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登基之后
登基大典虽然结束, 但仍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先帝三子,逆贼钟铭,此时正被关押在天牢。
一个多月不见, 钟铭身上原本隐晦的傲气更加张扬。
他盘腿坐在枯草堆里,头发被他自己用手理顺, 深深凹陷的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色彩。
周涉站在铁栏外,静静注视他片刻,道:“开门。”
钟铭显然有些诧异, 然而惊讶只是一瞬, 他很快阴阳怪气地笑起来:“陛下屈尊来见我这个罪人,真是难得啊。”
周涉没有搭理他。
他在这个监牢里缓缓转了一圈,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他似乎还能回忆起当初被关在这里的心情。
一名侍从立即上前训斥:“大胆!见陛下竟敢不跪?!”
“豺狼披上我钟家的皮,就真当自己是天子了?”钟铭冷笑,下巴高高扬起,脖颈青筋毕露。
他回忆起很多年前,钟世则那个老东西刚刚生病,醒来后为诸皇子选拔侍读。
初选之后,备选侍读名录记录在册。他看过一遍, 当时周涉的名字也在里面,是太不起眼, 等待被他选择的对象。
身份一朝调转, 他岂能不恨?
“朕是不是天子, 不是你说了算。”周涉的语气非常平和。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本账册, 页边有些翻卷。
身后适时递上座椅,周涉随意坐下:“朕其实不想见你。”
一个注定的死人,见了又有什么用?且不说先帝死前, 对钟铭的处理并无任何言语,就算他说了……
周涉也只会嘴上答应,等弘安帝一死,立刻下杀手。
这种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他只是实在想不通,像老三这么愚蠢的人,为什么有人愿意押宝呢?
“这本账册,朕已经看过,你与楚州关系极深。”
钟铭冷冷道:“是啊,陛下当然知道,否则岂会主动前去楚州?如此汲汲营营,想来收获不少吧?”
周涉回想起自己抄家之后满满当当的财富。
充入国库,够他用很久了。
“是啊。”周涉坦然道,“收获满满。”
钟铭冷漠地看着他。
“你发动逼宫的部队,是高子聪手下的人马?”
“你大可以猜一猜。”钟铭这次得意地笑了。
能离间周涉和群臣,他乐见其成。
“不用猜。”周涉合上账册,“朕知道是谁暗中帮你。”
周涉的目光仔细地扫过钟铭的脸,钟铭与他对视,毫不退缩,毫无畏惧。
良久,周涉才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你果然无悔过之心。那你可知道,先帝去前,曾与朕提起你,要你替他终身守陵?”
钟铭轻微的呼吸声骤然停滞。
周涉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他嘲讽的笑:“这老东西,知道自己死后是仁宗,还想着摆弄自己的仁德呢?”
周涉哑然。
虽然钟铭竭力掩盖,在他颤抖的语气中,周涉仍能听出钟铭的激动和不安。
周涉拂袖起身,不悦道:“朕也这么觉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来人,把这不孝不悌之徒拉下去,斩了!”
钟铭狂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周涉继续往里走,怒吼声逐渐远去,他走到另一个牢房外停下。
里面关着他楚州带回来的几个官员,此时同时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周涉看了他们几眼,原本还想说什么,此时也没有心情了。
弘安帝对他,是看待继承人的关照。但若论起对后代的慈爱,那一定远远比不上钟铭等人。
偏偏就是他疼宠的钟铭,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周涉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非常讽刺。
权力,他所占据的权力,就是这样异化一个人。还没有拥有权力的人,只是仰望着,也会逐渐扭曲。
新君怀着满腹惆怅,踏入乾清宫的大门。
一条腿刚踏进去,他的那点惆怅瞬间烟消云散。
一道激昂的哭声贯穿耳膜,男童哭得万分凄厉,像是受到了什么致命伤害。
周涉:“……?”
一个稍年长的男孩正站在男童面前,一只手拉着男童,一只手拉着他对面的女童,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
皇后坐得老远,屏风后露出她若隐若现的影子,正伏案读书,运笔如飞。
几名宫人劝阻无果,欲哭无泪地站在不远处,只得到皇后的一句:“别管他们。”
周涉觉得自己更头疼了。
“陛下。”
周涉:……
最年长的男孩是先帝的六皇子,周涉登基之后,已封他康王。
康王殿下今年不过八岁,但心性成熟,远超同龄人。周涉虽然不了解钟铭等人年少时什么模样……恐怕现在的他们,还比不上现在的钟铄呢。
钟烁假装没有看见两个侄孙控诉的表情:“信哥读书时不太认真,被仪娘揍了。后来信哥认真读书时,仪娘又来逗他笑。”
总而言之,各打三大板子。
两个小屁孩子,本事不大,脾气挺大。
周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低头便看见两个孩子忙不叠冲他直笑。
“……别笑了。”周涉毫不留情地说,“正在掉牙,丑死了。”
钟璜呲着的牙立刻收了回去,钟琮想了想,委屈地反问:“爹莫非没有掉过牙么?”
那谴责的表情,似乎他说了多过分的话。
周涉视而不见,擡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少来撒娇讨巧,我倒要问问你们,今日的书读了多少,大字写了多少页?先生教的内容都学会了吗?能复述出来吗?预习了吗?复习了吗?学会了就不能自己往后多读几页?”
钟琮&钟璜&钟铄:“……”
爹太可怕啦!!
钟琮不怕死地留下一句:“可是先生说,爹你当年读书,从来不在书案前坐一炷香,考勤一个月缺二十九天,字还不如我呢。”
钟铄等她说完,才猛地伸出手拽住钟琮,对着周涉五彩斑斓的脸,嘿嘿一笑:“陛下,童言无忌。”
周涉瞪他一眼,冷酷道:“爹就是当初读书不用心,悔之晚矣。仪娘,你最聪慧,今日的课业,记得多抄一份。”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鸡飞狗跳的几个小孩,绕过屏风,进了内间。
顾寻辉已经进入无人之境,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她才写完最后一个字,擡头看见周涉:“郎君已经处理好了?”
她知道周涉是去收拾钟铭,也知道楚州的事情。当地大族盘根错节,楚州地处中原腹地,富庶、也腐朽。
这些事情,她心里明白。周涉随手取了书架上的一册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闻言点头:“其实我本来也不是为了问他的话。”
三皇子这些年安静老实,弘安帝对他渐渐失去戒备,任用他的岳父、故旧。
周涉看在眼里,知道这是皇帝对三子的补偿。心中知道是隐患,只是有些话由他来说,总是不太奏效。
但,先帝又犯了和天幕上同样的错误。
三皇子的野心,只会由此逐渐膨胀。
周涉私以为,先帝死得不冤枉。
“郎君看着钟铭,就想到了我家的两个家伙?”顾寻辉太懂他了。
也许是少年时,获得的亲人之间的关爱太少,周涉对待家人时,确实更多了点优柔寡断。
“仪娘信哥,现在也不过五岁。”顾寻辉把毛笔放回原处,逐一收拾好书案的物件,“未来的事情,谁能说清呢?”
这两个孩子,是难得的双生子。
三岁看老,钟琮确实比钟璜更硬气,胆子更大。
“其实,我是去寻仇的。”周涉突然笑了,“听你说,当初钟铭逼宫时,把仪娘也关在宫中,可把我吓得厉害。”
顾寻辉道:“是啊,不过她胆子大,只是手腕不小心被捏紫了,别的都好。”
至于她当初的惊慌失措,顾寻辉半个字都不提。
顾寻辉私心里,当然想女儿继承皇位,但……总归看的是缘分。
两个都是她的孩子,总比只有一个孩子,被娇宠长大的好。
亲妈淡定地如此想着,把手中的几张纸页塞到周涉面前:“看看我这个。”
这是一份规划书,署名是他面前的皇后本人。
周涉往下读了几列,看到另一个名字:“盛怜怜?”
“她通过怀子游,主动联系了我,说是愿意做讲师,我同意了。”
周涉:“怀子游?他……”他乐意?
他看这个地址,是离京千里之外的定州。
“他们是知己。”顾寻辉说得斩钉截铁。
周涉深觉一言难尽,懒得管怀乐驹的事情,看完后琢磨片刻:“别的都挺好,不过,换个地方如何?”
顾寻辉问:“哪里?”
定州与楚州距离很近,内部势力混乱,也是这类安稳多年的州府老问题。
但是顾父出身定州,相对来说更容易处理。
周涉:“雍州。”
和前世不同,雍州并不被他直接控制。雍州目前的最高军事、政治长官,分别是程荣、方竞若。
他可以确信这两人的绝对忠诚。
顾寻辉看着他的眼睛,知道周涉一肚子坏水又在波涛汹涌:“我能拒绝吗?”
“我猜你不想拒绝。”周涉说,“雍州一定比定州更听你的话,程荣和方竞若都会配合。何况,虽然地处边关,但北狄阵地两年前就退了上千里。”
周涉完全猜对了。
顾寻辉起初没有选择雍州,是因为雍州是周涉的地盘,她以为两人虽为夫妻,在某些时候还是要保持敏感。
“我得问问盛怜怜。”顾寻辉虽然这么说,但她显然已经同意了。
“好,那你过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周涉顿了顿,“杀一些人。”
“……和钟铭有关系?”
顾寻辉一开始确实怀疑,毕竟高子聪虽然是钟铭岳父,但是他为什么会自大到以为能够成功?
周涉肯定地应道:“没错。”
这些蛀虫,也忍不住了。其实,他的刀也忍不住了。
“好。”顾寻辉站起身,“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