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苏筱圆不知道傅停云去了哪里, 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问。
他消失得很彻底, 只在传讯镜上给她留了条文字消息, 告诉她梦里的一切是真的。
他考虑事情总是那么周到,连她住处傀儡人的用具、衣物也收进了库房中。苏筱圆不知道傀儡人去了哪里, 也许也被他收进了龙脊峰的库房中。
系统消失了,死亡倒计时消失了, 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 本来像遥远星辰一样指引着她的目标, 现在也没有了。
苏筱圆就像被抛入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突然之间失去了航向。
但海面是平静的,洒满了阳光, 海中散布者美丽的岛屿,不管往哪个方向都有宜人的风景。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探索, 不必担心遇上真正的风浪和危险, 因为傅停云会早早将这些全都排除在外。
整个仙灵界都可以是她的游乐场,只要她留下来——这就是傅停云的态度。
苏筱圆哪里也不想去。
她按部就班地上课,和闺蜜一起吃饭、聊天、逛街, 定时喂四只灵宠——虽然它们个个都是来历不凡的仙禽神兽, 但一样不会说人话, 该怎么养还是怎么样。
阮绵绵心大,倒是没怀疑他们道侣失和,只当凌岳仙尊真的有急事出远门。
唯一的变化, 就是剑术课换成了沈宗主代课。
虽然宗主公务繁忙,还是隔三差五抽时间给苏筱圆开小灶。
是受了谁的请托,苏筱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她的日常生活和功课中, 到处都能看出他的手笔。
比如膳堂总是会按着她的喜好来定菜单,执事堂总是会定时送来她需要的丹药、符纸。
到了她择剑的时候,偏偏天兵门老门主就亲自出关铸了一批剑送到太衍来给他们挑。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格外生气。
他总是这样偷偷替她安排好一切,体贴入微,一意孤行,实际上是个戴着温柔面具的独裁者,控制狂。
可是偏偏她又从他的安排中受益良多,她不可能为了反抗傅停云的专制而拒绝沈宗主的小灶,那样只会影响她自己的功课。
于是她更加生气,有几次差点忍不住想掏出传讯镜和他痛痛快快吵一架,可每次都在画完传讯符之前冷静下来。
只有想和好的时候吵架才有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至少目前还不想搭理他。
苏筱圆怀疑沈宗主知道些什么,因为她偶尔会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筱圆佯装一无所觉,她便什么也没说。
直到有一天,她照例去飞文宫学剑,课上到一半,沈宗主接到个秘音传讯,脸色骤变,匆匆道了声失陪便转身进了内殿,过了很久才出来,眼皮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沈宗主身为一宗之主,向来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苏筱圆从没见过她这样。
她隐约感觉这通秘音和傅停云有关——他们结了神魂契,彼此之间有时会有一种微妙的感应,这几天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眼皮也跳个不停。
他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苏筱圆将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避开她,他根本不需要离开宗门,只要躲在无极宫里不出门就行了,不存在任何偶遇的可能。
以她对这骗子的了解,就算以退为进,忍住了不来找她,他也不会离她太远。
而且他走得那样急,甚至在她醒来前一天就离开了宗门。
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总是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无所不能,可是他也会受伤,甚至会死。
想起他那一身层层叠叠的伤痕,二十一岁陨落的命运,苏筱圆一阵心慌意乱。
她恨自己不争气,分手了还在意他,可一想到他可能会出事,还是害怕得连剑都拿不稳。
沈宗主在她耳边缓缓地念着剑诀和要领,可是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耳边淌过,什么也没进她耳朵里。
“筱圆,”沈宗主担忧地看着她,“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会儿?”
苏筱圆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沈宗主避开她的视线,轻轻按着她的肩膀,笑了笑:“不是他的事,你别多心。”
苏筱圆却不能放心,直觉告诉她,沈宗主没说实话。
“宗主知不知道他何时回来?”她又问。
沈宗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许探究的意味:“筱圆为何不自己问他?”
苏筱圆一时无言以对,低下头来:“我……”
沈宗主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们有什么矛盾一定是那小子的错。”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怪我这做师姐的,没有教好他。他可曾同你说过自己是怎么到太衍的?”
苏筱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一茬,点点头:“是师尊去反界斩妖除魔时将他带回来的。”
沈宗主一笑:“他是不是没告诉过你,师尊去除的那个‘妖魔’就是他?”
苏筱圆瞪大了眼睛。
沈宗主拿过她手中的剑,放到一边:“筱圆接下去可有事?若有空我们进去喝杯茶,慢慢说。”
苏筱圆本来打定了主意再也不去关心那骗子的事,但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跟着沈宗主进了内殿。
沈宗主亲手替她沏了杯灵茶:“小师弟想必也没告诉过你他的真正身世。”
苏筱圆:“我只知道他父母都是凡人。”
沈宗主斟酌着道:“不知道由我来说合不合适,但既然你们已经结了神魂契,这些事不该再瞒着你。”
她用手指摩挲着茶杯,露出为难之色:“他的父母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父母,他是天生地养,自混沌域中应运而生的灵种,非魔非仙,不正不邪,前一任魔主偶然得之。但灵种需要在合适的凡人体内孕育成胎,那个合适的人便是小师弟的母亲梁王妃。
“梁王妃不能生育,四处求医问道,魔主便遣人扮作道人替她诊治,借机将灵种种入她体内。
“小师弟渐渐长大,梁王和王妃发现孩子异于常人,王府中又开始频频出现异象,他们便怀疑起孩子的来历。梁王先祖与师尊有些渊源,便传书求助师尊。师尊仔细一问,又卜算一番,便知端的,即刻前往凡界。
“可惜魔主的人抢先一步,师尊赶到时,只见王府中血流成河,数百口凡人无一幸免,奇怪的是魔主派去的魔修和邪修高手也全死了。
“只有小师弟一人坐在血泊中,面无表情地望着父母的尸首。”
苏筱圆想象那情景,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他们是……”
“那些魔修和邪修想必是小师弟杀死的,王府的人便不得而知了,”沈宗主叹了口气,“师尊查探他神魂,发现他早在成胎之前便已被魔主动了手脚,为魔气所侵染……”
沈宗主捏了捏眉心,沉沉地叹了口气:“为免后患,最好的办法便是趁他未成气候之前将他诛除,师尊正要拔剑时,小师弟却爬到母亲的尸首旁,伏在她身上唤‘阿娘’,师尊最后没忍心下手,决定将他带回宗门,试着替他洗魂。”
苏筱圆忍不住心头一颤,她听说洗魂比扒皮抽筋、剜心钻骨还要痛苦。
像是猜到她所想,沈宗主道:“小师弟到了太衍后,每七日要洗一次魂,直到十四岁才彻底洗干净。他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挨着,一次也没哭过。”
顿了顿:“即便如此,师尊从未有一日对他放下戒心,他带着小师弟避居龙脊峰顶时,无极宫内外不知布了多少重杀阵,都是用来防备小师弟的——一旦他有什么异动,那些阵法就会立刻将他绞杀。
“师尊一直担心有朝一日会被迫对小师弟动手,于是有意不叫我们与他多相处,免得生出感情徒增伤心。”
苏筱圆忍不住抿紧了双唇。
沈宗主道:“你是不是怪师尊太狠心?其实他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心软的,他当年不忍心杀小师弟,又不得不防着他,他不敢用三界的命运来赌他的一点善心。
“这十几年他日日受着良心的折磨,若非如此,也不会在雷劫中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死前他用最后的残魂在小师弟神魂中下了一道牵制他的杀印,一有异动便要我们杀了他。”
苏筱圆心里发堵,她理解虚极道君的做法,就像沈宗主说的,他不能用三界的命运去赌,这担子太重了,足以将任何好人压垮。
可是傅停云又做错了什么——至少幼儿版的还没有。
沈宗主道:“师尊临终前说,小师弟早慧,其实打从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动了杀心,因此才会伏在母亲尸首上哭,勾动他的恻隐之心。来了太衍之后他也一直特别乖巧,哪怕受洗魂这样的罪也不哭不闹,因为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放弃,被杀死。”
苏筱圆紧紧握着杯子,竭力不让自己心软:“就算知道这些……”
沈宗主握住她的手:“筱圆,我说这些事,不是要你谅解他,只是想叫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长成这样一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待一个人好,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他从小只知道为了活下去要隐藏真面目。”
苏筱圆扯了扯嘴角:“他的修为那么高,早就没什么好隐藏的。”
沈宗主摇了摇头:“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惶恐。”
苏筱圆离开后,沈宗主枯坐了一会儿,掐诀给萧无心传了个音讯:[那小子醒了没有?]
萧无心:[醒了醒了,大师姐你要骂就骂他,别迁怒我……]
沈宗主:[叫他同我说。]
片刻后,萧无心小心翼翼道:[小师弟说他要歇息,等养好了精神再聆听大师姐的教训。]
沈宗主:[……你问他要不要我把他做的事告诉筱圆?]
传讯玉玦里几乎是立刻传出了凌岳仙尊喑哑疲惫的声音:[大师姐。]
沈宗主胸腔里仿佛堵了块冰,深吸了一口气:[要是早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如直接杀了你!你可还知道自己是正道?]
凌岳仙尊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
[知道还做这种事?!你知道割魂是邪术么?知道剜魂刀是至魔之物么?连那疯魔的老魔主也不敢往自己神魂上动刀子,还是在刚加固了混沌域的封印之后……我就说怎么封印好好的突然出岔子了!你到底为什么?!]
凌岳仙尊言简意赅道:[我有用处。]
沈宗主:[是为了筱圆?]
对面没了声息,过了会儿,萧无心小心道:[呃,大师姐,小师弟睡着了……他让我告诉你,今夜会将锁魂玉传到你宫中的传物阵,让你帮忙替筱圆妹妹把神魂补上,还有千万别让她知道……]
沈宗主怒道:[我不帮这种忙!让他自己去跟人家说!]
萧无心:[筱圆妹妹还在生他气呢,他哪敢凑上去啊,大师姐你就行行好帮帮他吧……]
她哽咽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小师弟的样子太惨了……我从见他这样过,半死不活缩成一团躺在筱圆妹妹云雨宗的小屋子里,床上连条被褥都没有……要不要我留影传给你?]
沈宗主揉着额角:[罢了罢了,是我欠他的,他是我祖宗。冤孽,冤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