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if没有天幕(1)
弘安二十七年, 秋。
“我不明白。”
周涉站在周父对面,眉头紧皱:“爹,你为什么非要……”
他入宫成为三皇子伴读, 为周家的从龙之功贡献一份力量。但随着斗争越发激烈,他的心情也越发沉重。
周父静静地坐在书案后, 目光扫在周涉身上。他对周涉的疑问视而不见,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陛下最中意三皇子为储, 待他回京, 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周涉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他默了默,组织好语句:“爹, 陛下身体虽然不好,毕竟御极几十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该做的。”
周父爱答不理:“你先出去吧。”
周涉脸色骤变,猛然上前两步,急切道:“爹!你做这些,难道陛下不会知道吗?明哲保身才是正途啊!!”
“嘭!”
周父当场翻脸,拍案而起,冷冷道:“知道什么?这些事情你不用管,做好你该做的事。”
周涉仰着脸。他比周父略矮几寸, 此刻却寸步不让地盯着父亲的眼睛:“我看见了。”
周叙言身为吏部尚书,这个职位的重要性难以言喻, 皇帝的信任也难以表述。
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了未来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为什么……父亲敢于挑战皇帝的权威, 将任免大权,化作私欲的交换?
周叙言被他这一问,竟哑口无言。
他沉默片刻, 终于道:“不关你的事。”
书房里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争执声,越来越激烈。
周泽踮着脚,路过书房,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忽然,房门被人猛地拽开,他吓了一跳,擡起头看去,却是一内一外两个人站在屋内。
周涉居高临下,胸膛正激烈起伏,看见弟弟站在面前一脸愚蠢地偷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毫不客气地骂道:“滚!”
周泽脸色青白,条件反射就要找父亲告状,谁知父亲侧身而坐,竟是毫不关心的模样。
偏院的灯火亮着。
周涉怒气冲冲地回到卧房。顾寻辉正在就着烛火读书,见他脸色不虞,合上书本,轻声问:“怎么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在周府里,能把他气成这样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周涉扶着茶案,无力地坐下。他一口气喝完杯中茶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单手撑着额头,无力道:“有些事情……”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视线游移,迟疑地落在顾寻辉身上。
朦胧烛火,映照出她温柔的脸,眼睛深处也是柔软的光。
“我想离开,这里。”周涉闭上眼睛,回忆起和父亲对峙的每一句话。
他劝不动父亲,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和家族完全相反的道路,让他难以接受。也许离开会是一个选择,但……
顾寻辉已经听懂了,她点头,平静地说:“那我跟着你走。”
周涉眼睛里的犹豫逐渐沉寂下来,目光微微闪烁,化作确信的坚定:“谢谢你。”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让我不至于孤立无援。
*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出入宫帷,无数次深入皇家,也窥见其中的秘事。
以他个人浅薄的理解,尚且知道三皇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父亲真的不知道吗?
他的劝解,显然是从来没有被听进去的。
周涉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落实整件事情。
不出一个月,先生就一状告到了御前。
周涉被叫到皇帝面前,露出得体而不失谄媚的笑:“陛下。”
皇帝翻看着最近的课业,看似随意地问:“朕记得前段时间,你的课业还很不错,怎么这段时间却如此粗陋?”
周涉适时表现出吞吞吐吐、难以启齿的表情。在皇帝投来的注视下,他顺滑地跪了下去:“陛下,臣无能,有些事情,实在寝食难安……”
言下之意,不是我不认真读书,而是心里有事,这些事情耽搁我读书了。
弘安帝微微眯起眼睛。
至于这位倒霉的大臣,黑事干了不少,周涉看不惯他已久,倒也不算说谎,因此说来毫无心理负担。
他深深低着头,皇帝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起来吧。”
弘安帝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仍旧带着探究,周涉也不怕他看:我就是不想干了,你说行不行吧?
良久,弘安帝终于道:“你要走,那就走吧。”
他甚至还给外孙指了条明路:“正好,你要离京,那就替朕去一趟江州。”
周涉微微一惊,视线向上挑动,终究不敢直视天颜,只瞧见皇帝的小半张脸。
皇帝的嘴唇一开一合,伴随着淡淡的笑意:“你应该知道朕的意思。”
“……”周涉站起身,垂眼低眉,“臣明白。”
他看似脚步平稳地走出皇宫,心中却愁得要命,脚底似乎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腿脚发软。
江州?
这真是个要命的地方。
江州富庶,港口众多,商业发达。也正巧,是皇帝心腹周叙言插手的地方,他在此地贪墨的钱粮,并不是个小数目。
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知道父亲私下和江州官员来往的事情?
小辫子又被拿住了多少?
周涉脑海中闪过皇帝耳目的脸。
怀乐驹。
同在宫中,怀乐驹的资历比他深得多,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顾寻辉在家里等他,周涉来不及和她多说,只简单安抚几句,就先去和父母告别。
周父完全没有想到他如此自作主张,儒雅的脸险些再次撕裂,一巴掌几乎就要扇到他脸上:“你想干什么?!做这些事情,怎么不经过我的允许?”
周涉心想,让你允许,那我得等到天荒地老。
周母倒是神色自若,幽幽道:“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周涉站得笔直,他没有同时和两人争吵的打算。
周泽坐在父母下手,一脸迷茫,迷茫中甚至有一丝跃跃欲试:“爹,娘,我可以……”
“闭嘴!”
“你不可以!”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同时被父母打断。
两道声音如出一辙的迅速,同样的果断。周涉平静无波地瞧着,脸上甚至透出些许讥讽。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淡定地说:“不是我翅膀硬了,是父亲的狐貍尾巴露出来了。”
他没有劝过吗?无论从个人角度,还是出于大义的角度,他都劝过,不止一次。
心累了,但是还是最后提醒一次。
周叙言盯着他,忽然泄气一般,挥挥手:“要走就走,赶紧滚!”
周涉深深注视着父母二人。钟准并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抿着茶,一副沉思的模样。
周涉从前去过江州,不过当时是为了游山玩水。
这次他带着妻子,刚满一岁的周仪躺在怀中,安静地睡着,让他的心顿时又软了下去。
即使与父母亲情不好,他也并不是没有亲人。
周仪和顾寻辉就是他的亲人。
二人上了马车,没有再看身后,扬鞭起行,再也不打算回家掺和这一团乱事。
这是周涉一开始的想法。
两人抵达江州一个月多后,边关便传来消息,三皇子英勇作战而死,幸亏战事顺利,北狄含恨退兵。
周涉听说这事时,险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三皇子,英勇作战?
他像是这种人吗?
但即使如此,这件事势必引起整个皇宫的动荡。两个多月前,父亲对他说过的那句“待三皇子回京”,此时又显得尤其讽刺了。
他三两下折拢书信,怔怔出神。
这下子,京城又会乱成什么样子?书信里没有提及,但他已经依稀可以猜出来了。
而这封信从京城送来江州,用时不短,此时恐怕已经乱了一趟。
不知何时,顾寻辉出现在他面前。她神态自若,打量着周涉的神情,忽然问:“郎君想要回京吗?”
周涉一愣,转而笑了:“我回去做什么。”
周叙言比他厉害多了,他还指望回去救老爹?
他拿出当年对付二皇子的三分功力,应该就能保全自己了。
顾寻辉点点头,又问:“那郎君为陛下办的事情,可办完了?”
这件事周涉告诉过顾寻辉,但他压根没去见任何一个当地官员。皇帝没有给他信物,他辞官远行,就是白身,才懒得去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皇帝的意思,他已经传达给了真正的幕后指使者:他的亲爹。
然后顺手给江州知州府上寄去一封书信,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地提醒一通,就此作罢。
皇帝要是真想查案,是不会派自己来的。
当然,周涉深谙说话的艺术,因此他回答:“已经办妥了。”
顾寻辉得到答案,正要掉头离开,便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异响,片刻后,一个神态淡然的男子站在了两人面前。
此人穿一身劲装,头发一丝不茍地收拢,虽然不是官服,也没有带刀,那神情却和上衙时一般无二。
周涉认出了他,脸色微变:“你来做什么?”
男子手边牵着周仪,他缓缓蹲下,仔细打量着女童的眉眼,从袖子里翻出一块甜点,凑到周仪嘴边。
周仪一张嘴抿得死紧,不断往后挪动,并向父母投来求助的目光。
直到顾寻辉开了口:“怀大人这是做什么?不如去喝杯茶吧?”
怀乐驹这才顺从地站起身,随口道:“她与你长得很像。”
一说这个,周涉就眉飞色舞:“那当然,我的女儿!”
怀乐驹:“……”
他嫌弃地看了周涉一眼,又带着几分感慨地看看顾寻辉,松开小姑娘的手,跟着顾寻辉进了正厅,开口道:“奉陛下之命,我来带你们回京。”
他一说这话,周涉的脸当场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