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居内
陆寂的伤势拖拖沓沓七八日才彻底痊愈。
辛夷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必再由她主动凑上前去。
然而,或许是这些日子并不太满意这些日子的双修效果,伤势一好,昨晚陆寂压着她一直折腾到很晚。
与她磨磨蹭蹭,隔靴搔痒的做派不同,他腰腹紧实有力,气息沉稳,仿佛不知疲倦。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辛夷隐约觉出了一丝忍耐许久的宣泄,仿佛仙君不止是为了引渡内丹才与她做这种事。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她并不敢深想,也不愿自作多情。
只是这回着实有些过,辛夷竟破天荒起晚了。
这些日子都是陆寂在教导她修炼,原本约好了辰时一刻在寒山居相见的,然而辛夷直到辰时三刻才睡醒,等她匆忙洗漱,一路小跑赶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十分毒辣。
陆寂面前的茶都喝完一盏了,正闲闲地翻着一卷旧书。
“云山君,我起晚了,让您久等了……下次我再也不会了。”辛夷气喘吁吁地道歉,鬓边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
陆寂瞥了眼她尚且有些惺忪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昨晚结束时她累得阖上眼轻轻喘气的样子,眼底还有一丝敢怒不敢言的抱怨,令人心生怜爱。
他抿了口茶,声线清冷淡漠:“无妨,本君今日无事。”
“那就好。”辛夷长长舒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起晚的缘由,又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幸而陆寂看起来神色淡淡,似乎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两人之间气氛总算没那么尴尬。
教习之时,陆寂素来严厉,辛夷只得凝神屏息,不敢再有半分杂念。
她修的也是剑道,陆寂时常为她纠正招式。大多时候他只出言指点,可若她反复出错,他便会上前,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带她行气控剑。
从前并非没有过这般亲近的时候,可今日,当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时,辛夷脑中忽然浮现起昨夜他同样握着她手腕的一幕,不过不同于这时的一本正经,那时他是单手攥住她的手腕并到头顶,压在枕上,随即俯身重重一挺,脸颊蓦地红了。
红扑扑的比一旁的垂丝海棠还要娇艳。
“小臂要绷直,手腕用力,握着剑的手不要抖——”
陆寂原本正沉声指点,忽然间发觉她手心出了汗,再一垂眸看到那一抹绯色,昨晚的画面突然被勾了起来,耳畔似又响起她的软声轻喘,像春夜里的细雨绵绵地缠上来。他喉间骤然发紧:“热了?”
辛夷这才惊觉自己竟光天化日在他面前想起了不该想的事,连忙顺势道:“唔,今日日头确实有些毒。”
“那就先歇片刻,饮杯茶再练。”
陆寂松开她手腕,辛夷道了声好。
脸颊热得厉害,她随手端起亭中的茶盏抿了一大口,心绪才平复下来。
这时,陆寂也走过来端起茶杯,辛夷余光正发现陆寂端起的茶杯是她用过的,忽然想起来刚刚自己似乎拿错了,拿成了他的杯子,而仙君大约是没发现,继续用了。
陆寂的性情她曾听闻都匀说过不少,譬如他的茶盏都是专用的,待客的则另有一套。
眼下想必陆寂定然会不悦,这一套茶盏连同茶壶只怕是都要废了。
“等等,仙君——”辛夷心生懊恼,连忙阻止。
可为时已晚,陆寂已经喝了下去,声音平静:“怎么了?”
“是我糊涂,拿错了杯子,连累您也用了我的。”辛夷手足无措地解释。
不曾想陆寂淡淡“嗯”了一声,便将茶盏放下,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不是说仙君不喜欢外人用您的杯子?”辛夷有些不解。
陆寂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事到如今,你还在乎这个?”
辛夷不明所以,陆寂饮罢茶便施施然又出了长亭。
她想了一会儿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之间水乳交融,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不知多少次,只是共用一个茶盏又算得了什么。
她又注意到自己刚刚饮茶的时候在白瓷边缘留下了一道浅粉的唇印,陆寂刚刚正好覆盖上去了,形同间接亲吻。
一念至此,浑身更烫,仿佛方才饮下的不是凉茶,而是灼人的烈酒,从喉间一路烧至心底。
辛夷不敢再看那唇印,匆匆跟上去。
只是,再回来她却始终无法再定心,尤其当仙君从后面握着她手腕时,被他清冽的气息包围,她愈发混沌,浑浑噩噩地练完了剑,却在离开寒山居时便忘了大半。
这还是她头一回对修炼如此不专心。
不光如此,在同丁香说话时她也走神了好几次,无端端脸颊发烫,咬着唇,似在纠结什么。这副古怪的模样惹得丁香频频回眸:“你今日是怎么了,看起来好似春心荡漾一般?”
这四个字将辛夷吓了一跳,她声音都结巴了:“什、什么春心荡漾,没有的事!”
“当真没有?”丁香凑近,一脸促狭,“我可记得,你从寒山居回来就这般模样。难不成日夜相处,你对仙君动了心?还是白日云山君教你练剑时发生了什么……”
她一脸坏笑,辛夷急声:“怎么会,我们是正经修炼。”
丁香摸着下巴点头:“那倒是,双修也是正经修炼,白日你们也多修修,说不定能把内丹更快渡给他。”
辛夷耳根通红:“真的没有,你别再打趣我了。”
丁香哈哈大笑:“逗你的,瞧你吓的。”
辛夷这才长舒一口气,但丁香笑完又有几分正经,认真道:“不过说真的,你们郎才女貌,又日夜相处,难道除了修炼以外真的没有其他心思?”
辛夷脑中闪过昨夜他攥着她腰肢力道沉猛的模样,还有刚刚他那意味不明的话,迟疑了片刻才开口,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仙君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清心寡欲,不染尘缘,怎么会有其他心思。”
“那你呢?”丁香又问。
“我?”辛夷愣了一下才道,“我有夫君的,虽然他不在了,但无论如何,我都要等他回来。”
丁香又问:“那他若是一辈子不回来呢?难道你就要一辈子等下去?”
辛夷一时说不出话来。
丁香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可凡事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是他抛下你在先,你已经仁至义尽,你从不欠他什么,也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辛夷沉默着没再说话。
——
这一夜,辛夷辗转难眠。
陆寂并不在,可榻上却处处沾染着他的气息,让她浑身不自在。
而且这榻上的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们夜晚的记忆,辛夷睡不着,往左翻,脑中便浮现她坐在他腰腹之上的画面,往右翻,却又仿佛看见陆寂从后压着她……她翻来覆去,脑中却愈发烦乱,揉揉发烫的脸颊,索性起了身。
她只披着一件月白外衣,静静望着窗边的月亮。
今晚恰逢十五,满月如盘,清辉遍地。
听说三界十方虽然相互隔绝,天地间却共用这一轮明月。他所在的世界,应当也能看见吧?
现在他会不会也在抬头看这方月亮呢?
他那边看到的也是满月么?
他还能记得她么,又或者早就抛之脑后了?
辛夷不由得出神,怅惘之际,目光又不由自主向山顶的度厄峰望去。远远看去,山峰之上,月色之下,似乎立着一道人影。
长身玉立,风姿卓绝,不是云山君又是谁。
仙君也会失眠?他为何夜不能寐?会不会,与她是同一个缘由?
辛夷心底忽然砰砰直跳。
相隔太远,她看不清陆寂的神色,但既然她能看到那边,那边自然也能看到这里。她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连忙将窗子关上,后背抵在窗上,久久不能平静。
次日,辛夷强装无事,陆寂也一如往常,清冷矜贵,神色淡淡。
只是再面对他时,她始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从前求之不得的亲自指点,如今竟成了负担,她甚至宁愿跟着都匀一同摸索。
都匀只觉奇怪,辛夷只含糊推脱,说不愿劳烦仙君。
陆寂倒也没说什么,这日他似乎正好有事要忙,说是次日才回来,便让她随都匀一起修习。
辛夷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觉心绪不宁。
——
就在这晚,一件事突然打破了她烦乱的心绪,也搅乱了这段时间还算太平的无量宗——
瑶光君带回来一个人,一个自称是辛夷夫君的人。
那人头发如寸,样貌陌生,带着一副古怪的铁框子,却能准确说出前段时间发生的事。
辛夷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就是那个夺舍之人。
他说他叫方知有,在被陆寂从身体中驱逐出去之后,便一直在想办法回来。
经过无数次失败后,他终于用自己的身体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其实他已经回来好几日了,但他毫无修为,压根爬不上无量宗这九千九百级台阶。在山脚急得团团转时,偶然间遇上了瑶光君。凭借从前夺舍时的见闻,他终于借助瑶光君的身份回到了无量宗。
认真说来,分隔不过一月,辛夷却觉得恍若经年。再次相见时,她有几分恍惚。
方知有倒是毫不生疏,或许是不用再装作夺舍之人的性情,他展露了本性,热情洋溢,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明朗。他一把握住辛夷的手,滔滔不绝:“辛夷,这次是因为九星连珠,我才能这么快穿回来。差一点儿我就错过了穿越,被丢到另一个时空了。若是那样,只怕要费上一年功夫才能再次回来。幸好,我没让你等太久,一切也还来得及!”
方知有满脸庆幸。辛夷也很快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觉。
然而除了重逢的欢喜,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神色顿时变得复杂,慢慢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一月的确很快,但……”
方知有追问道:“怎么了?我离开并未太久,难道发生了什么?是无量宗这些老头子又刁难你了?还是云山君为难你了?”
“都不是。”辛夷摇头,一时不知该怎么与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才把他自作主张剖去陆寂半颗内丹送给她,然后她为了还清内丹,无奈和陆寂双修的事情告诉了他。
听到他们已经双修将近一个月,方知有一时愣住,神色复杂难辨,又有几分愤怒:“是他逼你这么做的?”
“不!”辛夷连忙解释,“仙君并未逼我,他待我已经仁至义尽,只是这内丹是我欠他的,本就应该归还,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是应该的。只是这样实在对不住你,总归我们只是有个虚名,你若是有其他想法,婚事就此作废我也毫无怨言。”
方知有神色复杂,懊悔、心疼以及无奈种种的情绪在他脸上不停涌现,他攥紧了拳,眼眶赤红,却又缓缓松开,重重叹气:“无论如何,当初你都是因为我才剖去内丹。我虽然也剖了内丹给你,但那毕竟是陆寂的身体。如今他想讨要回去,也无可厚非。只是一切都是我的错,本该由我偿还,却将你无辜牵连进来……是我对不住你才对。我有何脸面怪罪于你?”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辛夷心底也愈发纠结。
他拉着她的手又絮絮说了许多,还答应绝不会计较。
一晚上过去,两人总算说开,暂时重归于好。
对于方知有的到来,清虚子本是十分不悦的。要不是他夺舍,也不会惹出后续这么多麻烦。
但他重新回来也有好处,这小花妖至少不会缠着寂儿,因此清虚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留在了无量宗。
方知有十分健谈,而且似乎真的不在意所谓的贞洁,相处一日之后,辛夷渐渐找回了曾经熟悉的感觉。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陆寂外出办事了,若是他回来知道这一切不知会如何反应。
正想着,夜幕低垂,明月初上树梢之际,陆寂忽然回来了。
彼时,辛夷正与方知有在院中对坐,互相讲述这大半月发生的事,辛夷时不时被他逗笑,眉眼弯弯,陆寂在夜色中站了许久他们都没发觉。
还是丁香啃着苹果出来时“呀”了一声,辛夷一回头才发现那道身影。
陆寂目光沉沉,正看向这边。
明明她与方知有才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可此刻,她却无端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慌乱,慌忙起身,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声音都带着几分怯意:“云、云山君……您何时回来的?”
陆寂一身玄色锦衣,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清冷矜贵,淡淡开口:“刚回。”
他眼中并无半分惊讶,都匀紧随其后,想来早已将方知有的身份告知。
方知有也缓缓起身,从容颔首,两人目光交错,算是见礼。
辛夷夹在中间,顿觉气氛有些古怪。
就在此时,陆寂忽然道:“今晚是双修的日子?”
辛夷一时僵住。
毕竟,不管方知有从前在不在乎,但当着自己的夫君的面,被别的男人公然问起这种事多少还是尴尬的。
她微微垂眸:“……是。”
方知有的脸色随之沉了下去。陆寂却浑然不觉,语气平静,公事公办道:“既然你有客人,今晚本君便不来仙居殿了。”
听到这里,辛夷稍稍安定,然而下一刻陆寂忽然又道:“但此术不可废,你到寒山居来。”
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命令。
说罢,他看都没看方知有一眼便往寒山居去。
辛夷僵在原地,耳根烧得滚烫。
的确如陆寂所言,双修之术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陆寂的内丹尚未完全渡还,还需一段时日,他们才能彻底两清。
可方知有就在眼前……她难道要当着夫君的面,去与另一个男子行双修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