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

浅黄色的头发。

黄少天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那头浅黄色的头发。漂染过的发尾有些干枯，刚刚才补染过的发根状态十分完美。

这是他刚出道时染的发色，那时只顾着亮眼好看，没想到这种发色后期保养那么麻烦，还会伤头皮，就早早跟语棠一起去理发店换掉了。

但现在，又变成了浅黄色的头发。

抱着“也有可能是谁的恶作剧”的最后一丝期待，他将脑袋伸到水龙头下，狠狠搓洗了一番。

没有掉色。

这不是恶作剧临时染上去的颜色，是真的。

水珠从发梢滴进衣领里，皮肤上冰凉的触感也是真的。

所以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梦。

现在真的是2018年9月，他回到了和嘉世第一次对战的那天。

但是他分明记得，第一次打嘉世是蓝雨的主场。

那一次他们赢嘉世赢得轰轰烈烈，被媒体拿着炒作了好久，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选图和上场顺序，尤其是他和语棠联手在水中击杀一叶之秋的瞬间，他至今记忆犹新。

现在怎么变成客场打嘉世了？

黄少天最后用水抹了把脸，尝试说服自己——穿越回2018年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没必要在不可思议里寻找合理性……

然后推开厕所门，刚往前走了两步，眼睛顿时一亮！

眼前有一个人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即使只有一瞬间，他还是认出了她——

是棠棠！那张脸，那头长发，那个背影，绝对是棠棠！

引以为傲的动态视力让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转过拐角的时候语棠还有没走多远，他一边喊着“等等！”一边冲过去，习惯性地握住了她的手。

“啊！”语棠露出受惊的表情，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连连后退好几步，然后双臂护在身前，惊恐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和轻细，却发着抖在质问他。

黄少天茫然地看了眼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心里的恐慌开始蔓延，他努力挤出笑容朝她走过去：“怎么了棠棠？这都能吓到你——”

语棠赶紧又后退了两步，眼里的不安更盛：“你是谁呀？我们认识吗？”

这话算是彻底把黄少天都劈傻了。

他看着她，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

这才发现，这个语棠看起来瘦弱了好多，皮肤也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嘉世队服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晃晃悠悠的……

等等，嘉世的队服！？

队服上鲜艳的红色并没能给她的脸颊多添些血色，胸前那枚队徽的标记，没有错，确实是枫叶。

379.

语棠的惊呼声很快将嘉世的人从休息室引了出来，他们一出门就看到一个头发湿漉漉的黄毛正盯着自家小姑娘看，顿时怒从心起，冲过去就想抓他。

但看到他身上穿着的蓝雨队服，又有点迟疑。

赛前在选手通道里跟对手起冲突可不是一个明智的事。

直到苏沐橙在旁边看了半天，不确定地喊他：“黄……少天？你是蓝雨战队的黄少天吧？”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黄少天狼狈地朝她那边看过去，看到了不止苏沐橙，还有叶修，正皱着眉头疑惑地打量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叶修说着，给他递了一条毛巾过来，客气又得体的语气，“我们语棠是不是跟你起冲突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在嘉世的人出现的瞬间，语棠就匆匆跑了过去，躲在叶修和苏沐橙身后，像个跟哥哥姐姐告状的小妹妹，抱着苏沐橙的胳膊警惕地看着他。

黄少天捏着毛巾，感觉自己浑身都凉了。

380.

那一轮客场赛，蓝雨没有赢下，仅拿到了个人赛的两分。

黄少天知道自己的状态非常差，跟队友的配合也漏洞百出，但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表现是非常出彩的。

一是因为他现在本就是以新人身份加入的蓝雨，大家不会对这种程度的配合问题过分苛责。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毕竟是从第五赛季穿越回来的，比同期生多了整整一赛季的经验，对第四赛季的嘉世又了解，对语棠更是了解。曾经作为最佳搭档的默契，让他轻而易举地破了昼继青灯的所有招。

一轮比赛打完，两队选手握手的环节里，语棠一直用怨怒且不解的表情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心疼得快要死掉了，却自虐似的一直凝视着语棠那陌生的眼神，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一场比赛的时间，已经足够他认清现状并采取行动了。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之前的世界，赛程安排也好，战队的现状也好，语棠的状态也好，全都不一样！

但是，不管这是什么古怪的梦，还是小说里写的什么平行世界，不管这个世界与之前的区别有多大——荣耀还是荣耀，棠棠也还是棠棠。

比赛还是要赢，棠棠也还是要追到！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朝语棠大步走过去，伸出手。

语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刚刚在走廊里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其实我是……嗯……认错了人。”黄少天用热情的声音说，“你打得很棒！我想认识一下你，可以吗？”

语棠却露出了一个不情愿的表情。

黄少天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她现在肯定在想——说什么我打得很棒，明明一直是你在压着我打……该不会是故意在讽刺我吧？

语棠的这些心里话几乎快写在她的脸上了。

但黄少天却挺喜欢她这样的，至少比之前那种面无表情的苍白模样要生动多了。

他笑出了声音：“真的！唔……只是我可能比你要更强一点哦。哈哈哈，别这幅表情啦，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黄少天，金黄的黄，少年意气的少，天下无双的天！你记住了吗你记住了吗？”

从他啰啰嗦嗦开始，语棠就一直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奈何力气拼不过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点头敷衍：“唔……记住了。”

381.

黄少天对自己的这段自我介绍还算是非常满意的。

后来他旁敲侧击地找苏沐橙打听，棠棠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对我的印象怎么样啊？

苏沐橙回了他一个无语的表情包，然后告诉他——小语说觉得你是个很虚伪的人哦。明明前一秒还很凶地在瞪她，下一秒却又装出一副很开朗的样子，太假了。

黄少天震惊地回了她长长的一串感叹号和一串更长的问号：我哪有瞪她！我当时的眼神很凶吗？真的很凶吗？不会吧不会吧！

苏沐橙说：怎么跟你聊Q-Q还是觉得这么吵。还有啊，不要叫她棠棠了，你谁啊跟她很熟吗？真是冒犯。

黄少天却用指责的语气告诉她：你不懂，她就是需要一点冒犯才能亲近的人，你们嘉世的人我都不想说，一个个的边界感太强了，所以才害的她也总一副很社恐的样子。

苏沐橙说她本来就是社恐。

黄少天说，她可以不是。

苏沐橙发了个不屑的白眼过来，又说：也不知道你说哪里来的自信，总是用这种很了解的语气说她。

黄少天说：我确实很了解她啊。

苏沐橙：那你倒是追到她啊，我看你每天给她发一百句话她才回复一句吧？

黄少天说：你不懂，等着吧，只要你们别捣乱，我一定追到她！

苏沐橙说：笑死。谁有功夫理你。

382.

黄少天本来发了誓要让苏沐橙刮目相看，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了解语棠的人了，他不仅要追到她，还要让嘉世的人知道，对待棠棠是不能这样若即若离的，她是一个感情极度被动内敛的人，很迟钝，普通人眼里的“礼貌”，对语棠来说就是“冷漠”了。

要再热情一点，再主动一点，才能把她心中的火点燃。

黄少天原本就是这么自信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不自信了。

两个战队平时训练比赛的日程都很紧张，哪怕当初在一个战队时，赛季期间他们都没什么约会和闲聊的时间，现在相隔两地就更不必说。

每天都是黄少天单方面地在Q-Q微信微博上各种信息轰炸，将身边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拿来跟她分享，或是就比赛上的事情发表意见。

语棠几乎是不理他的，只有在聊到荣耀相关的话题时才客客气气地接话。

她安静却倔强地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条界线，不断提醒黄少天不允许越过这条边界线——你只是对手，只是敌对战队的一个同行，不要离我太近了。

在那段时间里，黄少天几乎是无力的。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曾经的语棠给了自己那么多特别优待。

以前，不管他说什么，语棠都是爱听的。就算是吵闹，她也总是笑眯眯地听着；就算是胡说八道，她也会认真记住；就算是无理取闹，她也愿意去依着他。

黄少天以前一直以为，他能够追到语棠全靠自己的热情和不懈努力，但现在他才发现，是语棠一直为他开着一扇走进她心里的门。她对他一直都是敞开的、纵容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语棠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十分排斥他的靠近。

半个赛季下来，她对他的态度还是冷冷淡淡的，只是因为黄少天单方面输出得够多，两人也算是勉强有了一点共同话题。

第四赛季的全明星周末来临前，黄少天为带什么礼物去见语棠的问题很费了一番心思，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都是过去他们一起吃甜品时，她露出的幸福的表情。

对啊，只要带她去吃甜甜的东西，她都会很开心的。

现在她人在杭州，一定还没吃过广东这边的点心糖水什么的，带这些去给她她一定喜欢！

在前往杭州之前，黄少天脱队先去了一趟深圳。

因为他还记得，之前他和语棠去深圳的海边拍广告时，喻文州推荐他们去吃了一家糖水店的木薯。

语棠对木薯一直都不怎么感兴趣，但那一天，她说：“这家店的木薯刷新了我对这个食物的理解！”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鼓鼓地嚼着木薯，露出一个幸福得不得了的表情。

黄少天非常想念她的那个表情。

于是专门跑去深圳买了那家店的木薯，然后踩着点匆匆赶上飞机。抵达杭州后又不请自来地跑到嘉世大楼下，打电话跟语棠说：“我在你们俱乐部楼下啦，给你带了超好味的甜品你要不要来吃啊？”

语棠一直在拒绝，他就开始装可怜，用委屈的语气告诉她：“可是我都专门送过来了，是我的一片心意欸……哎，杭州好冷啊，我衣服也穿少了都快冻死了。”

果不其然，语棠还是语棠，全世界最吃不得软的语棠。

她良心不安地犹豫了片刻，终于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下了楼，从黄少天手里接过糖水的外卖袋后，又递了一条围巾给他。

“……？什么？”黄少天愣愣看着那条围巾。红白配色的，绣着枫叶的logo，是嘉世出的应援周边围巾。

“你不是说衣服穿少了，所以很冷吗？”语棠用围巾遮着脸，眼神躲闪着说，“这个借你戴……唔，我那边只有这条围巾多出来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啊！怎么会介意呢！哈哈哈，这是我们俩……两个战队之间友谊的见证嘛！戴戴你们的应援围巾算什么，而且这条围巾现在可是救了我的命了啊！好冷好冷好冷，快给我戴上！”

那一天，他春光满面地戴着嘉世的应援围巾回了酒店，被队友摸着额头质疑了半天是发烧了还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黄少天笑着说：“这不仅仅是嘉世的围巾，这是我情路启航的第一步！你们不会懂的！”

喻文州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郑轩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吐槽：“嘉世的语棠送你的吗？送他们战队的应援围巾算什么情路启航啊……我看她是想挖你还差不多吧？”

黄少天笑骂着踢了他一脚，说，等着看吧，我很快就会追到她了！

这一次，蓝雨的选手们跟语棠没有任何赛场外的交集，他们自然也无法理解黄少天这莫名其妙的动情是怎么回事。黄少天只跟他们解释说自己是一见钟情，很浪漫的好不好，你们不懂的。

只有在跟喻文州开正副队会议时，他多提了一嘴：“队长，你说我们把语棠挖来蓝雨好不好？我觉得她的战斗风格和我们很适配啊。”

喻文州笑而不语地看了他一眼，他马上解释：“我说真的，没有任何私心，完全是站在职业角度考虑的！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的私心也会很开心就是了哈。”

黄少天是个多么坦荡诚恳的人，喻文州当然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委婉否定了这个提议。

第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语棠对嘉世，严格来说是对叶秋的忠实度，就算你追到了她，大概也没法把她从嘉世挖过来吧。

第二，她的昼继青灯打法确实霸气，是联盟里第一梯队的进攻型牧师，但这种战斗风格，主要还是和少天你很适配，从团队的角度上来说，如果她加入了，我们的战术体系将完全改变，这个风险是很大的。

第三，一鸣的灵魂语者虽然不算强势，但跟我们的配合已经很默契，而且作为团队治疗并没有不可原谅的硬伤，装备也成型了，如果现在挖来语棠，就必须同时购入她的昼继青灯，这份支出的性价比太低，陈老板也不会同意的。

他有条有理态度明确，很快就让黄少天无话可说。

是啊……治疗最重要的就是与团队的配合默契度，很多时候，喻文州的战术布置甚至是从治疗的能力基础之上开始思考的。对前世的昼继青灯和现在的灵魂语者都是如此。

更换治疗，就等同于将所有队伍战术思路掀翻重来，这无论对喻文州还是对队伍来说，都是不小的风险。

——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没关系，就算不在一个战队也没事，感情还是能一步步推进的嘛，现在不就已经有大进展了吗！

黄少天很快说服了自己。

回到酒店房间后，他珍而重之地将那条围巾整整齐齐地收进了行李箱里，然后期待地给语棠发消息，问她木薯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啊？是飞机托运了带过来的一路颠簸味道可能变了，之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深圳吃啊，保证味道更好！

然而直到第二天早上，语棠都没有回复他。

黄少天抓耳挠腮地琢磨自己这次又是哪里做错了——不应该啊，她不该不理我啊……算了没事没事，明天见面了再问问吧！

第二天，全明星周末活动开始后，他却没有在嘉世的座位席上看到语棠。

黄少天扒拉在栏杆上喊苏沐橙，喊了半天，苏沐橙终于承受不住周围人的视线，扭头给他甩了个白眼过来：“干什么？”

“棠棠呢？她怎么还没来？活动都要开始了！”

“她生病了。”

“啊？怎么可能！”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她昨晚突然过敏了，现在还在医院观察。”苏沐橙皱着眉，语气里带上了怨恨，“不知道是谁给她送了甜品来，她对很多食物都过敏的，根本不能吃外面的东西！昨晚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背着我们就吃了，然后浑身起了红疹，还呼吸困难，幸好我碰巧有事去找了她一趟，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后面的话，黄少天逐渐听不清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我尽力在加速了（相信肉眼可见），不过需要交待的东西还是很多，大概还需要两章才能写完，我这几天尽量日更过去。

这一个黄少天对语棠的病其实是没有概念的，只在网游里听她提过一嘴以前身体的问题，但从他见到语棠开始她就是健康的，现在他要开始了解她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