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这声“姐姐”一出, 护士和护工齐刷刷地看向她。
护士不知有没有认出她是那个说自己走错房间的人,狐疑地看着她。
苏筱圆不由庆幸自己出门时还记得戴上口罩。
她已经错失了逃跑的良机,这时候再跑只会显得她心里有鬼。
她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 见傅停云手上还插着吊针, 一只手举着输液袋。
少年还在发烧, 原本润泽的唇瓣发干,颧骨呈现不正常的酡红,眼神却在熠熠发光, 没有半点谴责的意思,只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小心翼翼地掩藏起委屈:“姐姐怎么来了?”
护工心理素质过硬,摸鱼被“家人”抓包也没什么尴尬,一惊一乍道:“这孩子,看见自家姐姐这么激动啊,还没好透呢就跑出来, 也不说披件衣服。”
傅停云的目光牢牢锁在苏筱圆脸上,仿佛忘了周围还有别人。
苏筱圆有种要被他的目光烧熔的错觉, 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听我妈说你发烧了, 过来看看你。”
“姐姐从学校过来这么远, 太辛苦了,”傅停云像犯了错的孩子,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都怪我不好。”
苏筱圆以为他被断崖式“分手”, 对她多少有些怨气, 没想到他还是一如从前,越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她避开他的视线:“回床上躺着吧。”
护工大约是想将功补过,殷勤地过来帮他拿输液袋:“我来我来……姐姐也在读高中吗?你们姐弟长得真像, 都好漂亮,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苏筱圆:“……”也不知道这阿姨是眼神不好还是睁眼说瞎话,他们哪里长得像了。
不过就算被误会成亲姐弟,苏筱圆也没打算向个外人澄清什么,只说:“已经上大学了。”
傅停云却认真解释:“我们不是真的姐弟,没有血缘,只是个称呼。”
本来没什么,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强调,倒显得他们真有什么状况——虽然的确是有状况。
护工阿姨愣了愣,随即心领神会地笑起来:“原来没血缘,不过长得倒挺像……”
苏筱圆脸顿时烧了起来,好在傅停云在她说出更露骨的话之前打断她:“麻烦阿姨去帮我去买两瓶小瓶装鲜牛奶和面包。”
说着他指定了牛奶的牌子和西点店,都不是便利店常见的,一看就是为了把人支开。
“好,好,你们慢慢聊。”护工会意,立即往电梯方向走。
“走吧姐姐。”傅停云看着苏筱圆。
苏筱圆下意识地想去帮他拿着输液袋,不过及时反应过来忍住了。
傅停云往前走了两步,趔趄了一下。
苏筱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扶住他:“不要紧吧?”
傅停云顺势靠在她身上:“对不起姐姐,头有点晕,让我靠一下。”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苏筱圆明知道他大概率是故意的,但还是不敢赌那小概率,只能扶着。
少年看起来瘦,毕竟比她高出一大截,苏筱圆扶他有些吃力,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勾肩搭背的姿势。
隔着春末夏初单薄的衣物,传来异常的热度,苏筱圆的脖颈和身侧贴着他的那一片肌肤都快烧起来了。
至少生病不是装的,苏筱圆想起苏女士说他肺都白了,心又软了下来。
回病房区区十几步路,缺乏锻炼的大学生走得气喘吁吁,总算把他扶到病床前躺下。
苏筱圆抽了张纸巾擦擦汗:“别再乱动了。”
又拿起指夹式血氧仪:“快夹好。”
傅停云没伸手接,却理所当然地伸出了无名指。
苏筱圆:“……”
少年像是看不懂脸色,巴巴地望着她。生了几天病他更瘦了,眼睛更显得又大又亮,颧骨到眼尾一片潮红。
那眼神不像是等她夹血氧仪,倒像是……
因为这不合时宜、乱七八糟的联想,苏筱圆心脏怦怦直跳。
她连忙低头给他夹上。
第一次没夹好,她轻轻握着他的手又夹了一次。
苏筱圆没想久待,但在阿姨回来之前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便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少年安安静静躺着,侧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一般人生病的时候顾不上仪表,总是有些憔悴狼狈,直到此刻苏筱圆才知道西子捧心一点也不夸张。
不能看下去了。
她轻咳了一声:“那天凌晨是你打电话给我吗?”
“对不起,那天没忍住,不舒服的时候只想听听姐姐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你……所以才拉黑的。”
“如果知道是我,姐姐会接吗?”
苏筱圆语塞,如果认出是他的号码,说不定她更要快刀斩乱□□断拉黑。
少年弯了弯眉眼:“没关系,姐姐知道我生病马上就赶来看我,可见还是关心我的,我已经知足了。”
苏筱圆有点后悔一冲动跑来医院,断开这段关系对她也不简单,现在面临着前功尽弃的危险。
她努力掰回正轨:“你是因为我才淋雨感冒的,我不能不管。”
傅停云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落寞,轻声说:“看来又是我自作多情。”
苏筱圆的心脏揪成了一团。
少年随即抬起眼眸:“不过也没事,还能见到姐姐就很好了,像做梦一样。”
苏筱圆没来得及回答,他床边柜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忙把手机递给他,傅停云扫了一眼:“是护工阿姨,牛奶没货了,姐姐稍等我回条消息。”
[小帅哥,刚才没穿帮吧?]
[什么时候回来,你给阿姨说。]
他飞快地回了个消息:[可以回来了。]
又随手转了笔钱,不等回复便按灭了屏幕。
他放下手机,向苏筱圆道:“姐姐早点回学校吧,再晚不方便了,我帮你叫车。”
苏筱圆迟疑:“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她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这个护工阿姨好像不是很负责……要不要换一个?”
“临时找不一定有人,都差不多的,”傅停云无所谓道,“姐姐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没多久阿姨提着附近网红面包房的面包糕点回来了。
傅停云又催促:“姐姐快回去吧,明天早上还有课,回去早点睡。”
说着便要替她叫了车,又把那袋面包糕点给她:“这家我吃过还行,姐姐带回去,明天可以当早餐。”
这一大袋全寝室的早餐都够了。
苏筱圆这时候回学校还是有些晚,可能会打扰到室友,他连这都考虑到了。
苏筱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阿姨:“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阿姨忙摆手:“小帅哥已经给过我钱了。”
傅停云眨了眨眼睛:“姐姐要转我钱吗?那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
苏筱圆明知道他开玩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别和我见外了,就当是我感谢苏老师。”
苏筱圆这才想起他们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她到底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虽然心软去了医院,但她的决定并没有改变,傅停云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没有再打扰她,只在两天后出院的时候发了个简单的消息给她。
之后他们又失去了联系,仿佛那晚在医院的短暂相处只是回光返照。
明知这样是最好的,也是她期待的,可苏筱圆还是时不时下意识地打开微信查看消息,随即想起他还在黑名单里。
新的兼职还没找,苏筱圆趁着这周末有空回了家。
她磨磨蹭蹭直到快中午才到家,一掏包包发现又忘了带钥匙,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傅停云时的情形,心里空落落的。
她敲了敲门,听见门内程老师的声音:“圆圆肯定又没带钥匙,来了——”
门开了,来开门的却不是程老师,苏筱圆一个“爸”字已经到了嘴边,生生又咽了下去。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程老师正把一盘热气腾腾的小炒肉摆到桌上,笑着道:“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小傅别介意。”
傅停云乖巧道:“姐姐好,我每周六上午都在苏老师家补课的。”
他目光闪动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对不起,打扰了。”
程老师没看出他们之间暗流涌动:“小傅不用那么客气,别拘束。”
又向女儿道:“圆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每次拖拖拉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回来,一点也不想爸妈。好几个礼拜都不回来。”
不等苏筱圆说什么,傅停云道:“姐姐平时读书一定很辛苦,周末也很忙吧?”
之前她在忙什么,两人当然心照不宣。
苏筱圆心虚地说了声“还行”,忙低头换鞋。
一抬头刚好对上程老师的视线。
“哟,脸怎么这么红?”
苏筱圆:“天热……”
苏女士从书房走出来:“今天热什么,明明是缺乏锻炼,平常不是躺着就是坐着。”
苏筱圆嘟囔:“哪有……”
忙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等脸色正常些,深呼吸几次才开门出去。
回到客厅,傅停云正在帮忙端菜:“姐姐,马上开饭了。”
苏女士:“小傅你坐,别忙活了。”
四人在餐桌旁坐下。
苏家用的是长方形餐桌,一边坐两个人,苏女士和程老师一向挨着坐,苏筱圆只能和傅停云坐一边,竭力装出和他不熟的样子。
她打开微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你什么时候换到周六补课了?]
苏女士:“吃饭还玩手机,整天低着头,小心年纪轻轻得颈椎病,快放下吃饭!”
苏筱圆只得放下手机。
程老师看看两个孩子,笑道:“家里要是有两个孩子倒也挺热闹。”
傅停云:“如果真的能当苏老师和程老师家的孩子就好了,以前从来不知道家庭氛围可以这么好。”
他夹了一筷小炒肉:“程老师做的菜也特别好吃,有家的味道。”
苏筱圆:“……”他家的金牌阿姨是有一级厨师证和中西点心师证书的。
他家的情况夫妇俩都门清,一向严肃的苏老师眼神也柔和下来。
程老师用公勺舀了一大勺小炒肉给他:“喜欢就多吃点,圆圆也特别爱吃这个,开胃。”
傅停云镇定地和他们闲聊,时不时问一问苏筱圆大学里的事情。
“对了,”苏女士道,“你们吴老师说你最近一次英语月考成绩掉了好几名,有什么困难吗?”
傅停云若有似无地瞥了苏筱圆一眼:“可能是因为英语家教老师突然辞职,所以最近没人给我补英语了。”
苏女士不疑有他:“你卷子在书包里吗?圆圆英语不错,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下午可以问问她。”
傅停云看向苏筱圆:“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姐姐……”
苏筱圆还能说什么:“没关系。”
吃完午饭,傅停云又帮忙收拾碗筷,拦着苏筱圆:“姐姐休息吧,平常那么忙,难得周末休息。”
收拾完毕,程老师和苏女士在客厅看电视,苏筱圆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心不在焉地玩了会儿游戏,便有人来敲门。
“姐姐,方便进来问你几道题目吗?”
苏筱圆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起身打开门。
少年走进门里,反手将门在身后关上,目光紧锁在她脸上。
苏筱圆不知道怎么想起“引狼入室”这个词,此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不管他装得多么乖多么纯良无害,他本质上都是一头凶狠的狼。
她心脏狂跳,连连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腰抵到书桌上:“卷子……卷子拿出来吧……”
“姐姐,你知道我不是来问题目的,”少年慢条斯理、步步为营地逼近,不等她逃,双手撑住她两侧的桌沿,倾身上来,“对不起,我没办法,一看见你就没办法放你走。”
他越靠越近,高大的身躯覆上来,独属于他的气息像茧一样包裹住她,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苏筱圆明知道该推开他,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上下像被紧缚住,没法动弹。
“姐姐,”他的声音喑哑,几不可闻,“你要是不喜欢,就快点推开我。”
他越靠越近,苏筱圆理智上知道该阻止他,却像是被下了蛊,根本抬不起手来。
“来不及了。”少年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