙君今晚似乎有些心绪不平。
虽然仙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都匀跟了他这么久,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变化。是因为妖族吗?这几日罗刹频频作祟,盗取圣器,惹出了不少麻烦。
都匀瞥了一眼,只见仙君正擦拭着归藏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愈发笃定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陆寂虽然在擦剑,心思却早已飞了九霄云外,脑中全是走进庭院时看到的小花妖和方知有言笑晏晏的一幕。
在他面前,她似乎从未笑得那么开怀过。
毫无拘谨,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连裙角都在晚风中轻快地飞扬。
而且在他走过去时,她下意识挡在了方知有面前,似乎是害怕他对他动手,倒是护得很。
一幕又一幕在他眼前久久不散,眉宇也越来越沉,擦拭之时,归藏剑锋利的剑刃一不留意划伤了他的手,沁出一滴血珠,在银白的剑身上格外醒目。
“仙君!”都匀连忙凑过去,“您没事吧?”
“无妨。”陆寂抬手拭去血珠,指尖上被划伤了一道细而长的伤口。
归藏剑是不世神兵,剑上戾气纵横,被此剑划伤纵然伤口不深也是极疼的,都匀皱眉道:“我去给您找点药包扎一下吧?”
“不用。”陆寂似乎有些烦,起身站到窗边。
“是。”都匀垂下头,也不好再说什么。
就在此时,辛夷叩响了寒山居的门,陆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都匀敏锐地注意到,眼皮跳了跳,再去给辛夷开门时,目光中便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打量。
辛夷不明所以,又或者说此时太过尴尬,根本不敢看都匀,自然也就忽略。
都匀倒是很贴心,低声道:“仙君就在殿内,今晚寒山居外会换成两个侍女,有什么需要你尽管传她们。”
“好。”辛夷小声答应。
都匀也没多说什么,替他们关上了门。
相比山腰的仙居殿,寒山居有些寒凉。殿中陈设简素,唯有几案上搁着一盏孤灯,光影昏黄。远远看去,陆寂正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她声音轻柔,唤了声他的名字。陆寂回眸,声音淡淡的:“水已经备好了,你先去。”
辛夷没料到他一开口就这么直接,一时间有些无措,但他们之间除了这种事似乎的确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强自镇定:“仙君,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敢问这引渡内丹已经到了哪一步了,还有多久内丹能完全归位?”
这话听起来像是已经等不急了,迫不及待要和他撇清干系,回到方知有怀抱。
说到底,他们才是正经夫妻,两清之后,她也会同方知有做这种事吗?她也会用同样软的嗓音跟方知有说话吗?
想到这里,陆寂隐没在夜色中的半边神情阴沉得可怕,声音倒是听不出异常,只说:“还剩一小半,快的话,大约七八日。”
“真的?”辛夷瞬间看到了希望,这么说来,大约只要再过三四次她就能彻底和仙君解绑了。
陆寂听出了她的喜悦,眼底愈发深沉,顿了顿才道:“不过也不一定,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或许会有变化。”
“仙君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辛夷倒是并不担心,有他在,莫名令人安心,但“厉害”两个字似乎有歧义,听起来还像在暗指他某方面。
陆寂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辛夷脸颊缓缓红了,想解释,却笨嘴拙舌,怕越描越黑,索性扭头向浴房去:“时候不早了,那……我先去了。”
走路时她差点被汉白玉台阶绊倒,瞥见那慌乱的背影,陆寂神色松动了一些。
在一起时日不短,这种事两人都十分熟练了,但今晚不知是不是错觉,辛夷觉得陆寂似乎有些不同,攥着她腰的手格外紧,动作也有些粗暴。好几次她险些受不住,抓着他的手臂软着声音恳求,然而陆寂好似没听见,依旧故我,下榻时辛夷都软了。
她手指也有些不稳,系了好几次衣带都没系上,忽然间从后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帮她把衣带系紧。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这姿势好似是从后拥抱着她一般。
辛夷愈发不自在,幸而陆寂当真只是给她系衣带,似乎是为了弥补刚刚的事,垂眸看了她一眼,低沉道了声“抱歉”。
辛夷愈发不知所措,为了这种事道歉也太尴尬了。
她含糊地说了声“没什么”,然后便飞快离开了寒山居。
一推门,山风微凉,吹得她过热的脸庞终于慢慢正常。
可她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总觉得今晚仙君有些古怪。
此时已经到了下半夜,月过西窗,疏影横斜,草叶上沾满了露水。
辛夷从山上到回到仙居殿时,秋香色的衣摆也被沾湿了几处,但有一处似乎不是被草露沾湿的……她忽然想起了有一角衣裙那时候垫在了她身下,脸色微微一变,将蔽膝往前带了,快步回去想要换掉。
谁知穿过长长的回廊,在回房的必经之处,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清瘦的身影——
方知有竟还没睡,在她房门前不知站了多久,发丝沾了一点露汽,衣袍也被夜露浸得微湿。
辛夷有些难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睡吗?”
“睡不着。”方知有苦笑,抬眸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终落在她被风吹乱的衣襟上,“你去了一个多时辰。”
辛夷更加尴尬,紧了紧衣襟,今晚他们虽然只有一次,但仙君在这种事上一向很久。
这种私密的事她又说不出口,只好含糊道:“上山的路有些远,走得慢了些。”
方知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她是不想让他难过,他心里愈发后悔,又有些不甘,为何偏偏是在大婚之时陆寂回来?
而且她面若桃花,含羞带怯,眼角眉梢都残留着春意,他不相信去了这么久陆寂当真只是在公事公办。
可这种话无凭无据,即便说出口也只会显得他无能。
他掩下复杂的神色,只抬手摸了摸她发顶:“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辛夷见他神色还算平静,总算松了一口气:“你也不要多想。”
两人互相道过晚安,这一晚还算平静。
次日,辛夷很早便起了。
昨晚虽然疲累,她却睡得并不好,梦中方知有和陆寂的面庞反复出现,起床时,浑身反而愈发沉重,腰肢酸软。
晚上光线昏暗,早起梳洗对着铜镜时她才看到自己脖颈处竟有一个暧昧的红痕。
她偏头仔细看了一眼,脑中忽然浮现出陆寂压在她身上,沉重的呼吸喷薄在她耳际的场景。
难道……这是仙君留下的吻痕?
当时辛夷神智涣散,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可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过亲吻这样的举止,也不该有。
或许,是仙君一时没忍住。
毕竟这种事太过考验定力,就连她情动忘我之时也曾不小心抓伤过他脊背。
辛夷倒是不觉得陆寂这般性如冰雪的仙君会对她有什么异样心思,只是有些为难,这吻痕的位置太过尴尬,不偏不倚,正好在上半脖颈,她往上面扑了好几下脂粉也没能完全遮掩住,半遮半掩的,愈发暧昧。
无奈之下,辛夷又试了几身衣裙,终于在试到一身交领襦裙时领口勉强能遮掩住,只要不出太多的汗应当没人会注意。
时候已经不早了,她还要跟都匀继续修炼,情急之下,辛夷只好先出门。
方知有比她起的还早,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桌子早膳。
“是你喜欢的豆乳,青团,还有烧饼,尝尝味道,看看变没变?”
这些东西虽不昂贵,却极花心思,只怕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做完。他的袖口还沾着面粉,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
辛夷心头一酸:“不过是早膳而已,你不必这般费心的。”
方知有乐呵呵地按着她坐下:“没事,离开你这么久都是我不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辛夷只好拿起了勺子。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从前他给她做过几次,辛夷很喜欢,频频点头:“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方知有在她旁边坐下,时不时替她夹菜添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两人看起来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妻。
气氛一时颇为融洽,等到用完膳,辛夷要去寒山居修炼,方知有神色不变放下了筷子:“我陪你一起去。”
辛夷有些迟疑:“可是,我修炼的时候需要专心,恐怕不能陪你,你一个人会不会无聊?”
“怎么会?能陪着你我求之不得。”
方知有坚持,辛夷也不好拒绝,便带着他一起去,反正最近几日仙君似乎在忙罗刹的事,这几日都是都匀来教她。
不料,今日他们到了寒山居时,陆寂竟然还在。
殿门大开,他端坐在正堂,一身玄色衣袍,愈发显得清冷出尘。反倒是都匀被派出去了,说是要去送一封重要的信。
而理所当然的,教导辛夷的差事又交还给了陆寂。
换做平时,辛夷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方知有还在场,她多少觉得有几分古怪,试探着道:“仙君贵人事忙,修炼之事并不着急,要不还是等明日都匀回来再说吧?”
陆寂放下了茶盏,云淡风轻:“今日本君并不忙。”
一句话把辛夷噎住,让她没了拒绝的理由,若是再拒绝反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她只好应下:“那就有劳仙君了。”
幸好白日是正经修炼,陆寂和平日一样,大多数时候只是言语教导她。
在她犯错的时候,他并不留情,这般相处的情状即便是在方知有面前也没什么尴尬的。
辛夷慢慢放下心来,不像一开始那么僵硬,专心投入修炼。剑光流转间,她的身姿渐渐舒展,十分灵动。
方知有在一旁看着,脸色也渐渐回转。
在修炼间隙,他殷勤地拿出帕子替辛夷擦汗,小心又温柔:“渴了吗?要不我再给你倒杯茶?”
辛夷还记得上次拿错杯子的乌龙,连声拒绝:“不了,我不渴。”
“那好,早上我还煨了绿豆汤,等回去喝也好,正好解暑。”
方知有格外贤惠,说话时余光时不时瞥向正坐在亭中饮茶的陆寂。亭外竹影摇曳,将陆寂的身影衬得愈发清隽。
陆寂神色不动,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有些紧。
休息一刻钟后,修炼再度开始,这次陆寂指点的语气突然间变得温和了一些,不像刚开始那般冷硬。
在辛夷剑招出错的时候,他更是主动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运剑。
往日他经常这样上手教导她,辛夷倒是没觉察出有任何不妥。
然而她不知道,两人贴身的模样在外人看来仿佛鸳鸯戏水一般。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更要命的是,剑招的幅度太大,她微微出了汗,颈上那处被脂粉遮掩的吻痕在日光下暴露了出来,格外刺目,明晃晃昭示着他们昨晚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陆寂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修长宽大的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入其中。
辛夷下意识想要缩手,他却不许,低声道:“专心,这套剑招你若是行差踏错极容易走火入魔。”
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辛夷不敢再乱动,轻声道:“……嗯。”
陆寂终于将她的手完全包住,胸膛贴着她后背,她颈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则完全袒露在他视线下。
这是一个完全占有的姿态。
方知有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这边。
隔着单纯懵懂的辛夷,陆寂也看过去,面容冷峻,却自带威仪,贴着辛夷的耳廓道:“再用力一点。”
方知有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中读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意味,原本准备好给辛夷擦汗的帕子被他攥得死紧,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