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登基之后(4)
周涉猜到他是说新船的事情, 惊喜之后问:“可曾试航?”
这艘船规格不同从前,作为使团的用船,是史无前例的11桅杆大帆, 上面安装多种新式武器,再装配紫云观研制的新型弹药, 简直就是一艘海上霸主。
当然,宁朝的宗旨是爱好和平,不到必要的时候, 他们不会试图“以理服人”。
高正阳欢喜道:“已经试航过了, 一切顺利。”
周涉坐不住了:“朕去瞧瞧。”
高正阳早有准备,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往停泊处。
周涉原本以为自己见过后世的大船, 对古代的船只就没有那么惊讶,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那庞然大物耸立在眼前,风帆扬起,视觉上的冲击力仍然非常强力。
高正阳请周涉上船,二人在甲板上迎风而立。船只缓缓行驶,沿江而下,风吹得发丝摆动。
高正阳不敢把皇帝带得太远, 只稍微转了一圈,让周涉稍微体验一番, 就重新停泊下来, 邀功道:“陛下, 这船极其平稳, 容纳人数也比从前更胜。”
周涉也察觉出来,笑着问:“你这工艺又有改进?”
高正阳并不隐瞒:“是用了一名工匠的图纸,船舵有所不同。风帆的材质也换了, 这个比以前的更硬些。”
担心周涉听不懂,他还用心解释一番。
周涉认真听完,末了问:“那工匠现在何处?”
作为建造大船的一员,赵福正待在队伍后方。
他忽然听见前方发出一阵声响,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人群纷纷回过头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赵福也随着他们转过头,然而袖子却被人拽住,一个哭笑不得的声音响起:“还找你呢,你回头看啥?快上去!”
赵福没想到找的人就是自己,险些心跳停止。他手脚僵硬地往前走去,脑海中不断回忆自己做过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他紧张地想着,难道是船舵出了问题?
眼前,人群分出一条极细的缝隙。赵福就在这条缝隙艰难前进,完全没有看见同僚们羡慕的目光。
人群渐次退开,逐渐露出最前方两人的身影。
工部尚书高正阳,赵福曾与他见过一面。船舵的设计图纸完成后,高正阳主动提出要见他,说要将这个技术应用在大船上。
赵福的目光往一旁划去,心跳越发激烈,视线扫到一片明黄的衣角,已经不敢再看,猛地垂下头去。
高正阳率先道:“陛下,船舵的技术就是他改进的。”
赵福欲哭无泪,两腿战战。
连皇帝都被炸出来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是行船路上不顺利?
然而响起的男声却十分温和,带着些许笑意:“你就是赵福?”
赵福战战兢兢点头,紧张的心情被这声音安抚了少许。
“是,是草民。”
“不用紧张。”面前的皇帝声音放得更加温和,“你的船舵改得很好,你敢把图纸交上来,做得更好。这虽然是小小的改动,但给朝廷省下的人力物力,却难以衡量。”
很多人在重要的场合,只想着明哲保身,不出错就是好。周涉不会责怪他们,但是赵福才是他想要的人。
赵福一张脸骤然发红,声音却雀跃不止:“草民这图纸画出了很久,是高大人说要用,才能放在这巨船上。”
顺手还拍了一记高正阳的马屁。
周涉回头看了高正阳一眼,见他笑得含蓄。
“你们不用推辞,有功就赏。第一,朕赏你黄金百两,其二,朕特旨升你为工部匠作大使,日后安心钻研,再替朕出些好主意。”
赵福已经听得愣了,高正阳连忙轻轻推他一把:“还不谢恩?”
转头又道:“陛下,他是开心疯了!”
周涉摆手让赵福起身,稍微放大了声量,说给在场所有工匠听:“朕知道你们的心思。若你们能想出这样利于国家的法子,朕也绝不会亏待。”
*
景化元年二月初,恩科顺利进行。
周涉在朝会上,与众臣开始商讨西行的安排。
对于使团的人选,他心中倒是有几个备选。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准备事宜需要一一确定下来。
如今的户部尚书卢琛是他亲手拔擢。此人出身普通,宦海浮沉多年,脾气还是硬得厉害,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一张嘴能把人气死。
卢琛卡预算,卡得让人头大,偏偏他说得句句在理,咬死不放:“陛下,国库不足,又有楚州灾后重建一事。臣以为,西行之事,有些开支纯属不必,不该太过张扬。”
周涉当初就是看中他的节省,万万没想到,倒被他卡预算。
弘安朝后期,周涉接管户部,对全国经济情况还算清楚,他盯着卢琛,心中暗暗算了一遍,很想问他:你当我傻么?我们什么时候穷成这样了?
卢琛理直气壮,寸步不让:“工部建造船舶,早就超了预算。”
高正阳一听,还有自己的事情,连忙上前两步,把锅远远甩飞:“臣奉命行事,所有用款,全部按照正规流程提交了文书,也是卢尚书批准过的!”
卢琛目不斜视:“我是批准了,但不代表高大人你没有超预算。你第一次提交的预案里,写明的用款可不止实际批用的这么点!”
礼部尚书周叙言是恩科主考官,现在还在监考,代他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卢大人,使团代表着我大宁朝的颜面,如何能轻易视之?”
卢琛:“什么叫必要开支,什么叫大手大脚,我还是知晓一二。你想往里面塞的人,我也知道!使团该是多少人,你想塞多少人?”
礼部侍郎立即败退,高正阳默默后退一步,也假装自己没有说过话。
周涉最后面对卢琛正义凌然的脸,深觉无奈:“你先把这段时间的开支呈上来给朕看一看。”
自己选的大臣,总不能当堂下了他的面子。
卢琛见好就收,往后退了一步。
周涉看过这几个月的开支。
确实比他想象的开支多了许多,但也远远达不到承受不起的标准。
卢琛对此表示:“臣以为,若万事都以‘威仪’而论,以张扬为第一标准,国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说完,微微仰起脸,看着皇帝的下半张脸。
周涉一时沉默,良久才突然笑起来:“爱卿思虑颇深,既然如此,你先把计算后的预算送上来。但无论如何,你要记得,这涉及我朝国体,太节省也不是好事。”
卢琛心中早就有一番打算,当即应下。
说完他又有些迟疑,补充道:“陛下近日吩咐紫云观等人协助兵部炼制火药,可有北伐的意思?”
这也是一笔大开支,每一笔动款的批文都要经过卢琛的手,他当然知道。
但他更担心的是,皇帝是不是要动刀兵?
周涉听懂了他的意思,幽幽道:“不急于现在。宁朝还没有做好准备,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说完,他笑了一声,又道:“朕活个十来年总没有问题,在这期间,能把北狄解决就好。”
卢琛低头道:“陛下万岁。”
周涉摇摇头:“不用奉承,你回去办事吧。”
送走卢琛,钟铄老成地端着步子,从殿外探出了脑袋。
周涉头也不擡:“作甚?”
话音未落,周涉淡定地截住他的话:“不准。”
真要说的话,他倒是想过把钟琮和钟璜塞进去历练一二。
但是两个孩子都才六岁,他只是教育理念比较开放,还没有到丧心病狂的程度。
钟铄早就猜到他不会同意,也不着急:“陛下,臣日日在宫中出入,总想着为陛下、为宁朝做些什么……”
“你想做什么?”周涉终于停住笔,擡起头看他。
“我可以……”钟铄仔细思考,片刻后道,“鼓舞士气!”
周涉险些听笑了,扫视钟铄,忽然道:“朕担心你。”
钟铄感动万分,郑重道:“陛下,我已经年满九岁,航行虽有风险,但请相信我。”
周涉默默想,他怎么敢放心。死亡率就是一个大问题,何况……这孩子信道学已经让他很担忧,真到了西方,不会又加一个天主教吧?
而且他的使团又不是徐福的船队。
所以他说:“朕当然相信你,现在就交给你一个任务。替朕送一封信,给并州的梁先生。”
使团正在组建中,也该问问梁济川的意愿,究竟去不去行船。
他如果坚持要去,周涉就得早做准备,以免院令一职空缺。
然而梁济川已经乐不思属。
医学院正式招生的时间是今年二月,梁济川亲自主持了一段时间的招生。
当然,早在医学院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完时,他就干脆自己在并州买了套宅子,在当地又开了间诊所。
每天除了看诊,就是去医学院里溜达,看一看里面的大致安排。
讲师还未抵达,他已经开始了招生工作,招的是当地的贫苦百姓,暂时充当诊所的学徒。
至于经费……梁大夫有的是钱,何况医学院不是也有经费吗?
因此梁晓的回信中,一是表示接受院令的职责,二是想要经费,三是希望使团能顺手帮他带点书籍回来。
周涉虽然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但看到中间那句要经费,他的头还是开始痛了。
“经费不是已经批过去了吗?”周涉自言自语道,“他干什么了?”
要不是知道梁晓的个性,他真要怀疑这钱被私吞了。
他顺手拆开第二封信,是医学院的会计,他的亲信所写。
他将这段时间的用款情况逐一汇报过来,主要提到:还没到招生的时间,梁晓已经开始收人了,是不是应该制止?
周涉看完,深觉无奈。倒不是因为梁晓,而是……
他到底该怎么从卢琛手里抠钱出来?
景化元年四月,使团组建成型,一切准备妥当。
周涉亲自前往送行,叮嘱此行的目标:展示宁朝的国威是其一,清扫沿途海盗是其二,吸收西方如今的科技、文化成果是其三,寻找全新的粮种是其四。
船队停泊在港口,百艘巨船在最大的大船的引领下,一字排开。旗帜被风吹得烈烈作响,静静听完了皇帝最后的嘱咐。
最后,巨船沿着运河南下,由衡州长乐港驻泊,伺风开洋,开启了西行的旅途。
巨船的风帆扬起,在清晨的阳光下,逐渐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中。
周涉回到宫中,有内侍匆匆而来:“陛下,殿外有人求见。”
来人阔步入内,晨光透过窗棂,空气中漂浮着粒粒尘埃,君臣对坐,谈话的声音也仿佛轻快了起来。
新时代的大船扬帆起航。而周涉坐在这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艘船行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