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

语棠是被争吵声惊醒的。

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抬起左手想要挡一挡灯光，却发现手背上扎着吊针。

她怔愣了片刻，争吵声再次响起——很熟悉的声音，是黄少天，他咬牙切齿地在骂人。

“你他妈对棠棠做了什么！”

“你少发疯！”方士谦的声音丝毫不虚，“她突然晕倒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机场的医生说是心律不齐，血压血糖双低——我倒想问问你，你们蓝雨是怎么照顾选手的？她的身体都这样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放屁！她平时身体好得很！就是今天跟你见面才突然这样的！”

“我难道还能给她下药让她心律不齐吗！搞笑吧你！”

“那她的右手又是怎么回事！”

方士谦不说话了。

——右手？

语棠心里一惊，想抬起右手看一眼，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只能慌忙撑起身子去看，发现自己的右手被支架固定住，上面绑满了绷带。

一瞬间，整个世界天塌地陷。

“啊！”她无法控制自己尖叫了出来，挣扎着抬起扎着吊针的左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右手。

黄少天和方士谦听到她的尖叫声，赶紧扯开门帘冲进来。

“棠棠！别动！手上有针头的！”黄少天赶紧拉住她的左手，按回床上。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似乎也是刚下飞机不久。

“我的右手怎么了？”语棠整个人惊慌得像片颤动的叶子，“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黄少天将她抱进怀里安慰了两句，然后再次抬头怒目瞪向方士谦：“问你呢！怎么回事！”

方士谦也很自责，他皱着眉在她的床边蹲下，安慰道：“你先别慌，没有你看到的这么严重。你晕倒的时候右手撞到桌角了，稍微有点红肿，机场的医生说没有什么大事，但是考虑到我们的职业特殊，才做了更多的保护措施。”

“右手哪里撞到桌角了？手腕吗？”语棠的声音都在发着抖。

“手臂。”

这个答案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医生说你应该是过度劳累，身体情况不太好，肺部还有些杂音，建议你醒了之后再去正规医院看看。”

“那就别废话了，叫人来拔了针走吧！”黄少天冷着脸，看了看药袋上的字，“就是葡萄糖，打不打完都没关系，拔针。”

机场的医护人员很谨慎，拔针之后又检查了一遍语棠的身体情况，安慰她别担心，情况没她想的那么严重。还给他们推荐附近的医院。

方士谦打断了他，说不用了谢谢，我心里有数。

黄少天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你跟着。”

方士谦说：“我开车来的，而且有熟悉的医生，我送你们去。”

黄少天冷笑了一声，看向方士谦的眼神锐利得像冰锥：“你一个人赶飞机还开车来啊？真有意思。”

方士谦不说话了，藏着慌乱看了语棠一眼。

还好她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反应迟钝，再加上正紧张地担心右手的事情，压根儿没多想。

他在停车场里找到了车，载着语棠和黄少天往医院驶去。

现在正是临近春节假期的时候，北京的交通状况仍然说不上好。他们费了些功夫才抵达医院。

方士谦带着他们，熟练地在医院的走廊里穿梭，很快来到一个病房前。里面的医生看到方士谦，立刻叫了他一声“小方”，然后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药用完了吗？

看来真的是相当熟的人。

方士谦把语棠的情况跟他说了，医生马上开出了一堆检查的单子。

他们回到一楼大厅准备缴费。缴费的队伍相当的长，黄少天看了一眼就说不排了，也没多少钱，就不走医保了，直接扫码付款吧。然后一边拿手机扫支付码，一边把语棠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整个过程中，黄少天一直都很焦躁，来回踱着步，时不时看语棠一眼，又看方士谦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快被自己的话憋死了。

语棠当然是注意到了，但也不知她在犟什么，就是不肯主动开口。

方士谦看着这俩人在那儿沉默拉扯，觉得挺无语的。

语棠为什么会有转型甚至转会的心思并且不肯告诉黄少天，方士谦不懂。

但黄少天为什么欲言又止，他太懂了——不就是因为他在场吗。

方士谦不否认自己对语棠仍然心存侥幸，但他可没有当三的兴趣。更何况此时的他比起三，更像一枚电灯泡。

于是他对语棠说：“医生说你昨晚可能没有休息好，而且没吃早饭是吗？”

语棠眨了眨眼睛——其实不是没休息好，而是一夜没睡。也不是没吃早饭，而是连昨天的晚饭都没吃。

突然恢复的记忆给她造成了太大的震撼，她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思考着自己和未来的事，根本顾不上这些。

但她不敢说出来让他们知道，于是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她的这些小心思一个都没有逃过黄少天的眼睛，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更黑了。

方士谦没那么了解她，只顺势说：“那你们先上去排队做检查，我去买点吃的吧。黄少天你吃不吃？”

黄少天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似乎是没想到方士谦会这么大度，更何况他今天一天确实没怎么进过食，于是点头说：“吃，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啊？”

方士谦说：“麦当劳。”

“……”黄少天无语片刻，然后说，“那我吃巨无霸套餐，棠棠吃麦香鱼的。还有还有，多要一份酸甜酱还有可乐记得去冰啊。我还要吃他们家那个大鸡腿，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不记得了，就是那个脆皮的很大的单个卖的炸鸡，要鸡腿不要鸡胸你记得填备注千万不要买错了！鸡胸太柴了不好吃！”

方士谦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正想说你屁事真多吃屎都要挑味道吧？语棠却又小声提了个需求：“我不喝冰可乐，你帮我换成热红茶吧。”

他只好再次应下，转身就走。谁知黄少天又得寸进尺地补充：“哎麦当劳的薯条不如肯德基的好吃其实，套餐里的薯条你帮我换成麦乐鸡块吧，还有附近如果有肯德基的话你能去单买一份薯条吗？”

“你能去死吗？”

方士谦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外，好一会儿了，黄少天才走到语棠面前。

旁边还有空位，但他没有坐，而是在她的面前蹲下，这样她就没有办法避开他的眼睛了。

“棠棠。”他强迫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说，“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语棠眼神躲闪，却无处可逃，最后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像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黄少天握住了她的手，开始从细节入手问：“为什么忽然想练守护天使？队长不是说了吗，让景熙练守护天使，等他出道了作为替补上场，战术就能多样化了。而且你上赛季封神之后影响力大增，这赛季好多玩治疗的孩子报名我们的青训营，他们中间可能会出现更有天赋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啊，你到底在怕什么呢？难道说……你很介意被替补代替，想要全部自己来？”

语棠用力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景熙两年后才能出道，太晚了……”

“什么晚了？”

“两年时间太久了，我想赢，少天，我想这赛季就拿冠军！”

“谁跟你说这赛季我们拿不到冠军了？常规赛才打一半，我们就一直在积分榜前三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现在网上蓝雨夺冠的支持率有多高啊？虽说比不上嘉世霸图，但也非常靠前了！”

语棠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行的，我跟喻文州聊过了，他说我们的阵容有问题，季后赛可能很难走到最后。”

“队长不是这么说的哦，你又在臆测他的话了——他说的是对蓝雨未来阵容的规划，两年后景熙的守护天使和于锋的狂剑士如果能加入，我们就能改善阵容太脆的问题。”

“可是我们现在的阵容实在太脆了！”

“又不是说太脆了就拿不到冠军。如果血厚就能拿冠军那大家干脆都玩骑士好了！”

“你、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语棠忽然一怔，她后知后觉地说，“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和喻文州说的这些事？”

“我刚刚打电话问过他了，你啊，最近每次钻牛角尖都是因为跟他聊过天。”黄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跟队长的思维模式完全不一样。他总是喜欢想得太远，你倒好，每次都在想怎么立刻把他的想法落实。”

不得不承认，黄少天的这话简直一语击中核心。

语棠有点被他说服了，但不知怎么的，他说的话越是有道理，她越是害怕。心里很乱，脑子也很乱。太多的记忆在混淆她的判断力。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拿现在的蓝雨和前世的蓝雨进行比较。在前世的记忆里，蓝雨的治疗很早就是那个名为“灵魂语者”的守护天使，但这一世，那个灵魂语者的操作者没有在蓝雨出道，但也并没有因此泯灭，他加入了皇风，现在也逐渐打出了点名气。

“蓝雨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脸完全埋进掌心，头疼得厉害，“蓝雨应该能打出很漂亮的防守反击战，你是机会主义的打法，需要脱离团队行动，喻文州有自己的短板，需要更周全的保护。蓝雨的防御体系应该更完善，才能让喻文州有更好的发挥。现在因为我……他是因为我才打得很艰难，因为我喜欢进攻，我、我没有办法做好后方防御……”

“你做得还不够好吗？”黄少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连周泽楷都防住了！还有孙哲平、韩文清，这赛季他们想强杀索克萨尔的时候你都防住了。你哪里做得不好？”

“可是叶秋我没防住，王杰希我没防住，还有——”

“你就只看着自己失误的时候吗？明明是成功的次数更多好不好！”

“可是不能做到100%就不行，如果是季后赛的话一旦失误就完了！”

“你专业点好不好？谁会成天拿常规赛当季后赛打？再说了你换守护天使就能做到100%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试试，如果不行的话……”

“不行的话你就要转会吗？”

语棠一愣，唰的抬起头。

黄少天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上了怒意。

其实他一直在生气，从机场过来的一路上他的话都很少，尤其是对她说的话很少。黄少天生气时就是这样的，为了压住怒火，会连着语言一起压抑住。语棠是很了解他的，但她没想到——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上飞机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是方士谦接的。”

“他……”

“对他告诉我了。”

又是一阵沉默。语棠垂着眼睛，不肯说话。

黄少天看着她这个样子就急，越来越焦躁，终于忍不住握住她的肩膀质问她：“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想干什么啊？瞒着我们偷偷办转会吗？至于吗棠棠？现在的情况至于到这种程度吗？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啊！说出来了才能解决问题！”

语棠却只是痛苦地摇头，最后忍无可忍地用左手抵住他的胸，用力往后推：“不要！”

“不要什么？”黄少天没想到自己会被她推开，震惊与愤怒让他更用力地抓住了她，“为什么不要？凭什么不要？我们是队友吧？是恋人吧？是最亲密的人吧？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宁愿找外人也不跟我说！”

语棠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睛的瞬间，两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然后委屈地喊了出来：“因为我喜欢你！”

“！？”

“我……”语棠抽泣了一下，声音像泄了气似的，逐渐变得轻细颤抖，“我……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蓝雨。可是我害怕，我担心……我想留下不是因为合适你们，而是因为喜欢你们。我担心你们选择我，不是因为需要我，而是因为喜欢我。”

黄少天怔怔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有好一会儿，他硬是没绕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妈的，早知道就带喻文州一起过来了。

“不是……你……”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催促它动快一点，然后勉强找了个切入点说，“既然喜欢那你就留下啊，都给我绕晕了……我们没有觉得你不合适蓝雨，我对天发誓，蓝雨的每个人都觉得你很优秀、很适合我们！我想想啊……你刚才的意思是防御能力……对对，差点被你绕进去了——我们现在防御能力是差了一点，但那是因为新人骑士的水平还不够啊！这是他的问题来的，你干嘛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语棠却还是倔强地摇头：“不是的，你不懂。”

“那你倒是帮我弄懂啊！”

“我……”语棠被他逼得有点受不了了。

她本来就脑子乱，那些跟前世有关的话又不能跟他说。

她原本只是想咨询一下同行的专业意见，然后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慢慢消化。但黄少天的出现却给一切都按下了加速键，快得让她心慌不安，思绪变得越来越乱。

他逼她说话，逼她交待，逼她做决定。

他不断反驳，不断求证，刨根问底。

这让语棠的神经越绷越紧，逐渐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她落着眼泪摇头，用左手再次试图将他推开。

黄少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不要再推我了，我不喜欢你推开我！”

语棠也急了：“我也不喜欢你这样逼我！你让我自己好好想想嘛！”

“我昨天是让你自己想了，结果你搞出了什么啊？一夜的功夫闪现到北京还把自己弄进医院了，还伤成这个样子——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背着我做？”

“这是意外啊，哎呀，你——”语棠用力挣开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好烦啊！”

376.

方士谦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买个麦当劳的功夫，这两人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吵起来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到语棠和黄少天站在医院大门口拉拉扯扯，隔得太远了，他听不见他们在吵什么，只看到语棠用左手把黄少天推开，然后快步走下医院大门的台阶。

与此同时，大门旁，一辆刚刚抵达的救护车正朝那边快速驶去。

“喂！！！”

手里的外卖袋咚的落地，方士谦本能地想要冲过去，然而马路上的车流正密，一辆公交车不讲客气地从他面前驶过，他不得不后退躲过，还被路人骂了一句神经病。

等他再往对面看过去，语棠已经坐在了地上，看起来安然无恙。

但是。

黄少天倒在了她的身前。

377.

蝉鸣声。

黄少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了蝉鸣声。

热。

怎么这么热？不是冬天吗？对了，棠棠刚才从医院冲出去的时候还没穿外套，肯定很冷的，得快点把她拉回来再给她找件厚衣服穿。打发方士谦去买好了，棠棠伤成这样都怪他不够细心！

这么想着，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

烈日当空，树干上有一只小松鼠正好奇地看着他。大树旁，是一片水光潋滟的湖泊，湖的那一头群山环绕，两座高塔矗立在山林之间。

相当美丽的风景。

这样的风景，北京没有，广州也没有，这里是……

“西湖？”

黄少天浑身一震，彻底清醒。

他从长椅上跳起来，茫然四顾一番后，终于想起掏出手机一看——

上面写着：2018年9月23日。秋分。

杭州，西湖风景区。

他还没从这荒诞的境况中反应过来，手机屏幕忽然一变，喻文州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

在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比自家队长的名字更让人安心的了。

黄少天赶紧接通电话，嘴巴跑在脑子的前面，张口就嚷：“喂喂！队长你听我说，我的手机时间显示好像出毛病了，不对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最重要的是我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没关系。”喻文州的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没把他的这些话放在心上，说，“总而言之你先归队吧，集合时间到了，我们见面了再慢慢说。”

“啊？”黄少天愣住，“什么集合时间？”

“比赛的集合时间。你在哪里？”

“在……西湖……吧。”

“那隔得不远，我帮你把外设包和队服带上，直接在场馆集合吧。”

“什么场馆？”

“……”喻文州终于沉默了，他明显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是顺着黄少天的话说了下去，“嘉世的场馆。少天，今晚八点，我们打嘉世。”

真是……见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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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77这一段本不该出现在这一章里，应该作为下一章的开头的，但是感觉如果断在黄少晕倒这里就太不是人了我就给提前写到这一章里了。

虽说用方士谦的视角写前面那段就是为了制造误会，但还是要解释下，少天没有被车撞伤哈，救护车已经开到急救门口了，速度不会很快。他只是在推开棠棠的时候碰到脑袋晕过去了，和逛花街那次穿越是一样的情况。

这一次不是穿越，而是来到语棠“前世”时的黄少天身上了，关于重生和记忆的真相到这里要开始闭环了。

=

说实话，早知道不在上一章的评论里剧透那么多了，这一章差点难产。

我这个人属于是写过了的内容就容易觉得“我已经写过了”，然后在正文里就忘记写或者不想再写了。所以之前也发生过某一章的内容因为剧情修改太多次结果记忆彻底混乱的情况

=

这一章为了节奏牺牲掉了一些东西没有写。

一个是方士谦和语棠的交流，这个留到黄少天的穿越部分结束回来之后再写吧。

一个是关于张新杰的内容，语棠突然把自己逼得这么狠，其实也是受了张新杰的影响。蓝雨几次受挫都是在霸图手上，语棠其实找张新杰聊了不少，她很欣赏他精益求精的做法，开始尝试将自己的失误率降低。新赛季蓝雨的防守线出隐患后，她又开始对自己的防守能力做出严格的要求。但她本来就是一个进攻型的牧师，这样的高要求属于是和自己的短板死磕了。

有点担心正文部分到底有没有写明白，语棠现在非常混乱，她一下子接受了双倍的记忆，其中很多东西还需要和这一世的记忆进行对比才能想明白，所以脑子里一团乱。经常是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太多。

一方面是对自己的高要求和不自信，一方面是受前世记忆影响，担心自己光是存在就会影响到队伍的胜利。

黄少天在这种时候出来逼她确实是很错误的事，其实放她自己在那儿睡一觉再慢慢捋一捋思路就会好了。

不过这段争吵和意外又是必要的，因为最终的句号必须等黄少天从“前世”归来后才能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