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穿回现代(2)
讲台上那张熟悉的脸, 低头拿起花名册的动作,都和从前一般无二。
她没有注意到台下的视线,或是注意到了, 也并不在意,只逐一念道:“冯子妍、能晓瑶、乔承俊……”
随着一声声答到在教室里响起, 她终于念到一个名字:“……庄始。”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有些疑惑地擡起头,目光在教室里四处游离, 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庄始伸出一只胳膊, 大声回答:“到!”
周涉看得分明,她与庄始对视不过一瞬, 随即立刻左右扫视,转眼与周涉四目相对。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念着,声音很轻,通过扩音器才清晰可闻:“周涉。”
周涉注视着她的脸,身边人群似乎悄然褪去,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到。”
老师等待花名册全部点完,全班无人迟到早退, 终于满意地扫了一眼:“很好,大家对我这堂课的态度还是比较端正的。现在来讲一下, 我的课上的一些规矩……”
周涉并没有听老师在说什么。
从他看见顾寻辉的那一刻起, 和震惊一起涌上心头的, 还有怀疑。
和好兄弟同名同姓的庄始, 显然对他还有印象的昭娘,姓梁的中医名医……
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对劲。
“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
男人说着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三个大字,周涉擡起头,定睛一看:“……”
分明写着沈明哲。
这更诡异了!
“课堂之外如果有什么疑惑,可以通过我的微信询问。关于课业方面,作业之类的事情,就询问你们这位学姐,顾寻辉顾同学。”
她果然还是叫顾寻辉。
周涉仔细地看着她。如今的顾寻辉打扮得简洁朴素,没有了精致华美的衣裳,一时竟让他想起太久的从前。
顾寻辉草草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便悄无声息地走到讲台一侧。
开学第一课是古代史,直接植入的必修课,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周涉自己是不记得报了什么专业。当年他高考完没多久,大约是填报志愿结束前,就被紧急推送到了ICU里。
发放的教材倒是很厚实,台上的沈老师格外认真,娓娓道来的语气,听得他身边的庄始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沈老师往台下走了几步,拿着他的课本,踱步到庄始面前。
得益于第一排的位置,他伸出手,敲了敲庄始的头:“这位同学,睡着了?”
庄始睡眼迷茫,强行睁开眼睛,含糊道:“没有,老师,您讲的太好了,我在思考。”
沈老师盯着他使劲睁也睁不大的眼睛,凌乱的头发,硕大的黑眼圈:“……”
“既然你没睡着,来重复一下,我刚才讲了什么?”
庄始一个激灵,这下子彻底清醒了。周涉翻开课本,试图给他解释,然而立刻被沈老师抓包:“要不你来说?”
周涉站起身,念道:“宁朝共有二十七帝,国祚385年。宁朝的转折点在于中宗一战破北狄,从此开启了一统神州的历史。”
虽然都是一些熟悉的历史……不,不能算是历史。
于周涉本人而言,其实那就是他身边发生的事情。
即使如此,越是自己熟悉,当众念出来,越是有些尴尬。
沈明哲一边听一边点头,他示意周涉坐下,按动投影仪,最前方硕大的屏幕上,显示出这节课的主题。
“我个人的习惯,先讲考点。”沈明哲说,“咱们这节课是必修课,考核的重点,通常来讲就是两个部分,其一,宁朝景庆之治阶段,其二,盛朝宣仁之治。”
所以他大概地将整体串联一遍后,直接从宁仁宗晚期开始。
“大家都知道,皇帝晚年,更容易有昏庸的行为。仁宗是宁太宗的三子,夺嫡之争中,两个兄长都死了,于是他顺理成章登基,早年的统治非常优秀,直到他逐渐步入晚年。”
沈明哲虽然还是一张不茍言笑的脸,却讲得很活泼。
庄始一听课,困劲又上来了,拜托周涉帮他盯着老师。
周涉应下,撑着脸,视线扫过在侧前方落座的顾寻辉。
顾寻辉扎着马尾,长发顺脖颈垂落到肩头,穿着一件T恤,仔细地在本子做着记录。
她察觉到周涉的目光,微微侧过身,是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
但周涉就是知道,她记得自己。
顾寻辉短暂的警告,被沈明哲打破:“抽一个同学来回答,在古代皇位继承人选择的变革中,仁宗产生了什么影响?”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标明确地往周涉这边走来。
周涉:“……”
果然沈明哲走到他面前,严肃地说:“注意力不在黑板上,也不在课本上,已经学会了?你来回答。”
周涉默默站起身。
什么影响?
他的思绪回到几十年前。太过久远,一时居然回忆不起来,他略想了想,只回忆起和祖父各种斗智斗勇的经历。
因此他按照心里唯一的猜测,道:“扩大了继承权的选择范围?”
按照正常的继承权来讲,往上数八百个人,都轮不到他头上。
周涉说出这句话时,甚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继承人的选择多起来,对那个时代的国家而言,其实算不上好事情。
沈明哲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他转过身,阔步走到讲台上,粉笔落下几个大字:“仁宗晚年,在继承人的选择上,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放弃子嗣,转而选择外孙,至今仍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话题。”
周涉心想,是天幕,他看见了天幕。
沈明哲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缓缓道:“仁宗选择中宗,在他政治生涯中,是非常浓墨重彩的一笔。庆幸的是,仁宗立储后,并没有产生大规模的动乱。唯一一次动乱,是他的三皇子逼宫造反,很快被扑灭。
但不可否认,仁宗这个选择,是在对比之后的无奈之举,无意之间,让继承权的人选再次扩大。自仁宗之后,中宗再次扩大,形成了后来几百年,我们所熟悉的继承制。”
沈明哲话音落下,向周涉点了点头:“回答得不错,加两分。”
周涉坐下时,才觉得有些恍惚。
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着千百年前的事情。时空穿梭,历史和现在彼此交织,融为一体。
身后,有同学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一段要考吧?”
“肯定的,高中历史题就老考,继承制的变革史嘛,先记下来……”
“连女的都没有继承权,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
“权力能掌握在一部分人手中,干嘛要分权?感谢中宗,我这迷人的老祖宗。”
“我现在相信你真的喜欢历史了……”
沈明哲终于没再找他的麻烦,合上书后,对满堂学生道:“下课。”
庄始在他宣布课堂结束的一瞬间,精神抖擞、活力四射地站起身:“走走走,第二节没课,回寝室睡觉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要去拉轮椅。
周涉轻轻按住他的胳膊:“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情。”
庄始奇道:“这节课也没说什么重点啊……?”
周涉没有说话,庄始两手一摊:“好吧,那我走了。”
偌大的阶梯教室很快走得空空如也。
只剩周涉和顾寻辉二人还停留在原地。
近乡情更怯,正如周涉此刻的心情。
他试探道:“昭……”
顾寻辉站起身。
她身量很高,阴影将周涉笼罩在其中。周涉病重初醒,身型不如从前高大,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疲惫。
顾寻辉轻声道:“周涉?”
周涉应了一声。
“周若川?”
周涉微微皱起的眉梢立即展开,笑了起来:“是我。”
顾寻辉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伸出手,掌心向上:“下一堂课的学生要来了,咱们先走吧。”
她的手温热,皮肤细腻,还是那样有力,拉着周涉,单手推着轮椅往外走去。
风和日丽,天高气远。
顾寻辉找了个凉亭,四处无人,两人对坐。
如果不是身上穿着现代的服装,就与从前每次对饮时一样。
顾寻辉其实已经来了这里,很多年。
她在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望无垠的山林。她茫然四望,看见远处有人奔来,是一个女童,穿着奇异的衣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女童脆声道,“别乱走了,我要去读书了,可没有时间看着你!”
她的口音有些区别,但顾寻辉能听懂。
女童把她拽回家,嘀咕着:“这傻子什么时候能聪明点啊?”
顾寻辉迷茫地学习着这一切,终于在一个下午,对她这个妹妹说:“寻荣。”
顾寻荣被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冲出灶屋。顾寻辉听见她惊慌失措地对父母说:“爸妈!!姐姐会说话了!”
几乎转瞬,父母二人就冲了进来,期待地望着她:“寻辉,你会说话了?”
顾寻辉对他们还是不熟悉。
但她能看见这段时间,顾父母对长女的关爱。她心中存着些许愧疚,为了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真正的“顾寻辉”。
她点点头,嗓音干涩,叫了一声:“爸,妈。”
顾寻辉逐渐知道,自己来到了未来。
崭新的时代,崭新的未来。
前世她手握大权,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听见许多不好的声音。
当然,这些声音从不在她面前发声,但顾寻辉就是知道,就是能听见。她有很多双耳朵和眼睛,永远替她盯着朝野八方。
但这里不一样。
这是她幻想的桃源,是她孜孜以求的成果,是她多年付出,希望看见的未来。
顾寻辉在美好得如同梦境的时代中长大,家境不如前世,但勒紧裤腰带,还能勉强供养两个学生。
顾寻辉读书到高中时,学费骤然增加。幸运在于,有企业家提供了奖学金,她得以不必考虑太多生活的问题,顺利读书、升学。
她有这位企业家秘书的微信,但从她考上大学,将这个消息告知对方后,彼此再无联系。
顾寻辉当然也试图将钱还给对方,毕竟她早就可以自己赚钱,但无一例外被退回,直到一个月前。
沉寂三年的微信突然弹出一条信息。
简单的一句话:“顾女士您好,我是周淮。我的弟弟周涉将在一个月进入a大,他重病初愈,希望劳烦您对他稍加关照。”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是打款信息。
顾寻辉甚至来不及退回钱。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名字,眼中泪光闪烁。
周涉轻声道:“昭娘,你怎么哭了?”
他的手更凉些,轻轻覆盖在顾寻辉手上,带着些安慰的意思。
顾寻辉随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光:“没事。”
她有些忧愁地说:“你怎么病成这样了?看起来……”
太瘦弱了。
前世的周若川,可驾驭烈马,可挽弓,可以深入漠北,驱逐北狄骑兵。
周涉不太在意:“可能就是以前太强壮,所以才被收回了一点体能。”
顾寻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跳过这个话题,与他讲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她总是走在周涉前面。
天幕说的历史是这样,前世也是这样。
只是上一世他们更加愉快,将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一遍。
钟琮十六岁后,重要国事交由她处理。他们微服私巡,直到脾气最好的萧见和派人来寻,这才念念不舍地回朝。
因此上一世是和谐而满足的。
顾寻辉对这来之不易的另一世同样珍惜,讲完才道:“你知道沈明哲吗?”
周涉心中灵光一闪:“他?”
顾寻辉笑了:“他记得。”
周涉:“……”
装得好像啊,沈大人。
“我在这里看见了很多故人。”顾寻辉叹道,“方竞若在隔壁文学院,怀乐驹是体育专业……”
周涉目瞪口呆。
他这个时代,怎么都快被穿成筛子了?
所以……
庄始?梁医生?
顾寻辉看出他在想什么,摇头道:“庄始不是装的。”
周涉肯定道:“以他的演技,应该是装不出来。”
顾寻辉哑然失笑,想了想才道:“没错,不过也许某一天,他会记起来以前的事情。”
“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周涉接着道,“再认识一次就是了。”
顾寻辉:“没错。”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出了对方想说的话。
再认识一次就是了。
旧友如此,夫妻何尝不是如此?
顾寻辉忽然问:“你要去……给自己上坟吗?”
周涉懵了一瞬:“……就在这边?”
昏迷之前怎么没注意过?
顾寻辉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在a市,但是很近,坐高铁过去一个多小时。”
周涉来了兴致。
只见过天幕的赛博扫墓,还真没有给自己扫过。
这是一种多么新鲜的体验啊。
顾寻辉掏出手机,开始买票。开学后不是高峰期,当场买了车票,预约下午入场,然后她才想起来:“下午有课吗?”
周涉打开课表一看:“有一节课。”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顾寻辉一看人名,再一看课堂名字,迟疑道:“那就改个时间?”
其实是一节水课,但顾寻辉从来按时守时,工作学习的态度都非常积极主动,当然不会逃课。
就这么点空挡里,周涉已经给老师编辑好请假信息。
顾寻辉一字一顿道:“……为家人扫墓?”
周涉淡定道:“给自己扫墓。”
顾寻辉:“……给妻子扫墓。”
周涉勾起嘴角:“也可以这么说。”
顾寻辉坚持推轮椅,强行把周涉塞进去,一路推进了现陵。
周涉反抗无能,只得屈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虽然不是旅游高峰期,但仍有不少人在门外停留拍照。
长长的街道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里面的东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周涉好奇地凑过去一看,最外层摆放的是几个小金人,镀金的工艺,做得非常精致,下面刻字:宁朝第一演艺家。
周涉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问:“这是送给谁的?”
摊主立刻上前热情推销:“哎呦,小伙子,这是送给中宗的嘛!谁不知道中宗最爱演戏了,又爱钱,你送这个他肯定高兴的啦!”
周涉:“……”
到底为什么,他的名声会越传越诡异?
视线再往里一扫,有了更多稀奇古怪的生活化产品。一些贴腰的膏药,一些新奇的玩具,一堆指南针,一叠剧院通行证……
周涉逐一回想,然而没有天幕,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的意义何在。
摊主看着有戏,继续推销:“这些都很不错的呀!你看,这膏药皇帝和皇后都会喜欢的。历史上就说他们晚年腰痛,背痛,腿痛,全身都痛!给他们寄点膏药过去,对身体好。
还有这个玩具,方便带孩子!这个指南针就不说了,要一统全球、海上扬威。还有剧院通行证,中宗最爱演戏,也爱看戏,最近巡演那个话剧,就是用他当时的原着编的嘛!”
周涉沉默了。他转过头,与顾寻辉面面相觑。
顾寻辉笑得几乎维持不住平静的模样,伸手在摊位上点了点:“那个膏药是护腰的?能贴腿吗?有许可证吗?”
“姑娘,看你这话说的。”摊主立刻不乐意了,假作不满,实则趁机宣传,“我这都是正规产品,那三无产品,怎么能给皇帝用呢?!”
他深谙当今史同圈,这群人给自推买东西,当然要寄好的过去。
不理解,但尊重人民币。
顾寻辉于是买下几贴膏药,又买了最里面的花束,原本只准备买一束,周涉掏钱又买一束。
至于那个小金人,周涉也顺手买了一个。顾寻辉却不承认自己演技上佳,死活不要。
两人手中抱着两捧花,两捆香烛,迎着绚丽的晚霞,找到堆放祭品的位置。
“给自己上坟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周涉笑起来,“这点膏药就不给他们了,还是咱们用吧。”
身边时不时传来虔诚的低语,也有欢快的打趣。有人在叙述着自己的爱,有人在祈祷今年的考试、工作或是生活。
周涉和顾寻辉站在最前方,晚霞披肩,微风拂面,心旷神怡。
祭奠过去,展望未来。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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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明哲:我倒要听听你小子上课能憋出个啥
梁晓: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当医生,坐等脆皮周涉前来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