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

方士谦坐在航站楼的休息室里，目送那趟飞往欧洲的航班离地而起，很快消失在北京铅灰色的天空中。

然后拿起手机，给那边的家人打去一个电话，说自己工作上出了急事，要晚两天再过去了。

果不其然，电话被妈妈转交到了爸爸那里，然后就是一顿痛骂。

“春节假期总共就这么几天，你往返还得在飞机上待几十个小时！晚两天再过来？来了还能在这边待几天？那不如不要过来了！”

方士谦忽然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儿，想顶一句“那我就不过去了！反正你们今年要在欧洲过春节又没征求过我的意见”！

但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他一如既往地用沉默和没什么诚意的道歉敷衍了那个男人，然后挂断电话，往后仰靠到沙发背上。

忍不住埋怨自己——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机票早就改签到明天了，但他还是赶来了航站楼，甚至还不忘带上行李箱，就是为了装得像一点。

——装作不是特地等她的样子。

真是有够可笑的。

她是敌人，是同职业的竞争者，是黄少天的恋人。

是他妈的，感情好得要命的恋人。

我们早就没有可能了——虽然心知肚明，但当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眼前时，方士谦发现自己的内心还是不争气地期待了一下。

“哟，来了？”他将一杯咖啡递到她面前，“你怎么进来的？我还以为你到了会跟我说一声。”

方士谦买的是国际航班的头等舱，有专门的贵宾休息厅，躲在里面图个清静。

语棠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一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一边随口解释：“我买了张能进来的机票。”

“富婆啊，这么奢侈？蓝雨给你的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这你还舍得转会？”

“我这是……算了……”语棠当然不是钱多了烧的慌，她也是考虑到方士谦的行程紧凑，不方便让他跑来跑去，这才宁愿花点钱也想找个安静少人的地方尽快开始讨论。

她的目的是抓紧时间多和方士谦聊聊守护天使的事，这种嘴上的小便宜让他占了就占了吧，懒得解释了。

她的这些考虑方士谦其实也猜到了，就是忍不住想逗逗她而已。他抱着胳膊靠在沙发里，懒散道：“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守护天使怎么说。别告诉我你没带账号卡啊。”

语棠将他递来的那杯咖啡挪开，然后给电脑连上读卡器，一边心虚地解释：“事先声明，转型的事我是这两天才刚开始考虑的，账号卡也是刚刚在公会部门现拿的，守护天使还一天都没练过，而且笔记本的硬件我也用不惯……你说归说，但不许嘲讽我哦。”

“嗯知道知道，菜鸡的理由就是多，上号吧。”

“你……”语棠气得语塞，她本来就不擅长口舌之争，更何况现在有求于他，只能郁闷地插卡登陆。

方士谦最后笑着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然后便将注意力放到了荣耀里，表情严肃了起来。

372.

语棠原本就只是想让方士谦看看她对守护天使的初步思路，因此只随便找了几个队友，跟普通玩家打了几场。甚至连惯用的键盘都没带，凑合着用笔记本电脑的自带键盘简单打了三把。

演示得差不多后，语棠停下手，扭头去看方士谦，问：“怎么样？”

方士谦面无表情地评价：“三流的水平。”

这是当然的，再怎么大神，突然换职业也不可能打出一流的水平来，更何况方士谦是顶尖的守护天使，眼光自然更高更毒辣。

语棠没介意他的话，淡淡点点头说：“我知道，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看看，如果后期操作跟上来 ，我的这个打法可不可行。”

“后期操作跟上来——什么时候能跟上来？”方士谦说话没有留情面，“赛季中转型本来就是高风险，你上赛季只是换了个银武都僵硬了那么久才适应过来，现在要直接换职业，你以为是开玩笑呢？小心到最后守护天使没练成，牧师的操作也变形了，那可就真是一无是处了。”

“那你呢？你当初适应两个职业花了多长时间？”

“我是天赋异禀，你不要跟我比。”

“喂……”没想到他还在说这种没正形的话，语棠有点焦躁了。

“不过你的这个打法……确实有点意思。”方士谦不得不承认，语棠在独创打法上的想象力和执行能力实在是强得惊人，然后正色道，“要我看的话，至少一年吧，一年以上的训练和实战，你才能把守护天使用出个样子——而且还得是完全停止牧师训练，全身心练守护天使才行。你如果想兼顾牧师这边，就需要两年以上了。”

“两年……”语棠面色沉重，这个答案不是她想听到的，但又明白，方士谦的这个结论是最可信的。

“有什么好急的？你才19岁，2年时间难道都等不起？”方士谦不解地看着她，问，“说到底，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转型？转会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在蓝雨受欺负了吧？”

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语棠轻轻摇了摇头，将自己和喻文州之前聊的内容告诉了他。

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跟他说于锋的事。

蓝雨这两年被人挖走的青训生不要太多了，跟土豆田似的谁都爱来刨两下。现在难得又出个人才，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第五赛季过半，蓝雨的长板和短板问题不是秘密，别说职业战队了，连电竞之家上的业余评论员都拿这事儿说了个把月，方士谦当然是立刻理解了。

他摆摆手说：“那也没必要急吧？你们现在的主力队员都年轻，还在上升期，慢慢磨合着练不就行了？现在搞得好像转型不成功就必须转会似的，嘶……该不会是蓝雨逼你这么做的吧？谁？喻文州？”

语棠摇摇头：“怎么可能，都是我自己考虑的。”

“又没人逼你那你焦躁什么？说实话，现在全联盟哪还有比蓝雨更适合你的队伍？”

这句话从方士谦嘴里说出来时，心情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论辅助难度，黄少天比王杰希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是躲躲闪闪地乱窜，一个是天上地下的乱窜。但语棠跟黄少天打出了年度最佳搭档的亮眼配合，他却成天追在王不留行的扫帚后面奶不明白，最后还不得不承受他为配合团队主动转型的压力。

抛却情感因素，仅从职业上来说，他对语棠是佩服的，也很羡慕。

而且蓝雨不止有黄少天，还有喻文州那些刁钻至极的诅咒和战术，还有团队里那些跟她从青训营时期一起走上来的队友——不管蓝雨的战术变得再怎么让她不适，光这个队友配置，她就不该离开。

语棠却还是沉默。

网游里，语棠的守护天使小号由于太久没有确认对局，被系统踢出了竞技场。电脑屏幕立刻变成了场景转换时的过场画面。

好巧不巧的，正好是一张圣职系职业的宣传海报。

身穿板甲的守护天使，凭借预判护盾和范围技能守护队友，拥有极强自保能力和群体增益能力。

身披长袍的牧师，强悍的单体治疗与快节奏的增减益技能循环链，是进攻型团队的首选治疗。

语棠看着那张图片，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把身体窝进沙发背里，疲惫地侧头靠着，说：“方士谦，你说有没有可能，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了的？”

“……啊？”方士谦终于被她整懵了。

语棠眼神有些木木的，放着空，继续说：“可能所有的胜负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我们只是其中的演员而已。不管再怎么挣扎，最终的结果还是只能按命运写好的剧本走。”

“……”方士谦表情空白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语棠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没有。”

“那就是脑子被门夹了。”方士谦摊手。

“……你再说风凉话我生气了。”

“是你不要再说疯话吧！”

语棠没有再反驳，只默默垂下了眼睛。

她要怎么跟他说呢？

说她在一份五年前的文档里，看到了这些年来的所有胜负战绩，甚至看到了未来的胜负。

这赛季将会是微草夺冠的赛季，百花亚军，蓝雨仅仅止步八强。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努力，如今她的存在明明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变数——她加入了蓝雨，她换了银武，她为了胜利每天无休无止地训练、学习、思考。

但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过去三年的每一场胜负，都没有改变。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为打败百花、和队友一起冲进四强而欣喜不已。

然而现在，重拾的记忆却告诉她，就算没有她的存在，蓝雨一样也能进第四赛季的四强，并且止步四强。冠军之争的结果，和前世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存在，我的努力，根本就没有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些恢复的记忆对她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和痛苦，但她无处倾诉，只能喃喃地自我怀疑：“我想改变，但是我害怕……我怕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如果前世的蓝雨在第六赛季用那一套阵容拿下了冠军，那是否说明，必须是那一套阵容才能拿到冠军。

就像喻文州计划的一样，他们需要狂剑士和守护天使。

如果自己继续坚持昼继青灯的打法，会不会反而导致蓝雨错失该有的胜利呢？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谬，但却无法控制自己不那样想。

方士谦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冷声说：“小棠，你要是这样说，我就看不起你了。”

“？”语棠惊讶地看向他。

他皱着眉，近乎严厉地盯着她：“我看你今天宁愿凌晨赶飞机也要来找我，还以为你的决心有多坚定，结果你告诉我——你只是怕改写不了命运？语棠，你是来跟我搞笑的吗？”

语棠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不是的，你不懂……”

“我是不懂。全联盟的选手都不会懂。”方士谦将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纸杯啪的一声砸到桌上，甚至被他捏变形了，“懒得跟你说了。我告诉你，就算冠军真是天定的，我也会把那个天捅破了，把冠军抢过来！你就继续去琢磨天命去吧！”

说完他唰的起身，拎起行李转头就走。

“哎，方……！”语棠慌忙站起想要追，然而从沙发上陡然起身的瞬间，她浑身忽然眼前一黑。

嗡——

耳畔一片嗡鸣，身体也逐渐失去控制，无法行动，无法发声，很快连皮肤的触觉都消失了。

语棠的身体开始摇晃。

——糟糕……低血糖还是低血压？是因为昨天没有休息吗？还是因为没吃早饭呢？

幸好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体崩溃，她是有丰富的应对经验的。

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尝试缓缓蹲下避免造成更大的损伤。

但这一次的崩溃来得格外猛烈，她终究还是没能完成自救，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373.

黄少天今天起得很晚。

第18轮比赛结束后，他们事实上就已经进入了假期，只是还需要留在俱乐部做一些年前的收尾工作而已。

昨晚语棠明显状态不对，而且还有事瞒着他。这让他抓心挠肝地难受，却没办法直接去问个明白。只好大半夜的爬起来，满世界抓人陪自己竞技场PK，什么叶秋王杰希周泽楷全祸害了个遍，打到很晚才把自己累睡着。以至于睁开眼时都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他收拾好自己就去敲了语棠的宿舍门。没人应声。

拿钥匙开门进去，房里冷冷清清的，连被子都叠好了。

“啊，已经去食堂了吗？真是的，竟然吃饭都不叫我……”黄少天嘀咕着关上了门，往食堂赶去。

食堂里也没找到语棠的身影。

他开始觉得奇怪了。掏出手机正准备联系她，就看到几个公会部门的员工在跟食堂师傅抱怨说今天的菜怎么又这么难吃啊？师傅你做点正常的菜吧！我们知道这不是你的实力！

食堂的大师傅眼睛一瞪，说我做的菜哪里不正常了？是吃了会死吗？年轻人不要太挑嘴，什么都吃才能营养均衡！

黄少天凑过去一看。

好家伙。

韭菜炒茄子，可乐墨鱼丸炖鸡翅，豉汁蒸鸡胗番薯配番薯叶。堆在一起跟见鬼了似的。

大师傅又在假期前倾销他囤多了的菜了。

黄少天习以为常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秒换上一个笑容凑过去，趴在窗口的台边冲里面喊：“喂大师傅又食呢种怪嘢呀！一到假就乱煮餸！咁冻嘅日，煮啲粥喇～”

大师傅眼睛一瞪，叽里呱啦地骂了几句。

黄少天面不改色，继续笑着输出。

最后硬是把师傅念叨得直摆手，转身进后厨真给他煮了一大锅海鲜粥出来。

黄少天冲旁边目瞪口呆的众人眨眨眼，笑道：“愣着干嘛？一起来吃啊，我又吃不了这么多！”

“哦、哦！谢谢黄少！”

“这个粥看起来就好好吃啊！”

“黄少万岁！”

黄少天哈哈笑着说小意思小意思，下次请你们一起吃夜宵啊。

说起来黄少天其实并不认识这几个公会部门的人，但这不妨碍他立刻跟他们畅聊起来，什么最近的野图boss收获、技能改动、账号卡需求，天啊地的乱侃一通。

聊得嗓子都有点哑了，黄少天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忽然听到一个人说：“不过语棠选手竟然要练守护天使了，真厉害啊，都已经封神了还要这样突破自己吗？她是不是想跟微草的方士谦一样练出双精绝活啊？太强了吧。”

黄少天唰的抬起了头，脸色大变：“什么？”

“啊？什么什么？”对方也很茫然。

“你刚才说什么？棠棠什么时候开始练守护天使的？你怎么知道？”

“啊……黄、黄少你不知道吗？”在大多数时候，黄少天都是一个开朗随和的人，以至于他突然正色起来，竟然让他们感到有点害怕，对方结巴了一下才继续解释，“我、我也不知道啊，就是今天早上，她突然找夜班的人要了一张守护天使的账号卡……然后……刚才又在Q-Q上找我们要了四个人，陪她打了几把竞技场。”

“找你们打？”黄少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并不少瞧不起公会部门的兄弟，而是这件事实在反常——现在战队部门还没有休假，选手们都还在俱乐部，青训生也在，就算她突然想练守护天使，怎么着也不该去蓝溪阁找人陪练。

“她现在人在哪？”

“我们也不知……”

“我靠！！！”那人话音未落，餐桌边的另一个人忽然看着手机惊呼出声。

然后猛的捂住嘴，眼神复杂地看了黄少天一眼。

黄少天眼皮一跳，直觉不对劲，问：“你我靠什么呢？”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我靠一下……”

“……那你手机借我看一眼？”

“还是别、别了吧……”那人立刻关上手机，甚至往身后藏了藏。

——绝对，他妈的，不对劲！

黄少天正狐疑着，那人却纠结片刻，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那个……黄少，要不你现在上论坛去看看呢？”

374.

荣耀论坛的首页，一个八卦贴飘着红标立在首页，热度惊人。

帖子的名字是——猜猜我在首都机场遇到了谁！

楼主：头等舱的机票钱没白花！休赛期竟然能在这里遇到选手简直运气爆棚！

一张照片贴在下面。

一头碍眼的白毛遮在帽檐下，方士谦可能是觉得贵宾厅人少，就摘了墨镜坐在那儿，识别度高得离谱。

下面的几层楼照例羡慕了一下楼主的好运，还有人求他帮自己带一份签名。

楼主也回复了：我现在就去要签名！希望他能同意给我多签几份哈哈哈哈，我先去旁边商店里买几张明信片和笔！

又过了几楼，楼主再次发帖：

-我靠！几分钟的功夫发生了什么！

-我在机场贵宾厅种下一个治疗大神，结果又长出来另一个治疗大神！

贴下的照片里，方士谦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人。

语棠几乎没有怎么掩藏身份，甚至连衣服都没认真搭配——在北京的机场里，她穿着一身过分单薄的衣裳，根本挡不住北方的寒冷。一看就是刚从广州匆忙赶过去的。

黄少天认出了她的那件衣服。

米黄色的卫衣，胸前绣着粉色的A——那是两年前的春节，他们一起在商场买的，那件意外的情侣装。

黄少天继续往下滑动帖子，眼神越来越冷。

他们凑在一起看着电脑，头都快碰到一起了。

语棠看起来好像是在打荣耀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厉害，但方士谦只关注着屏幕里的东西，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方士谦用手去摸她的脸。

他们好像争吵了起来。

最后一张照片，是语棠倒在地上，方士谦惊慌地抱着她，抬头跟机场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我……靠……”餐桌上的人现在都已经看到了这个帖子，他们震惊地从手机里抬起头，下意识地去看黄少天。

然而他早就不在了。

食堂的门帘还在晃动，黄少天已经冲到电梯口了。他拇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一边叫车，一边为自己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北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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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棠棠前世就有体位式低血压，还有肺部很容易受寒感染，这个其实一直有伏笔，她之前也出过这两个问题，只是当时身体好，症状比较轻微，很快就过去了。

下一章轮到黄少天解决问题，我另一个在大纲期就超级想写的剧情终于要到了完结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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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棠棠也是这样，一边打出牛逼的操作一边自我怀疑，所以方士谦才一直恨铁不成钢的为她着急，现在他又体验到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