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十六章 因为她善
第六十六
凉雾畅行无阻地走出地牢, 离开前必不会忘了反锁牢门。
先去另一头确定宫南燕所在牢房的位置,而负责押送她的侍卫已经离开。
当然没有立即唤醒宫南燕。
现在,地牢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是宫南燕与炎飙的最佳不在场证明。
凉雾不知道自己顶替的这名侍卫日常如何行事。
这人叫什么名字或是使用哪个代号?
是寡言或话痨?是直接听命于吴楼主吗?应该如何轮班?负责哪些区域?
那都不重要。
现在一切按照她的剧本来。
从这一刻起, 侍卫路人甲的肠胃极度不适,无法继续在原来的岗位上待着。
凉雾准备使用这个老掉牙但好用的借口。
不着急四处勘察,先直奔来时的主殿方位,锁定吴楼主的行踪。
「海市蜃楼」组织创立的目标是不是获得五面怪镜?
同在大漠, 是否意味着传闻里的石观音老巢就在附近?
现在盯梢吴楼主就能有答案。
此人刚刚得到了犀牛望月镜, 必然是要试一试镜子的。
如何试用?
谜底就在谜面上。
吴楼主之前的讲话给出了答案,要把几面镜子放在一起,试一试有没有奇异现象发生。
凉雾推测来自神水宫的“老尼姑”没有远赴昆仑, 很可能是被囚禁起来了。其携带的怒海行舟镜也被吴楼主夺走了。
不过,死牢很空。只关押了炎飙与宫南燕, 没有第三位囚犯。
“老尼姑”很可能被囚在别处。
又会是哪里呢?
凉雾正想着, 就见吴楼主从前方楼梯通过,手里正拿着犀牛望月镜。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凉雾跟了上去。
现在身着的侍卫制服是黄沙色, 整座地宫的基调也是黄沙色。
她没来「海市蜃楼」多久,已经观察的区域有限, 但也能看出一二细节。比如地宫砖墙老旧, 这里修建的时间有些年头了。
她收敛声息,人与环境彻底相融。
这一刻仿佛成为墙壁的一部分, 无声无息, 不再是活物。
这等轻功比鬼魅更鬼魅。
世上还有没有人能识破?
凉雾没有妄自尊大地说绝对没人做到,但那个人不会是吴楼主。
她刚刚装晕时,旁听了吴楼主与宫南燕的整个对战过程。
紧闭双眼让视力缺位, 但仍能听风辨位,模拟一刀一剑的运行轨迹。
在“听”之一道上,她原本不如花满楼出神入化。
是在感知自然之力时,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从感知风的流向开始,学会了不再只用眼睛去看,而调用其余感官。
适才听到刀剑相斗,听得出吴楼主的招式专门克制宫南燕的剑法。此人必是仔细研究过如何针对神水宫的武学。
宫南燕所用的神水宫剑法,以水之形而生,叫她用出了瀑布坠落的气势。
迷烟却阻碍了宫南燕的反应速度。
加上吴楼主故意用出源头断流式的攻击,导致本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轰鸣瀑布只能变作淅淅沥沥的雨幕。
同一套剑法,用的人不一样,效果截然不同。
倘若是水母阴姬在此,即便身中迷烟,也该能力克吴楼主吧?
凉雾没见过神水宫宫主,只能做此猜想。
据说水母阴姬的称号与她的自创武功有关,是基于“水”之势,而神水宫门人皆是得她传授武功。
理论上,创出神水宫剑法的人,用它不是宛如瀑布,而该是制造出海啸来袭的效果。
话说回来,宫南燕虽然败了,却也佐证了吴楼主的武功并非深不可测。
从其刀势可知,如果不用迷烟,是与宫南燕在伯仲之间。
凉雾有了这番判断,更能大胆地跟踪吴楼主。
坠在其身后数丈,大约跟了一炷香,竟是出了地宫。
吴楼主朝着西南方向掠去,像是一股白烟飘在沙漠上。
大约疾行了半个时辰,前方不再是空寂沙漠,而出现了一大片高低不一的石柱。
大大小小的石柱似是森林,更似迷宫的入口。
吴楼主轻车熟路地进入石林。
凉雾一边遥遥跟随一边观察石柱。
这些石柱构成了一个阵法,吴楼主走的是生门之路。
如果不以此路线行经,应该会触发阵法机关。
石林尽头,坐落着一座宫殿式建筑。
与海市蜃楼地宫的简朴风格天差地别,这里无比奢华。
大门外,左右两侧分别站着持剑门卫。
四人都是女子。
她们没有蒙面,相貌都很普通,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对比来看,吴楼主真是花容月貌。
凉雾运行内力,叫自己听得更清楚。
吴楼主问:“观音娘娘在吗?”
护卫:“主上没有回来。”
吴楼主点头,径直入内。
凉雾暗忖,“观音娘娘”指的极有可能是石观音。
那样的话,此地就是传闻里的「大漠石林」,还真被自己跟到石观音的老巢。
等吴楼主入门后不久,从石林方向忽起狂风,吹起了一地沙尘。
四位守门人下意识闭眼遮挡风沙。
闭眼睁眼,前后不过两息。风停了,就像是过去无数日夜起的大漠风沙一样,风过之后一切如常。
凉雾掩于风中,已然飘入殿内。追着吴楼主,穿过了一片室内花海。
望着成片妖异绽放的罂.粟,不难推测「海市蜃楼」里那杯掺了致幻麻醉剂的毒茶取材何处。
就见吴楼主又朝地下走去。
这人怎么总是往地下钻?就不能干些光正大的事?
凉雾腹诽着也往下走,很快就知道对方做了什么摆不到台面上的事情。
吴楼主又去地牢了。
随着金属锁链声接连作响,一道男声响起:
“司徒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有人做伴了。宫南燕被我抓住了,不日就叫你们团聚,去黄泉路上做个伴。”
这话说的,就差接一句‘快为我的菩萨心肠夸我。’
一墙之隔,凉雾微微一愣,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被叫司徒静的那位听起来是被囚禁了,莫不是擅自逃出神水宫的“老尼姑惠静师太”?
只听破口大骂声起,“无花,你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难道你还希望我夸你不成?
口蜜腹剑的小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什么七绝妙僧都是狗.屎!瞧你的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就是一个妖人!”
凉雾:!
瞬间明白了一个等式「吴楼主=无花」。
为什么?
她倒不是被南少林高僧与石观音密谋而震惊。
怪事太多了,这年头就说皇帝是被狸猫换太子的假货也是大众套路。
奇怪就奇怪在大漠与福建相隔太远了,两方是怎么扯上关系的呢?
凉雾作为经常被追着喂瓜吃的人,立刻意识到其中内情必定狗血。更是竖直了耳朵,听一听牢内谈话。
无花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骂得真难听,你不也把自己骂进去了。爱慕这样一个小人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哈?爱慕?”
司徒静呸了一声,“呸!我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无花:“既然是相互利用,技不如人,你更要愿赌服输。”
他又说,“何况你就是蠢,你就是缺爱,不是吗?明明扮成了尼姑,剃成了光头也六根不净,否则怎么会被吴楼主的几句温柔语调就迷住了呢?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
司徒静痛斥,“你骗我,你还有理了?!”
无花:“这就是江湖,弱肉强食,尔虞我诈,岂不正常。”
他振振有词,“你就没坑我吗?你借我之名说要西天取经,偷跑出神水宫。如果不是我佛法高深,水母阴姬说不定因此当场就会要我性命。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一报还一报罢了。”
司徒静:“颠倒黑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撺掇我偷去天一神水,是你也想分一杯羹。你做贼心虚,才会怕水母阴姬错杀你。”
“呵!在你看来,水母阴姬是个讲道理的人吗?!”
无花确实心虚,但就算他真的别无他求地进入神水宫,也不会天真认为神水宫宫主是一个公正严明、绝不迁怒于人的存在。
司徒静沉默了一瞬,她要是认为水母阴姬是个好人,从一开始就不会要报仇,更不要谈搭讪无花。
逃出神水宫时,她写下西天取经的留言,确实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
𝑪𝑹
法。
无花:“行了,相识一场,我也给你机会交代临终遗言。到此为止了,择日送你与宫南燕上路。”
司徒静大喊:“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那面铜镜显示的二十八个字究竟指向什么?石观音一共集齐了几面镜子?”
无花:“你想做个明白鬼?”
司徒静:“对。”
“但我就不想成全你。”
无花嗤笑着撂下这一句,推动了牢门,又将铜锁重新反锁好。
地牢外,凉雾瞬移数丈远。
这会再去看吴楼主,难怪他透出一股禅意,搞了半天是专业对口的秃驴出身。
凉雾有理由怀疑无花没有回答司徒静最后的问题,根本原因还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正确使用镜子。
继续跟踪,瞧一瞧这厮与石观音已经凑集了几面镜子。
这一回,无花没在地下乱窜,开始拾级而上。
他走到二层半的楼梯转角,看到一人从三楼方向下来。
无花问:“你怎么来了?”
来人一袭白袍,戴着面具,只能看到一双冷淡的眼睛。
“一日为师,终生为母,我有空必定要回来探望师父。我还想问你怎么扮成了这副模样?你不回南少林了?”
凉雾藏身于一楼楼梯下,听到一个异常沙哑的声音,好似破风箱,难辨说话者的性别年龄。
无花:“观音娘娘的要求,贫僧自当遵从。”
沙哑声音状似恭维,“母慈子孝,令人感动。”
凉雾:?
猝不及防,一口大瓜就来了!无花居然是石观音的儿子。
无花不对母慈子孝的说法做出任何回应,转而问:“你又来送镜子?”
“对。师父喜欢镜子,做徒弟的自当全力搜集。”
沙哑声音回答,“四个月前,我购得一面来自波斯的雕花银镜,立刻给师父送来了。”
无花:“你如此敬爱观音娘娘,照理说「海市蜃楼」楼主一职该由你担任的。可惜你远嫁江南,错失了这样一个好机会。”
沙哑声音:“我也是为师父效力,留意江南武林的一举一动。”
无花:“那你必定好好调查过弥天大雾。”
沙哑声音:“当然查了。此行西域,我也是向师父示警。凉雾接掌麻衣教,修改了只进不出的教规。
据我所知,麻衣教大长老张靖带着女儿张洁洁,已经在前往西域寻仇的路上。”
无花说得笃定,“观音娘娘岂会惧怕凡夫俗子。”
沙哑声音又问:“刚才我问了一圈侍女,她们都不知道师父具体去哪了,你总不能也不知情吧?”
“而且听你的语气,师父神功更上一层楼了。”
沙哑声音道喜,“这是大喜事,我更要当面道贺,所以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又不是来与你抢功的,我来一趟西域总得当面参拜师父了再走。说吧,我要去哪里寻人?”
无花沉默半晌说,“白驼镇的观音庙,长孙红是新账房,你联系她。”
沙哑声音略惊讶,“白驼镇?怎么去了欧阳家的地盘?”
她随即又道,“五个月前,欧阳镜大婚,难道……”
无花打断对方,“我以为你知道的,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听壁脚的凉雾也明白了。
之前自己的猜疑方向正确,欧阳夫人果然不是真的卫兰。
旧的问题被解决,又冒出新的问题。
真正的卫兰去了何处?
又是谁给石观音与无花做的易.容面具?
是苏萌被胁迫制作的吗?
抑或,制作者另有他人。苏萌作为这门手艺的传承者,未免他揭穿真相,所以被灭口了?
这些问题亟待解决。
眼下,却要继续专注地偷听。
无花与沙哑声音不再多话。
无花:“没别的事,我去藏镜阁了。”
沙哑声音:“瞧你手里拿着镜子,也是给师父送的礼物吧?亲生儿子的待遇总是不同。你有藏宝阁的钥匙,能把礼物直接放进去,而我只能把礼物放到隔壁的临时储物室。”
无花:“你羡慕?那就休夫回来。”
沙哑声音笑了笑,“哈哈,你说笑了。这样一来,江南岂不是没人坚守了?不与你聊了,我去白驼镇。告辞。”
无花:“告辞。”
凉雾听得脚步声响,躲藏到更加隐蔽的位置。
很快,看到白纱袍蒙面人走下楼梯,她朝外侧走了出去。
等凉雾慢几步上楼,走廊上已不见无花的踪影,却不难判断他进了哪间房。
三楼只有两间房。
一间是金属大门,锁链虚挂,没上锁。
另一间是木门,也没上锁,面积明显小于前者。
照此看来,金属门内就是石观音的藏镜阁。
凉雾耐心等待,等无花从里面出来,再去里面转悠一圈。
她也继续侧耳聆听,但没有再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无花两手空空地推门而出,反手将门外锁链重新锁好。
凉雾又跟了一段,无花没有在石林宫殿多待,而是从正门离开。等确认对方离去,她进入全面搜索模式。
先到三楼,悄悄开锁。
如此铜锁防君子难防小人,是能直接给劈断了。
凉雾却没用那种直截了当的爆破法。把锁毁了,就直接暴露有人来搞盗窃的事实。
她以内力探入锁头。
既然有听风辨位的武功,也就能有输出真气感知障碍物。
将这一招运用到锁头上却需要极其精密地运用内力,是要娴熟到细如毫发的程度。
怎么会想到这样开锁?
感谢远在桃花岛的黄药师。
教学相长,不外如是。
去年春夏,两人研究各种阵法机关时,不免涉足了开锁的学问。
工艺复杂的锁也是机关的一种。
黄药师本来想给师叔祖添堵,扔了几把难开至极的锁考一考凉雾。
凉雾反倒摸索出了内功的妙用之“我在桃花岛成为撬锁大师”。
“咔嗒。”
随着一声锁头响动,藏镜阁的门锁被打开了。
凉雾将锁与铁链都暂存在游戏背包里。
推开金属门,三面墙上的数盏油灯缓缓燃烧着。
房内,大大小小的镜子以特定角度摆放。
光线被反射折射,把百余平方米的房间照得亮堂。
走进房间,就是走进了镜子的世界。
左看,镜面里照出一张佩戴铜面的脸。
右看,又是相同的造型。更能看到镜子里照出斜侧方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凉雾走了几步,眼角余光瞥见众多面镜子里的许多个自己也在同时行动。
这感觉真的足够诡异。
石观音弄出这样一个地方,是有多喜欢镜子!
更进一步说,她得有多自恋,要对镜览照出无数个分.身才能满足。
这人心理多少有点不正常。
凉雾默默吐槽了一句,穿过重重镜子,在房间正中央处停下。
中央位置放置了一个及腰高的木架。
其上,总有五个镜架,仍有两处空余。
另外三处分别架起「犀牛望月镜」、「怒海行舟镜」与「朱雀浴火镜」。
为了确保没找错镜子,对「犀牛望月镜」释放武功,又低声念出了滑稽的咒语。
只见「怒海行舟镜」与「朱雀浴火镜」镜面变化,浮现出了二十八字。
凉雾又释放鉴定术,得到的结果是三面镜子都是钥匙之一。
确认找对了,她丝毫不犹豫,当即把三面镜子都收到游戏背包中。
有的事,比如不砸了锁头,是为不打草惊蛇。
有的事,比如直接把三面镜子打包带走,是未免迟则生变。
石观音顶替嫁人,无花男扮女装,这对母子大半年忙来忙去集齐三面怪镜,好歹也是辛苦活。
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要慰问一下。
凉雾灵光一闪,从游戏背包取出了一根红色尾羽夹在镜架上。
这一两年穿梭山林,她也不是一味地赶路。
顺便欣赏景色,也收集了一些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比如捡鸟毛、捡蛇蜕、捡
𝑪𝑹
奇石。
这根红色羽尾来自一只死去的火尾绿鹛。
捡尸,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瞧着羽毛挺漂亮。原先准备用作艺术粘贴画的备用材料。
现在赋予尾羽新的意义。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凉雾重新定义什么叫作怪镜。
怪镜就是凑齐三面之后会异变发生。
「朱雀浴火镜」里的朱雀复活了。它破镜而出,携三面镜子飞走,只留下一根红色的羽毛。
问:为什么无花没观察到此等异景?
答:无花不是有缘人。
相信无花很能理解无缘的含义,只要他的佛学不是白学的。
凉雾做了这些,不留一丝脚印地离开了藏镜室,重新把金属门给锁好。
瞧她这事办得,果然非常懂得礼数。
石观音与无花不知如何使用怪镜,她就送对方一个“真相”。甚至做好事不留名,都不要求对方说一声谢谢。
她满意地离开,再往地牢方向去,看看还有什么是要一并顺走的。
凉雾:像我这般心善的人,如今的江湖上也越来越少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