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是多余的举动后，陆寂顿了一会儿，只说是有飞虫落上去。

辛夷霎时慌了神，连忙抬手去摸：“哪里？”

“已经飞走了。”陆寂收回手。

辛夷这才松一口气：“走了就好。我做花的时候最怕这些小飞虫，它们又啃又咬，常常把我的叶子啃出好大的洞。”

“是吗？”陆寂语气淡淡的。

“对啊，对我们花儿来说这些可是天敌。”

辛夷便顺着话头说起那些恼人的飞虫来，絮絮叨叨，两人之间那点尴尬倒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陆寂并未在听。他只觉心底也钻进了一只小虫，爬来爬去，扰得他心烦意乱。

难怪师尊一开始并不想让他走双修这条路拿回内丹，温柔乡的确是容易动摇心神，乱人心智。

尤其这小花妖总是用一双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欲说还休，欲拒还迎。

每当看着她莹白的肌肤因为他而一点点染上绯色，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为他而盈满泪水，原本清甜的声音也因为他而变得黏连、拉丝、断断续续地带着一丝哀求……

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浮起更恶劣的念头，手底攥出的红印更深，逼出的泪水更多，连那不成调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不能再想了。

陆寂目光一收，运转了一遍清心诀，神色渐渐恢复冷淡，不等辛夷说完便起身要走。

“不早了，你休息吧。”

辛夷一愣，懊恼自己话太多了。

之后，陆寂突然之间又变得冷淡。

辛夷虽然有些察觉，但转念一想，仙君原本就是这个样子，认真说来，这几日的温柔才叫古怪。

不过陆寂虽然冷了一些，对她的承诺倒是都兑现了，仍是让都匀带她去他的藏剑之所随意挑选。

说是随意，辛夷却不贪婪。她没有去拿那柄传说中的神女剑，也没碰干将莫邪，更没取那万年精铁铸就的玄铁剑，而是挑了一把最趁手，也最合适自己的。

这剑放在最外面，看起来是陆寂刚收回来的，还没有名字。

样式普普通通，除了锋利一点，看不出半点绝世神兵的样子。

丁香觉得可惜，劝她换一把，便是连都匀也觉得机会难得，劝道：“夫人不如挑一把更有名气的，要是让瑶光君知道这么好的机会你只拿了一把无名剑估计要气死！”

辛夷抿唇一笑：“适合的才是最好的，至于名声什么的，对我来说并没什么用，就这把了。”

她主意已定，丁香和都匀也只能作罢。

他们出去时，瑶光君正好在，得知一切后，果然如都匀所说痛心疾首。

“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不宰他一把？换做是我，必然要拿那把神女剑，再不济，也得拿干将莫邪，随随便便一把剑也太浪费了，应该让我去的！”

瑶光君絮絮叨叨，一脸错过了天大机缘的样子，辛夷被逗得忍不住发笑。

这时，陆寂忽然从身后幽幽出来：“这不是无名剑，是无尘剑。”

众人皆是一愣。瑶光君尤为震惊：“是那个万相宗用须弥鼎炼化的无尘剑？你居然把这把也放进剑库里任人挑选了？”

陆寂淡淡道：“有何不可？”

“你这小花妖，倒是阴差阳错撞了大运！”

瑶光君眼底的惋惜瞬间化作求之不得的嫉妒，眼睛都快红了。

“无尘剑是什么剑？”辛夷懵懵懂懂的。

“传说是妖皇的佩剑，不比神女剑差呢！”都匀解释道。

辛夷顿时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得知天下的剑修都想得到这把剑后又有些不敢收：“我只是觉得趁手，并不知来历，若是如此贵重，我可以还回去的……”

陆寂却打断：“拿了便是你的。”

辛夷一想也是，仙君这种身份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会出尔反尔？

她便收下了，甜甜一笑：“多谢仙君好意。我一定好生修炼，绝不辜负这把好剑。”

陆寂没再说什么。瑶光君羡慕得不行，缠着辛夷把无尘剑借他赏玩一晚上。辛夷觉得好笑，大方地多准了半天。

旁观这一出，陆寂又多看了一眼这小花妖。

无尘剑经须弥鼎百年锤炼，锋芒尽敛，看起来不过是一把寻常至极的剑。这小花妖却能在琳琅满目的剑中慧眼识珠，独独挑中这一把，着实有几分慧根。

然而再想到她所说的“适合的才是最好的”，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夺舍之人。

她的意思是说，心里只有那个人，至于其他，哪怕修为再深，地位再高都不在乎？

想到这里，他面色忽沉。

辛夷则完全沉浸在得了好剑的欢欣中，全然没察觉到陆寂的若有似无的打量和百转千回的心思。

——

俗话说“好马配好鞍”，人也一样，有了趁手的兵器，练习起来事半功倍。

辛夷手持无尘剑，将灵气灌注到剑尖，隔着三丈远便将一处石堆碎成齑粉。

烟尘弥漫，乌鹊纷飞。

都匀忍不住夸赞：“夫人进步神速，再过些日子只怕在剑招上要胜过小仙了！”

“真的？”辛夷十分欢喜，又谦逊道，“你比我高上不知道几个境界呢，我怎么可能胜过你呢！”

都匀虽有鼓舞之意，却也不全是恭维。他修为上确实略胜一筹，可行气剑招的造诣十分普通。而这小花妖灵根虽算不得上佳，却极有慧根，假以时日必能远远超过他。

即便在此时，他指点起来也已经有些吃力，常常要自己提前补课。

至于辛夷的一些发问，他更是无从解答。

他也曾试着去问仙君。可仙君不知怎的，近来似乎格外忙，只丢给他几本书，让他自己看。

都匀要是有这个悟性，哪里还用去问？

无奈之下，他只得抱着书和这小花妖一起钻研。

两人苦思冥想也参悟不透，都匀有些急躁，辛夷却颇有耐心，一遍遍按照书中所讲挥剑试验起来。

都匀还有差事在身，不能时时看着，便只好由她去。

自从在后山出事之后，辛夷便和都匀一起改换到了寒山居附近练习。

陆寂的居所对着这片旷野，透过窗子，刚好可以看见全过程。

这日，他本在窗边看书，从傍晚到夕阳西沉，余光里正好看见小花妖在反复练习一套剑招。

那并非什么高深的剑招，他把书给了都匀，都匀竟没看懂，着实愚钝。

这小花妖也是。修炼上虽算聪慧，却偏偏有些死脑筋。明明再进一步便能想通关窍，掌握这套剑招，她却卡在了最后一式上。

灵气灌注剑招时，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宛如美玉有瑕，令人不快。

那小花妖大约自己也察觉到了使出的剑招与书上所载有些参差，于是一遍遍地挥剑。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眼看着她又失败一次，手中剑被震飞出去，手腕似被反噬，她握着手腕轻轻抽气时，陆寂指腹压在书页上，久久未翻动。

当她又败一次，剑再度脱手而出时，他终于还是沉声打断。

“行气错了，要从丹田提气。”

辛夷正百思不解，苦思冥想许久，猛然得了提点，眼前一亮：“难怪！我明白了！”

她高兴地捡起剑正要试验，再一回眸才注意到提点她的人是陆寂，瞬间结巴起来：“云、云山君，你怎么来了？”

陆寂微微顿住：“你的剑一次次飞出去，恐会伤了本君的花圃。”

辛夷顿时脸颊飞红：“对不住仙君，是我太愚钝了，往后我会小心的。”

陆寂没再多言，只掀了掀眼皮：“试试吧。”

“嗯。”辛夷握紧手中的剑，眉眼认真，出手利落，将气从丹田提上去，然后全力灌注到右手指尖。

顷刻之间，一套剑招犹如行云流水，步步到位，落叶被剑风激荡卷起，宛如秋日的蝴蝶翩翩飞舞。

随着最后一道凌厉的出招，那些落叶被震得四散飞溅，头顶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也簌簌落了一地叶子，洒了她满身。

辛夷站在夕阳里收势，拂开身上的落叶，回头冲他粲然一笑。

“云山君，我会了！多亏有你！”

那一瞬，原本阴沉的天仿佛突然放了晴。

陆寂停了一息，才将视线从她灿烂的面庞上移开，将窗户关上：“举手之劳。”

等到都匀忙完差事回来，听到的便是辛夷在陆寂的指点下已经突破的消息。

他松了一口气：“不愧是仙君，日后若是由他来指点你就好了。”

辛夷回想起仙君今日冷淡的神色，却不敢奢求。

都匀也觉得仙君近日仿佛在刻意疏远小花妖，猜测或许是他们之间出了事。

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否则仙君今日便不会出言指点了。

从外门弟子走到今日，他深知修炼的不易，加上这小花妖颇有慧根，又勤勉好学，实在不忍让璞玉蒙尘。

他便想了个法子，时常借着自己不懂或差事太忙，请仙君帮忙“暂时”指点。

只是暂时，陆寂便没有拒绝。

一来二去，辛夷进步愈发地快，都匀颇为欣慰，更为自己的聪慧而得意。

然而陆寂何等人物，很快便看穿了都匀的心思。

这日，都匀又来请他暂时帮忙时，陆寂眉梢微挑，丢给他一件浩大的差事：“本君的藏书阁似乎许久没清理了，上面有了浮尘，你去打理一遍，古书易损，不许用清洁术，一本一本地擦。”

都匀顿时垮了脸：“可仙君，您的藏书足有上万本，实在太多了，不许用清洁术，那得打扫到什么时候啊！”

“多吗？”陆寂语气凉薄，“本君看你倒是挺闲的，主意也不少。”

都匀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老老实实苦着脸应下：“是，小仙知道了，小仙再也不敢了！”

小惩了都匀，陆寂总算清净了，也不必再管那小花妖的事。

窗外，那小花妖一无所知，依旧在一遍一遍挥舞着剑。

又或许，是这两日习惯了他前去指点，频频踮脚，望着寒山居的方向，似乎在等他前去。

陆寂只视若无睹，晾一晾这小花妖，她自然就不会有期待了。

果然，这小花妖等了半日，似乎有些垂头丧气。

见此情景，陆寂本该心安。

然而书页上的刻印的字迹却仿佛在那些翩跹起舞的落叶，在灯火中上下浮动，扰得他心神不宁。

这小花妖已经到筑基后期了，若是无法突破，日后便不能结丹。

将来离开无量宗，没有自保之力，万一横死，牵连的是无量宗的颜面。

思虑片刻，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一屈，终究还是起了身。

最后一次，再指点这一次，日后他们之间便再无多余的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