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苏筱圆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 紧了紧背篓的麻绳,加快了脚步。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虽然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 身为现代人仍旧很难适应山里无星无月的黑夜。
她是出车祸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的, 没有带系统穿越,原主名叫“小沅”,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连胎记、痣和疤痕都和她一样,以至于她甚至弄不清自己是身穿还是魂穿。
她在这里的身份是个合欢女修, 原主在门派里也没什么朋友,她也没有继承任何记忆,只能摸索着适应这里的生活。
磕磕绊绊地过了几个月,她总算弄清楚了世界观。
这个修仙界基本上施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金字塔尖是大衍之类的顶流宗门, 往下是其他二三流大宗门和世家,再往下是仙盟认证的其他门派。
而像她所在的“百花门”没有仙盟认证, 也就是传说中的野鸡小门派。而她这样的小弟子, 在门派里也是底层, 每个月都要向宗门缴纳保护费。
缴费方式可以是他们去外面采来的灵力,也可以折算成通用货币, 就是十枚上品灵石。
刚弄清楚自己处境的时候,苏筱圆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但好不容易重开一次, 也只好凑合活。
苏筱圆既没有胆子去采补陌生人, 也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于是只好想尽办法赚灵石,采灵草灵果、种植灵花、捉灵虫灵蝶、去山沟沟里淘灵砂, 接宗门和附近村寨的任务,总之什么都做。
即便如此,像她这样修为低下的小修士,不依附于宗门很难生存——怪就怪她的出生点不巧在魔域、凡界和仙灵界的交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虽然魔域几年前已经被大衍的天才大佬凌日仙尊平定,但他们这里还是时常有魔修余孽出没,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转过一个山坳,她的小院出现在暮色中,再走一里多山路就到了。
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暖意,她在这世上再也不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了。
一年前她进山采药,捡了个摔下悬崖重伤昏迷的男人,死马当成活马医救活了,醒来以后发现他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做傅时雨,是单身,至于来自哪里,是凡人还是修士,却一无所知。
他没处可去,又长得实在美貌,苏筱圆明知道捡男人有风险,还是心一软让他留下养伤,一养就是大半年,伤养好了,人没走,倒是上了她的床。
她也说不上来是谁先有那个意思,少年男女血气方刚,在间巴掌大的小屋子里朝夕相对,自然而然就看对了眼起了别样的心思。
去年中秋夜,她做了酥皮月饼,买了壶桂花酒,因为想家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她只迷迷糊糊记得男人渐渐靠近,一双眼睛仿佛旋转的星云,她一不小心就跌了进去。
也没什么仪式,两人一起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就在月亮的见证下成了夫妻。
苏筱圆本来还有点担心,怕他身份不简单,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好在成亲半年来风平浪静。
男人看脸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干起活来却任劳任怨,伤好之后便日日进山打猎换钱,洗衣做饭扫地种菜这些杂活也包揽了。
起先苏筱圆觉得自己只是见色起意,但是越相处感情越深,渐渐蜜里调油难分难舍,越过越腻歪。
最可喜的是自从成亲以来,他就隐隐有恢复修为的迹象,虽然至今只是筑基中层,在这穷乡僻壤也算不错,隔三岔五能接到一些报酬较高的任务。
只是苏筱圆担心他伤势还没痊愈,不让他接太多活。
多了一个人赚钱,苏筱圆又精打细算会过日子,上个月终于还清了为了救付时雨赊欠的药钱。
她算了算,这个月缴完宗门保护费和房租,很可能还小有盈余,再过个一年半载,付时雨的伤彻底养好了,宗门“学贷”也还清了,他们说不定能换个地方生活。
以付时雨的修为剑术,投靠个小剑修门派应当不成问题。
日子越过越好,穿越一年多,苏筱圆终于有了盼头和归属感。
快要到家了,她的眼皮忽然跳起来。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想了想,恍然意识到平常这时候小屋上空一定是炊烟袅袅,走到这里已经能闻到饭菜香。
付时雨知道她差不多这时候回来,会到山道上来接她。
即使有任务晚归,他也会用随身带的传讯符告诉她。
苏筱圆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是他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着急,拔腿便往家跑去,跑得急了,冷不丁被地上树根绊了一跤,膝盖和双手着地,衣裙弄脏了,手掌磨破皮嵌进了砂石,当即疼得冒出了泪花。
她也顾不上手上的擦伤,爬起来轻轻拍掉了点灰便继续往家跑。
到了院子门口,她才发现柴门虚掩着,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早上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院门是锁上的,现在门开着,可见傅时雨已经到家了。
“时雨——”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她。
她进了门,朝东边另搭的小厨房张望了一眼,平常这时候傅时雨都在里面忙活,但是里面黑黢黢的,没人在,也没有饭菜香,只有冷锅冷灶。
鸡舍里的食槽也是空的,他连鸡都没喂,太反常了。
苏筱圆的不安越来越重,像块冰冷的石头坠在胃里。
走到门口,房门也虚掩着,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发现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像座雕像。
看见她回来,他也没像往常一样立即起身接过她的背篓,给她端茶倒水、揉肩按腰,只是转头看向她。
苏筱圆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暖意,冰得她一个激灵。她不由想起他刚从昏迷中醒来时的光景,那时候他也是冷冰冰充满了戒备。
那时候他们是陌生人,他又受了重伤,谨慎戒备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他们已经认识一年多,连夫妻都做了快半年,昨夜他们还在这张小床上缠绵。
苏筱圆委屈起来,手心的擦伤也火辣辣地疼起来:“是今天出去做任务,遇上什么事了吗?”
“不是,”男人道,“我想起来了。”
苏筱圆心里先是闪过惊喜,接着变成担忧,她不自觉地攥紧手,砂砾嵌进伤口,疼得她冒出了泪花:“想起多少?想起家在哪里了吗?”
“全部。”男人抬手点亮了灵石灯。
夕阳的余晖还在流连,以前的傅时雨绝对舍不得在天黑前点灯。
暖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今天早晨还盛满柔情,现在却只有冷漠。
苏筱圆心提到了嗓子眼,该不会最狗血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了吧?
可他当时言之凿凿说记得自己没结婚她才和他在一起的。
她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你是娶了妻或者定了亲吗?”
“不曾。”
苏筱圆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他道:“我修的是先天无情道。”
苏筱圆睁圆了眼睛,她听说过先天无情道,天生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失个忆就爱上谁。
可他平常那样子哪里像无情道了,哪怕白天做任务、打猎,包揽家务,他还是夜夜缠着她,两三次打底,还是顾虑她身体才意犹未尽地罢手。
男人寒刃似的目光在她飞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你不必怀疑我的道心。我的道号是凌日。”
说出自己的道号时,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几分嫌弃。
苏筱圆如遭雷劈:“你是凌日仙尊?大衍的那位剑尊?”
傅时雨挑了挑眉,似乎在说还有哪个凌日仙尊。
苏筱圆呆了半晌,不敢相信这半年来给她劈柴烧饭洗衣服、夜夜和她滚一张床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天才剑尊。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下的蛊。”
苏筱圆懵然道:“什么蛊?”
她使劲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把他捡回来那天她把身上、家里看着像药的东西都给他用上了,其中有个小瓷瓶,她倒了倒没倒出药粉灵液,只有一颗芝麻似的东西掉出来。
她以为是什么碎屑,没放在心上,难道那其实是蛊虫?
所以他对她的所有温柔,所有爱意,都是假象,只是因为中了蛊?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一阵头晕目眩,感到自己好像踩在流沙上,周围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蛊……”
傅时雨讥诮地挑了下嘴角,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打量她。
他生得高,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迫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他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用力揉开她的下唇,伸进她口腔:“看不出来,你这张嘴还会说谎。”
苏筱圆被他揉得生疼,心里又委屈,泪水盈满了眼眶,摇着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些东西都是她穿来之前就在的,那瓶子上又没有标签,她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蛊虫是哪里来的?”傅时雨手下移,控住她咽喉,“说。”
苏筱圆一阵窒息,下意识想说不知道,但看他神色就知道他肯定不信,只能推测:“是宗门给的……”
傅时雨嗤笑了一声:“同命蛊这种稀世罕有的邪蛊,一百个百花门也拿不出来。”
顿了顿,手再次收紧:“你到底是谁?”
苏筱圆呼吸困难:“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蛊……我那时候只是想救你,什么都拿来试一试……”
“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为何要救我?”
苏筱圆两串眼泪滚落下来,救人需要理由吗?在这个险恶的丛林世界显然是需要的。
她咬了咬唇:“因为你长得好看。”
傅时雨似乎噎了一下,随即道:“你自己信么?”
苏筱圆从刚才的巨大冲击中渐渐回过神来,为真相伤心委屈之余,他的态度也让她心寒又愤怒:“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故意给你下蛊让你爱上我。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没办法把你的无情道还给你。
“而且虽然我破了你的道……但是也救了你,我们和离,就算两清好不好?”
傅时雨冷冷看着她:“你想和我两清?”
苏筱圆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不肯罢休,心里害怕起来:“你也知道我一穷二白,没什么能补偿你的,而且我给得起的东西你肯定也不稀罕……”
“和离后你待如何维持生计?”
苏筱圆心头蓦地一酸,眼泪又往外冒,她宁愿他狠心到底,也不想听见这种貌似关心的话。
“以前没有仙尊的时候也一样过,不用仙尊操心。”她努力稳住声音,不让自己崩溃大哭。
“被宗门逼着采补每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修,还是找个强者依附之?”
苏筱圆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这样无依无靠,没有修炼天赋但有点姿色的合欢修士,大约早晚会走上这两条路中的一条。
但听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怎么样都好,不用仙尊操心。”
傅时雨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半晌,冷哂了一声:“放心,你救我一命,该酬谢你的一分不会少。”
顿了顿:“要两清可以,将蛊解了。”
苏筱圆睁圆了泪眼,她连这蛊虫哪里来的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怎么解。
“仙尊不能自己解吗?”
“只有下蛊之人方能解蛊,”傅时雨道,“莫非你不会?还是不肯?”
苏筱圆只得老实承认:“我不会……要是会的话一定马上给仙尊解蛊。”
傅时雨:“那么在找到解蛊之法前,你只能跟我回宗门,压制情蛊七日一次的反噬。”
苏筱圆不知道蛊虫还会反噬:“要怎么压制啊?”
傅时雨又用那种讥诮的眼神看她,苏筱圆一下子反应过来。
他明知道她已经明白了,却还是残忍地说出了那句话:“做我的炉鼎,我买你一年。”
苏筱圆说不上来是伤心更多还是屈辱更多,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却不怎么疼,仿佛是麻木了。
“要是我说不愿意呢?”
“由不得你,”男人道,“顺从些,对你有益无害。既是买你,我会给够你灵石,足以让你一生衣食无忧。至于能采得多少修为,凭你自己本事。”
真是慷慨啊,出卖自己一年,可以换一辈子衣食无忧,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已经算是天降好运。
总好过有一天被宗门逼着去采补陌生男人,然后死在某次任务中。
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尊严算什么呢?爱情更是虚无缥缈到可笑。
可是她的灵魂好像被抽空了。
她用手背擦擦脸上挂着的眼泪,木木地笑了笑:“好,就这样吧,多谢仙尊这么慷慨。”
傅时雨蹙了蹙眉,冷声道:“今日第一次,解了裙趴到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