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尾声(九)

越雷池 衔香 3125 2026-06-16 08:23:43

辛夷的确是在频频看向寒山居的方向。

之前都匀说去请云山君了,让她暂且等一等。

然而这都半天过去了,也没见人出来。

或许,是仙君并不想来吧。

也对,他们之间原本就是一场阴差阳错,仙君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愿意也是本分。

话虽如此,辛夷仍是不免有些沮丧。她垂下眼睫,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青苔,正要转身离去,一道长长的影子忽然顺着夕阳的方向打了过来。

她眼皮忽又抬起,眉开眼笑:“云山君,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今日太忙,不会来了呢!”

那语气里的雀跃溢于言表,仿佛一只耷拉的花吸饱了水,整个儿舒展开来。陆寂原本沉着的脸色松动了一瞬,却只淡淡道:“日后不必一直等着我。”

辛夷点点头:“我知道,仙君贵人事忙,没关系,仙君只要偶尔指点我一两句就好了。”

听到偶尔两字,陆寂微微蹙眉,想让她日后都不必再等。

可这小花妖已经絮絮叨叨问起了修行中的困惑,一双杏眼湿漉漉地望着他,在这种时候骤然说出拒绝的话未免太过无情,不如等这次指点完再告诫她。

小花妖的确颇为聪慧,一点便通,按照他的指点修炼起来,有模有样的。

陆寂边看边纠正,不久,天色渐晚,眼见她已经到了筑基后期,便让她回去打坐修炼,巩固精气。

辛夷也察觉到体内灵气翻涌,匆匆拜谢后转身向仙居殿跑去。

裙摆飞扬,层层叠叠如盛放的莲瓣,转瞬消失在暮色里。

陆寂收回目光,这才想起忘了告诉她日后不可再来。

罢了,时辰已晚,明日再说也不迟。

经过一整晚的打坐,辛夷完全炼化了这些乱窜的灵气,修为更上一层楼。

清晨起来,她特意去拜谢,陆寂顺着她的话头继续指点下去。

练习剑招时,她的身法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陆寂便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缓缓行了一遍剑招。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寻他的瑶光君撞见。

瑶光君抱臂倚在廊柱上,眼底多了几分玩味。待辛夷跑去远处练习,他才似笑非笑地开口:“哟,云山君拒了我的约,我还以为你在忙什么大事呢,没想到是在这里与佳人作伴,啧啧啧……”

尾音拉长,意味深长。

陆寂垂眸,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拭剑身:“想多了。只是顺便而已。”

“顺便?”瑶光君眼尾一挑,语气戏谑,“云山君嘴里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两个字了?当初也有不少仙门世家想将弟子塞进来让你顺便教一教,你可一个都没答应,如今脾气倒是好了许多。”

陆寂擦剑的手微微一顿:“你想说什么?”

瑶光君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虽然是夺舍,但与那小花妖拜天地的毕竟是你的身体,四海皆知。何况你们如今已然双修,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度厄峰太冷清了,添一位女主人也好,至少日后有人陪你说说话。”

陆寂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与这小花妖在月下漫步的情景,但也只有一瞬,他神情重归冷淡:“我与她之间只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之所以教她也是免得她日后离开无量宗横死,丢了宗门的颜面,并无任何其他缘由。”

“当真?”瑶光君手从他肩上缓缓拿开,“我还以为你对这小花妖就算说不上有多少情意,总归有些不一样了呢。”

陆寂神色自若:“内丹已经拿回大半,再引渡小半月便可结束,到时我与她便再无瓜葛。”

“好吧。”瑶光君从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异常,又看了眼远处一无所知,挥汗如雨的小花妖,略带可惜地离开了。

当辛夷练习完,提到明日时,陆寂近乎冷漠地打断:“这几日教导你只是受都匀所托,举手之劳,如今你筑基既已平稳,日后你需自行修炼。”

辛夷一愣,慢慢听出了话里那层勉强的意味。

再联想到这两日都匀似乎被安排了什么差事,累得疲惫不堪,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是都匀刻意安排,仙君才愿意指点她,而都匀也因此受了罚。

她心底顿时十分愧疚,面对陆寂,又油然而生一股尴尬。

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还以为这些天仙君多少对她有些改观,没承想他竟如此不情愿。

她缓缓低头:“好,这几日多谢仙君了。”

陆寂掠过她低垂的发顶,隐约间还能看到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细微地颤着,又补了一句:“若是还有疑问,可在今日问完。”

“没有了。”辛夷态度恭敬。

陆寂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只向里间走去。

晚上,双修之时,辛夷格外拘谨,陆寂也像最初一般,颇为疏离。

全程她一点声音也没露出来,双手紧紧抓着枕头,也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明明在最亲密的事,他们却好似像最陌生的人,古怪到有些诡异。

幸而陆寂并未多停留,一遍之后便即刻起身。辛夷闭着眼,等他离开后才摸索着点亮榻边的油灯,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好。

系腰带时她手指微微发抖,打了两遍才系好。

隔日,辛夷果然没再请陆寂指点。即便修炼,也去了离寒山居颇远的一处角落。

陆寂的窗边已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偶尔有剑光掠过,他才隐约瞥见一角粉色的衣裙,像一片被风吹远的桃花瓣。

辛夷早出晚归,仿佛刻意避着他一样,不慎迎面撞上,也只是十分客气有礼地唤一声云山君。

而他略做点头,目不斜视。

一切仿佛又回到正轨。

这正是陆寂所设想的,甚至比他预想地还要好,小花妖十分知情识趣,没有半点逾越,也没有半分缠着他的意思。

然而不知为何,她越是懂事,越是规避,他反而莫名有些烦躁。

尤其是晚上。她总是微微偏着头,咬着下唇忍受,一点声音也没有,像一具精致而苍白的木偶。

他脑中竟时常浮现从前的画面,她仰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糯糯地喊“云山君”,又或是红着脸低低恳求他轻些。

每每这念头升起,又很快被按下。

日子便这样波澜不惊,就连都匀也看出了一丝古怪的气氛。

不过在经过打扫藏书阁的事情后,他也学乖了,再也不敢多言。

——

辛夷进步飞速,隐隐已有结丹的趋势。

不知为何,这几日她总有些心浮气躁。明明觉得丹田内灵气聚集,快要成功了,却总是差临门一脚。她翻遍了典籍,也找不到症结所在,若是陆寂肯指点,定然能很快突破。

可想起那夜他冷漠中似乎带着一丝厌烦的神情,辛夷便强迫自己不再妄想。

她又想起都匀,然而藏书阁的事已经让他够累了,且一切因她而起,怎么好再继续劳烦他?

至于瑶光君?最近似乎不在无量宗。

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她只好自己一个人钻研。

她虽然进步快,修行时间却着实不够,许多地方光靠自己琢磨难免有偏差,不知不觉中竟然走火入魔。

彼时,辛夷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浑身的灵气在乱窜,心底也有些躁动,时不时还有些头晕,混沌。

书上写了结丹之时兴许会出现异常,她便也没做多想,继续打坐修炼,以至于经脉错乱了仍不知晓。

陆寂本在看书,心神却总是不定,书页上的字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搁下书卷,闭目凝神,隐约捕捉到一缕不同寻常的气息,似乎是魔气,眉头一蹙,提剑便走。

顺着气息寻去,绕过几丛修竹,看到的却是即将走火入魔的小花妖。

辛夷盘坐在石台上,眉心隐隐浮动着一缕黑气,额间若隐若现浮现出血红的印记。

唇色也比平时深了许多,像熟透的浆果,有一种惊心动魄又妖异的艳丽。

陆寂心头一凛,当即出手遏制魔气蔓延。

此时辛夷意识全无,双目一睁,赤红如血,面无表情地操控着无尘剑直刺而来。

剑光凌厉,招招致命。

陆寂既要施法压制她体内的魔气,又要避开她的攻势,还不能伤到她,束手束脚间,右臂被无尘剑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鲜血飞溅到辛夷脸颊,她才如梦初醒,眼中的赤红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惊惶。

她眨眨眼,看到陆寂站在面前,右臂衣袖已被血浸透,殷红的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滴。

“云山君……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似乎全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陆寂眼帘微垂,将受伤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掩在袖后:“没什么。”

“那就好,我怎么了?”辛夷头晕目眩,扶着额努力回想。一低头,忽然看见自己手中握着的无尘剑上沾着血。紧接着,方才混沌中那些疯狂的杀意涌上心头。

“是我伤了你?”她声音发颤,又悔又慌,连忙去扶陆寂,又急急唤都匀去传药王。

幸而陆寂扼住了走火入魔的苗头,辛夷除了有些头晕,倒无大碍。

反倒是陆寂自己,无尘剑并非凡品,剑上有倒刺,伤口虽不深,却也需要休养一段时日,不便动弹。

看着那还在渗血的伤口,辛夷愧疚不已,连连道歉,又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陆寂虽然面上仍是冷淡地说着无妨,对她的殷勤却并不十分反感。

至少,相比这段时间的疏离和冷淡,他竟觉得还是现在又有了几分活气的小花妖更顺眼一些。

在她替他换药时,他眉头只是轻轻一皱,便惹得她兵荒马乱,如临大敌。

这场面看着竟有几分有趣。

辛夷浑然不知,愈发小心翼翼。

终于替他包扎好时,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又保证道:“仙君的伤毕竟是因我而起,这几日若是需要帮忙,我必然不会推辞,无论仙君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陆寂这次倒是没再拒绝,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相较于前几日的疏离缓和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尴尬的问题——今晚又到了双修的时候了。

往常都是陆寂主动,辛夷只需要闭着眼便好。可今日他的手伤了,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显然不便行动,更不便用力。

那该怎么办?难道要她主动吗?

辛夷只觉脸颊骤然发烫,飞快抬眼瞥向陆寂,偏巧他也正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面颊与微抿的唇上,眸色沉沉暗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寂静的春夜忽然变得黏稠起来,辛夷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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