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坐在祭坛的台阶上,比起其他围在远处高台之下的海洋生物，她这个位置只需要站起来走几步，就能走到最上面塞尔西躺着的地方。

显然迪尔现在的身份在海洋种族里非常不一般。

不过不管迪尔是什么身份，在格洛瑞亚眼里她都还是之前那个嘴硬心软的小伙伴。

格洛瑞亚来到迪尔身边蹲下,黑斗篷裹得严丝合缝只有下摆飘起一个角,露出几条触手。

“迪尔......”

小声叫了叫她的名字,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哭泣的状态里没有回应，而且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更多了，像水龙头似的往外飚,突然一股强劲的水流作用力差点把格洛瑞亚反冲出去。

身后凯厄斯揽住格洛瑞亚的腰，把她捞了回来,才没有在海洋里飘远。

格洛瑞亚呆了呆,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黏糊糊亮晶晶的......“眼泪”。

“......”

救！救命！好恶心啊啊啊！！！

本公主沾到什么东西了！

——姑且算它们是眼泪而不是其他奇怪的液体吧，格洛瑞亚麻着脸自我催眠,不然娇气的她真的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一大滩挂在格洛瑞亚漂亮的小裙子上，海水冲刷也不轻易消退。格洛瑞亚闭了闭眼，强行颤着手指把那一小片裙摆递到凯厄斯面前，示意他把它撕掉销毁。

然后扭头看向凯厄斯,嘴巴撅得老高：“要不我们走吧。”

不救了！

让这群黏糊糊的怪物们自生自灭吧！

凯厄斯当然乐意，反正其他人的生死和他一头恶龙完全没有半点关系,要不是看着格洛瑞亚的面子上,他甚至都不会踏足其他种族的领地。

“等......呜呜等一下。”

刚抱着气头上的公主转身,身后黑斗篷里抽抽噎噎的声音传出来，触手小姐自言自语地说：“我好像听见了阿萝的声音......呜。”

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的格洛瑞亚一下子心软了，她推开凯厄斯重新回到迪尔身边,小心翼翼拎着裙摆避开迪尔触手地下那一滩可疑的黏糊糊液体，隔着一张手帕捏了捏她的触手。

“是我哦,你没有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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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触手被熟悉的手法捏了捏，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迪尔哭泣的眼睛全部眨了眨，可惜每一只眼睛都被自己的“眼泪”糊成一团，压根看不清身边的人是谁。

只好勉强用黏糊糊的触手把斗篷扒拉开一条缝隙，像个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子，可怜兮兮地从斗篷缝隙里往外看。

猩红又诡异的独眼张开，肿得像一个亮锃锃的大灯泡，眼底翻覆着古怪诡谲的复杂纹样。

在那只红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从时间尽头打来一束遥远的光，蕴含着命运书写的至高法则，直直扎入迪尔的眼睛，瞳孔猛地骤缩起来，痛得她大叫一声捂住眼睛，紧紧捂住斗篷将眼睛藏回去。

“迪尔，迪尔！你怎么了？”

格洛瑞亚焦急地拍拍她，但记得迪尔不喜欢被掀开斗篷，只能在外面不停地抚摸她的触手。这时候也顾不上迪尔哭得黏糊糊的触手，弄得裙子上一片狼藉。

“......见鬼，我怎么可能在这里看到阿萝。”

斗篷不停地翻滚，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格洛瑞亚正在安抚她。

“这只该死的眼睛，塞尔西那个蠢货脑子一热非要自杀就算了，现在死了也不让我安生。”迪尔阴恻恻的声音在斗篷里自言自语，叽叽咕咕的语调咬牙切齿，痛得牙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哦该死的塞尔西，该死......嘶——痛死我了。”

“真想把这只眼睛挖出来重新塞到他的尸体里，用触手暴力抽打他五百下，让他知道伟大的迪尔忒尼亚罗赫大人，才不需要那个蠢货的施舍！”

听着迪尔恶狠狠的咒骂，格洛瑞亚表情空白了几秒，抱着斗篷小姐的手不由自主松开：“迪、迪尔？”

(⊙o⊙)...

原来迪尔哭成这样，并不是因为伤心难过塞尔西死掉......

而是因为什么“眼睛”很痛？

格洛瑞亚呆呆眨了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向凯厄斯。凯厄斯和她对视一眼，无辜茫然的眼神比格洛瑞亚还要空白，显然更加不懂这些复杂的感情。

好怪的海洋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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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骂着骂着，突然抬手摸了摸那只被塞尔西强行塞过来的“命运之眼”。

比起塞尔西使用这只眼睛的法则约束是“期限”，他每隔几个月才能使用一次，而迪尔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剧痛”，她刚接手这只眼睛没多久，无法自我控制是否使用，因此每天都必须承受翻来覆去的疼痛。

现在痛都痛了，不能浪费。

迪尔冷静下思维后，强忍着难受和疼痛，回忆辨认从命运之眼里看到的景象——

她看到了活着的塞尔西，面容比他死去时要更加成熟年长几分。

和换了件新斗篷的她。

迪尔：“？？？”

两人并肩坐在海族王宫的至高宝座上，塞尔西手握象征王权的手杖，而她则捧着能够清晰看到命运的水晶球。

座下无数海洋种族的生物齐齐跪拜，高声呼喊：

“伟大的塞尔西陛下——”

“伟大的迪尔忒尼亚罗赫陛下——”

“......做梦吧我。”

迪尔不可置信地抚摸上她的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她看到的一切。

但是命运之眼只可能看到未来，而不可追溯过去，她刚才看到的一定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不会有半点虚假。

所以，未来塞尔西又活了？

那她坐在这里哭了半个月，眼睛痛得快瞎掉，还不得不作为继承了领主“命运之眼”的亲属，给那个家伙搭建坟墓和准备陪葬品......

全部都白费了？？！

迪尔气得直接咒骂塞尔西全家。

“额，迪尔，你到底想不想让塞尔西活啊？”

斗篷外好像有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迪尔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想啊！”

她还没有正大光明打败他，他就这么窝囊的因为黑暗种族死在了最年轻的时候。

迪尔心底伤心极了。

但是她嘴硬不肯承认，不管对谁都只是说自己哭泣是因为新眼睛不适应。

“等等......”

迪尔还在骂骂咧咧，突然整个身体一顿，“我好像真的听到阿萝的声音？”

又将斗篷掀开一个角，擦了擦黏在触手上的液体，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格洛瑞亚！！！”

许久不见的少女把她抱在怀里，璀璨纯金的长发飘荡在海水里，顺着水波柔软地荡漾，落在她的触手上。

那双纯金透彻的眸子映出自己黏糊成一团的糟糕样子，眸底满满都是对她的关切，比蓝天之上的阳光更叫人温暖，想要立刻融入她的光辉之中。

迪尔惊喜地大叫，不自觉地用触手缠了上去，大口大口嗅闻着公主身上阳光的气味。

等、等一下啊喂！！

你手上都是眼（鼻）泪（涕）！！！？

格洛瑞亚大惊失色，一点也不想碰到迪尔的触手，但看了看迪尔可怜兮兮的样子，欲言又止默默闭了嘴。

算了，本公主日行一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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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还没舒服两秒，耳边一道比她更加森冷的声音杀气腾腾：“抱够了吧？”

下一秒整个身体腾空，被甩了出去。

好在并没有用什么力气，海水浮力温吞涌动，迪尔在半空灵活地翻了个滚，望了望自己空落落的触手，抬头恶狠狠瞪向罪魁祸首——

对上巨龙狭长冷冽的兽瞳，甚至只懒洋洋睁开了一半，眼睑垂落的那一小片阴影就让迪尔直直打了个寒战。

老老实实垂头，并拢触手，乖乖在原地站直。

啊，好险。

在恶龙手底下捡了一条命。

感恩伟大仁慈不管子民死活的海洋之神。

格洛瑞亚半责备地喊了声凯厄斯的名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的善心真的不多，不想打击迪尔的自尊心，但挑剔娇气的公主真的受不了迪尔现在黏糊糊的状态。

凯厄斯默默站回公主身边，掌心拂过格洛瑞亚的裙摆，一道温和的水流凝聚起来轻轻冲刷着，很快将她裙子上的痕迹洗干净。

一点痕迹和气味都没有留存。

格洛瑞亚终于彻底开心起来。

亲昵地抱住凯厄斯的胳膊蹭了蹭。

在半空飘着罚站的迪尔悄悄用触手上的眼睛观察两人的相处模式。

意外发现凯厄斯身后拖着的那条巨大的恶龙尾巴，正悄悄地往公主的裙摆里面钻，想要缠住她的脚踝，彻底抹掉迪尔刚才触手沾染上去的气味。而公主表情自然，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的骑士竟然长了条尾巴。

所以......

那位大人主动和公主摊牌了？

迪尔揣测着，心底了然。

怪不得。

怪不得她会在命运之眼里再次看到活着的塞尔西。

如果是这位恶龙大人的话，确实是有这样的实力让塞尔西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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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到凯厄斯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确认无误格洛瑞亚身上不再有其他生物的气味，暗自满意地点点头。

迪尔才敢小心翼翼地飘近两人。

“嗨，阿萝，你和......阁下，怎么会想着来海底？是来旅游的吗？”

迪尔不敢直呼凯厄斯的大名，只含糊着吐字带过去。

格洛瑞亚低头看了眼凯厄斯故意显摆出来的尾巴，了然他心里暗戳戳的想法，于是挽住他的手臂大大方方说：“就叫他凯厄斯就好，他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不需要讲究太多。”

说着仰起头对凯厄斯笑了笑：“你说对吧，凯厄斯？”

凯厄斯呆呆愣在原地，被格洛瑞亚突然来的一记直球打得两眼发直，一点也没有刚才冰冷无情暗自威胁迪尔的凶巴巴气势，嘴角几乎弯的可以挂两个小钩子。

“他是我的爱人”。

“是我的爱人”。

“爱人......”

这还是凯厄斯第一次听格洛瑞亚在其他人面前承认自己。

她真的愿意承认自己！

凯厄斯高兴地快要昏过去。

咸咸的海水都要甜蜜成糖果的味道。

凯厄斯沉浸在幸福里，对待迪尔的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是的，你叫我凯厄斯就行。”

迪尔：“......”

嘴角悄悄抽了一下。

用敬仰的目光看向笑容阳光灿烂的公主，心里感叹：不愧是阿萝啊，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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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族里地位等级分明，低级海族非常尊敬他们的王族。祭坛高台并不会有太多人靠近，这也方便了格洛瑞亚和迪尔交谈。

她大致和迪尔说了想要复活塞尔西的计划，“凯厄斯不喜欢太多人围观，所以他给塞尔西传完能量之后，我们俩就会离开。”

迪尔飞快点头，激动地触手拧巴成一团，畏惧又难掩兴奋地望向凯厄斯，飞速瞟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就算恶龙沉浸在爱情中变得温和，迪尔还是本能地畏惧他。

越发佩服格洛瑞亚的勇气。

格洛瑞亚提了个要求：“为了避□□传出‘领主大人诈尸’这种不实消息，后续一些解释还需要你来解决。”

迪尔立刻答应：“当然，当然，等塞尔西活了让他自己解释，阿萝你放心，他在处理各种事物方面一向靠谱。”

合着迪尔也没打算她来出面啊......

但格洛瑞亚一想到她和迪尔能成为朋友，一开始的原因就是因为两人同属性的足够自闭，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出风头，只想缩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快乐生活。

迪尔这样的选择也很正常。

格洛瑞亚想了想，没有其他事情需要交代，并和迪尔约定好今天晚上祭坛下的众人解散回家，就带着凯厄斯来复活塞尔西。

格洛瑞亚问：“整个过程需要几天呀？”

凯厄斯回答：“今天就可以完成，但是他恢复意识可能需要个几天。”

毕竟死了几天再活，身体肌肉也需要一点反应时间。

格洛瑞亚想了想：“那我们就不等塞尔西清醒了吧。”

迪尔恋恋不舍地挽留：“你们不休息两天再走吗？”

迪尔无法看到格洛瑞亚的命运线，但她有种预感，也许两人下次见面又要很久以后了。

格洛瑞亚点点头：“嗯，我们一路从普达西诺走来，各个地方都出现了黑暗势力的痕迹。”

“哥哥一个人在王宫里，我不放心。”

亚特兰蒂斯的塞尔西为了整个种族，付出了自己生命的代价才驱逐了黑暗，可大陆的其他领域呢？

塞尔西是人鱼族，才能侥幸在死亡之后再次复活，可是她的哥哥只是一位普通的人族，甚至为了撑起一个国家的责任，放起了进修战士天赋的道路。

他的生命和其他普通人族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从来没有得到命运的这般优待。

格洛瑞亚吸取了这次教训，下定决心不再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她不能再这样幼稚和逃避下去，单纯地认为只要自己远离是非，就可以永远快乐。

她有牵挂和在意的人，她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们。

“我想要将黑暗彻底驱逐出大陆，让这个世界不再有人因为黑暗作祟而失去生命。但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够和黑暗魔神对抗。”

格洛瑞亚仰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微笑着问：“凯厄斯，你愿意帮帮我吗？”

凯厄斯单膝跪地，捧起格洛瑞亚的手背落下一吻。

这次换成他仰起头，仰视他的公主。

如骑士宣誓。

“吾愿忠诚奉献一切，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