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各种仪器的声音此起彼伏。

月光透过窗棂，在病房中打出一条清晰的光影。静谧的氛围中，周涉沉寂多年的身体忽然动了动, 仪器几乎同时发出警报声，病房外脚步声大作。

周父周母匆忙赶到医院时, 几名医生正从病房中走出来。

他们掩上房门，微微点头：“病人已经醒了，再观察几天, 就可以办出院手续。”

周涉只记得自己在一个雪夜睡着了, 灵魂渐渐飘远。

他以为自己会与妻子团聚，但一片漫长的空白之后, 却来到了这里。

他静静躺在床上，视线移动。刚才医生们围着他，好似在围观一个稀有品种，虽然没有说什么，眼中却写满：这都能醒过来？

即使如此，他的思绪还是断续的。

眼前高科技的一切，和过往数十年的环境对比，他觉得自己更像突兀闯进其中的古人。

这些许感怀被父母的声音打断。

周父身材高大, 头发斑白，穿一身西装, 衣摆被揉得有些皱了。周母与他并肩而立, 宽大的风衣里裹着的却是件睡袍, 长发随意地披在耳后。

周涉喉头滚动, 声音有些艰涩：“爹……爸、妈。”

周涉几乎已经快要忘了父母的脸。他病重而死，死后来到了宁朝，从没有想到还能回到从前的家。

眼角沁出点点泪光, 周母弯下腰，目光温柔，嘴里喃喃道：“儿子，我都快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诶，是是是，小涉醒了，检查说是没问题。对，出院了聚一聚！”

“爸？你孙子醒了，对对对，是这个医院，你现在过来？好，我们在这边等你。”

顺利昭告天下后，周父才看过来，顺手扯了扯衣摆，满脸严肃地问：“感觉怎么样？”

周涉说话不太方便，便只点了点头。

观察一段时间后，医生同意他去办出院手续。因为太久没有动弹，周父给他配了个轮椅，周大哥在背后推着他，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坐上回家的车。

周大哥一直抿着嘴。周涉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这家伙还带着墨镜，被周母一巴掌拍飞：“装啥呢你？”

察觉到弟弟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你要喝水吗？”

周涉摇摇头：“大哥。”

周淮的目光温柔了些，伸手要揉周涉的头，想到他已经成年，又缩了回去：“怎么了？”

周涉侧过脸，看见路边飞驰而过的行道树，街头人来人往，轻声道：“我想你们了。”

父母慈爱，兄弟和睦，这一世的亲人。

夫妻恩爱，子女和乐，上一世的亲人。

同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周淮的眼睛也湿了。

这个弟弟从小身体不好，未满十八岁就被送进病房，悄无声息地昏睡在医院，一晃已经是两年。

“你醒得正是时候。”一片寂静中，周父在前面开口，“下个月开学，你休学这么久，刚好可以回去读书。”

周母大为赞同：“这时间挺合适，到时候咱们送你过去，有啥事找你哥。”

他们三言两语，就把周涉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涉擡起头，和周淮对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无奈。

*

a大开学第一天，宿舍楼里挤满了人。

周涉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挤进宿舍中。

宿舍里已经站了几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加微信好友。周涉父母抢先一步进门，周淮在背后给他扛包。

庄始眨眨眼睛：“这么大阵仗？”

另一个男同学转过脸：“家里宠大的呗。”

说完和室友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母站在床边，惆怅道：“这房间太小了，要不还是回去住吧？”

周涉已经拒绝了太多次，干脆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和大哥一起开始铺床。

立刻被周淮赶下去，只好和父母站成一排，呆呆望着大哥的身影。

周淮铺好床铺，擦了擦手：“妈。”

周母不耐烦道：“知道了。”

又是要来教育她的，懒得听。

周淮又随手安置好各类物品，在众人的视线中平静无波地直起腰：“这几个电话给你，身体不舒服记得去找校医，还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周涉点点头，目送着依依不舍的父母远去，听见走廊末尾传来大哥的声音，已经接通了工作电话，只背对着他挥挥手。

长辈一走，坐在座位上沉默的几人立刻弹了起来：“哥们儿，你们家这么隆重的吗？”

还不让他自己收拾，大哥全程包揽，好羡慕。

周涉抱着保温杯喝茶，淡定道：“我哥爱操心。”

庄始围着他绕一圈，啧啧做声：“你这全身都是大牌啊，家庭条件真好，干嘛不回家住？咱a大住宿条件出了名的……一般。”

另一个室友啃着面包，连连点头：“是啊，就这栋宿舍楼，都是a大条件最好的了。听说还是哪个好人看不下去捐的，这样才和其他学校差不多，其他宿舍都不敢想，要命。”

“而且你哥一点都不懂校医，他们能有用才怪了。”

周围响起一连串吐槽声。

周涉含笑地听，在这些年轻的声音里，感觉自己也年轻了许多。

虽然其实也没有很老吧？

周涉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心理年龄不是才七十几……咳！

周淮坐在车上，打了个喷嚏。

两年前捐楼的大好人，深藏功与名。

众人互通姓名，周涉听见庄始的名字，神情恍惚了一瞬。

然而庄始毫无反应，他就知道这只是巧合。

失望倒是没有，只是有些怀念。

周涉简单梳洗后，几个年轻男孩已经迅速熟悉彼此，正在兴奋地聊天。周涉爬到床上，开始研究大哥给自己的电话号码。

都是以前不认识的人，据说是同校的学哥学姐。如果他再不醒，这几人都得毕业了。

倒是校医……他盯着“梁医生”三个字，难得有些疑惑。

梁家的业务已经继承到现代了吗？

周淮前不久和他说过几次，这位新任校医，是难得的中医圣手，因为欠他一个人情，才好歹被挖过来上班，还是一周出现三次，其他时间都是徒弟代班。

但是很快他就说服了自己。

梁晓家学渊源深厚，虽然据说他一生无子，似乎有个侄子倒是继承了他七分衣钵。

何况梁也是大姓，应该是巧合。

周涉放下手机，按照自己的老年人作息，准备睡了。

宁朝夜间娱乐还算繁盛，但这和周涉无关。他的日常是勤勤恳恳批阅奏折，每天困得险些昏迷，如今不用上班，几乎是沾床就睡。

身边激昂的话音逐渐飘远，周涉听见有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他睡了。”

也有人不满地嘟哝一声：“这不是才九点吗？”

“明天再说吧。”

天边第一缕晨光漏出来时，周涉已经醒了。

他没有打扰几个室友，整理好早八课程的书籍，现在也不用上朝，时间一下子空了下来，干脆看会儿书。

七点三十，几个室友陆续醒来，呵欠连天地往教室赶去，书包往背后一甩。

周涉的腿经过锻炼，走路的速度已经快了很多。然而庄始速度更快，他把周涉往轮椅里一塞，跑得像是背后有狗在追。

周涉扶着扶手，奇道：“二十分钟，到教学楼还是来得及的吧。”

庄始更稀奇：“哥们儿，你在说什么梦话？你不知道这堂课的老师出了名的严厉吗？踩点过去是等他给你提问啊？”

周涉于是把手中的早餐给众人分了分，叹息道：“踩点也无事，只要没有迟到，总不是什么大事。”

庄始：“……你是古风小生吗？”

周涉选择闭嘴。

这位室友的名字和前世的好兄弟一样就算了，脾气也像得厉害。周涉看着他，又有些怀念庄始，琢磨着，应该给好兄弟上坟，顺便带点伴手礼。

既然给兄弟上了坟，其实也可以参观参观自己的坟，看了自己的坟，再给昭娘带些现代特色礼物，然后还可以顺路去周仪的坟头看看……

思绪飞快地掠过，众人已经冲到了教室门口。

宽阔的阶梯教室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讲台上。另外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摆弄投影仪。

男人拿着花名册，单手掐表。庄始推着周涉进门的瞬间，他恰好放下手表，淡淡道：“好，我们现在来点名。”

庄始进门一看，险些晕厥。

偌大的教室里挤满了人，只给他们留下了前排的位置。庄始试图躲在后方的期待落空，只好拉着脸往里走。

他迅速来到第一排的角落，试图把周涉推进去，轮椅却被座椅拦住。

周涉：“……”

他在众人怜悯、同情、敬佩等各种情绪交杂的视线中，默默站了起来。

他只是身体不太好，腿倒是还没断。

“好了。”台上的老师等他们依次坐好，这才道，“点名吧。”

背对着学生们的女生终于转过头来，接过花名册。

看见她的脸的瞬间，周涉大脑一声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