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九章 一张面具
第四十九
李老
椿ྉ日ྉ
板想要暗箱做票确保黑白无常得奖, 避免他的小命不保。
无奈从未做过这类操作,业务太生疏了,更不敢在一众耳聪目明的江湖人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佛祖在上, 保佑信徒今夜顺利渡过此劫。’
李老板只能暗暗祈祷, 评审团三十人的脑筋都抽了一下。
在评选到最强组合时,都不约而同给「良夜」打出最高分。
这种可能性应该很低。
他迅速做好应急方案。
大不了临时假设「最特殊兔子灯奖」,由主办方决定谁得奖,也给送奖品。
以此类推, 另有不满意的江湖参赛者, 他也能用这一招应付过去。
不愧是他,有着丰富的经商经验,擅于随机应变。虽然多给几份奖品, 但从收支上来看还是灯铺赚麻了。
李老板心情大定,这才真正品评起今夜入围作品, 哪几款更符合他认为优秀兔子灯。
『新奇』, 是今年的比赛主题。
毫无疑问,“黑白无常兔”最扎眼。
很新奇, 但与元宵节气氛极其不搭, 这种无常索命的创意过于新奇了。
如果说取材自神话传说,个人参赛选手里的“关二爷兔子灯”更有年节气氛。得到关二爷保佑, 既能求平安又求财。
不过, 他个人更喜欢“福、绿、寿”多彩兔子灯组合。
三只兔子灯不同颜色的颜料,分别写出字体不一的“福、禄、寿”。
这才是年节该有的气氛。字也写得漂亮, 该能夺得组合参选的冠军。
一炷香的打分时间很快过去。
评委给兔子灯打分时, 最低是零分,最高是五分。
伙计们收到三十份匿名评分表,又在店前支起两块超大的麻布以充作画布。
直接在上面画正字, 对于个人参赛与组合参赛分别唱票。
伙计报出第一位评委的打分,评分一直维持在三四之间,直到第一个五分出现。
“「良夜」,五分。”
这句话成功地引起选手们的注意力,彼此开始睃巡人群。
每位选手的左手都绑了一条红带子,上面标注了个人或组合的代称。
谁是良夜?凭什么得五分呢?
当第二位、第三位……第二十八位评委都给出「良夜」五分满分时,人们的好奇心到达了顶点。
柳不度气定神闲,对此结果毫不意外,这是他应得的分数。
凉雾原本有些不确定如何把控标新立异的程度。
超越时代半步是天才,但跑太快,超越了一步就会沦为疯子。
如今人们能够接受欢度新春的花灯以鬼气森森的面目出现吗?
本有疑虑,现在完全没了。
是她狭隘了。人们的接受能力都很强,而且都非常有眼光。
最终评分在两刻钟后尘埃落定。
「良夜」组合的黑白兔子灯以一百四十八的高分,一骑绝尘地甩开第二名三十分,夺得组合参赛的冠军。
「三星高照」组合的福禄寿兔子灯,甚至都无缘前三。
李老板彻底傻眼,怎么会这样?往年从来没有估分失误到这种地步啊!
难不成他是遇到真的黑白无常了?
鬼差用鬼气干扰人间,直接影响了路人评委们的神志?
再怎么错愕,脸上全是喜气洋洋。
李老板说着好听的贺词,为得奖者颁发了奖品。
他更庆幸没有落选者对本次评选结果提出质疑,惶恐中的砸店场景没有发生。
等到目送所有参赛选手离去,才是真的完全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不过,疑惑盘旋心头。自己的估分水平什么时候下降得如此严重?
这绝非小事。把握不了大众审美,会直接影响店内彩灯款式的选品,距离亏钱也就不远了。
李老板眼疾手快,叫住了两位“随机路人”评委,实则是经常光顾店铺的一对姐弟。
低声问,“敢问王姑娘、王郎君,为什么都选择给「良夜」投出五分满分呢?反而只给「三星高照」一分呢?”
王家姐弟相互对视。
王家弟弟先回答,“因为黑白无常兔子灯更契合比赛的主题——新奇。”
李老板总觉得这个回答有水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还请与我说实话,事关我往后进货啊!两位以前不都喜欢喜庆的彩灯,以后是改风格了吗?”
王姑娘连连摆手,终是低声说:
“黑白无常一看就不好惹。淘汰了好脾气的人,李老板你能保住铺子;假设得罪了凶神恶煞,今夜还能善了吗?”
李老板恍然,原来不只他这样觉得,路人评审也有相同顾虑。
王郎君:“这段时间没少听说城里哪个门派又打起来了。「良夜」的兔子灯也确实符合‘新奇’这个主题,只是太超前了,不似在人间。”
“这也是难得的体验。”
王姑娘说到这里,却是兴奋起来。
“好久没读到令我惊恐又上头的志怪话本。今天遇上活的黑白无常,这感觉贼刺激!值得给满分!”
王郎君无奈地看向姐姐。
觉得自己要小心点,说不好那天又要被姐姐装鬼吓唬。
王姑娘又说:“李老板,你可以考虑进一些不似在人间的花灯。不用多,搞一点就好。”
这下,李老板完全明白评委们给「良夜」打高分的原因。
一大波人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另外一小撮是地府氛围爱好者。
旧疑惑被解答,新问题又来了。
这种恐怖风潮是流行趋势吗?
为什么选手们也都心服口服呢?怎么没有大喊‘黑幕!还我公平?!’
李老板却不敢再去追问参赛者。
凉雾拉着白无常兔子灯,柳不度拉着黑无常兔子灯,又各提着冠军奖品礼盒离开李家灯铺。
当穿过乌泱泱的参赛人群时,这些人好似颇为敬重黑白无常出巡,自动又迅速地分列两侧,行注目礼恭送勾魂使者离去。
等凉雾走出三四十丈远,远到街上如织的人潮足以阻挡选手们的视线,她才感到后背的目光消失了。
她敏锐地感觉到选手们最初是在看柳不度的剑,随后就打量起她来,像是认出了两人面具下的身份。
这把剑尚未在大理城内出鞘。通过独特的剑鞘暗纹与剑柄造型,却不难认出它。
凉雾了然,选手们是以剑识人。
先认出了仙麻会擂台边观战的柳不度,继而认出了当时坐在他身边的人。
尽管没一人开口道破,但是眼神说明了一切。
“怎么了?”
柳不度看向眼佩剑,它一如既往地挂在腰侧,“有什么问题?”
“没有。”
凉雾将猜测留在肚子里,“我随便看看。你腰间悬剑又拉着兔子灯,这款出街造型很别致。”
何必自揭黑幕呢?
其余参赛者平和地接受了兔子灯评选结果,可能是认出「弥天大雾」杀来了,今夜她化身白无常,还搭档了黑无常巡街。
那批人都物理意义上地主动闭嘴,是不想在元宵节被打到闭嘴。
凉雾:明明自己是凭实力参赛的。
也没毛病,能叫其他选手集体闭嘴,也是一种实至名归获得冠军的方式。
将这一茬完全抛之脑后。
春鈤
今晚,誓要转遍元宵灯会的每一条街巷。
她心善,做了出如此新奇的兔子灯,怎么能不叫游客们都大饱眼福。
别看三个月前就抵达大理,但还没有完整地逛过这座城,明天就要离开远赴麻衣教探秘。
今夜,正是欣赏大理的好时候。
一路逛一路买,将梅子果脯、鲜花饼、风味火腿、白族刺绣、特色摆件、意趣窗花等等收入囊中。
凉雾没想当众表演如何让大包小包凭空消失。这时,同伴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柳不度本想用坚决的神情表明不做拎包挑夫的决心。
无奈遭遇技术性障碍,他戴着面具!
戴着面具就传递不了完整的面部表情,一不留神就接下了凉雾的包裹。
算了,帮忙拿东西就拿吧,他绝对不会一起买买买。
三刻钟后,一堆袋子里有半数是他的自购物品。
绝非意志力不坚定地被带偏了,而是他忽生感悟。
剑道三千,各有不同。
据说神剑谢晓峰走了敢于跌到烂泥里的那一条路。
昔年化身阿吉,做过青楼龟公,更是做过挑粪工。那与剑客一词格格不入,却也造就了剑中帝王。
帝王主宰生死,而非被生死左右。
当阿吉自断双手大拇指,再也不拿剑时,剑术已至天下无双。隐隐超脱这个世界的剑道,是要往更高处而去。
柳不度没有亲眼看到谢晓峰,不清楚那些传言几分真假。
可以确定自己不想走上冷心断情之道,今夜体验市井烟火气息又有何不可。
他也买亿点捎回白云城,证明今年来过仙麻。
两人一圈转悠下来,从最初地拎着战利品,改为买了两只带轮子的竹框挂在兔子灯后面,拉货走。
沿途,遇上好些人驻足围观。
黑白无常拉着兔子灯小车,在元宵节到人间采购来了。
这幅画面不免毛骨悚然,好生古怪,但叫人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柳不度最初略感不适,很快就泰然自若。
他还主动建议凉雾,“春宫藏秘系列,你必不多惦记了。实在想动笔,你可以考虑写一本志怪故事集。
从今夜人们对黑白无常兔子灯的反馈,恐怖故事的市场潜力不俗。”
“恐怖故事确实可为。”
凉雾避而不答是否打消了春宫藏秘的念头。
她只对新书发表观点,“系列书名我想好了就叫《鬼差工作日记》,笔名就叫「兔子灯」。等云南事了,就写第一本。”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白无常作为鬼差写一写,倒是非常地顺理成章。
这次几乎是明牌,给足线索让未来读者去猜「兔子灯」是谁。
柳不度没反驳,只是建议,“笔名加个字,叫「白兔子灯」,指向更清晰。我不想被张冠李戴。”
凉雾:“行。”
正当两人敲定新书方向,前方画摊的画师迎上前来。
“两位请留步,我是张麻子。”
张麻子看向“白无常”说,“姑娘,我很喜欢这对黑白兔子灯。不知是否有幸以景入扇,为你们作一对折扇画呢?”
凉雾打量来人。
自称张麻子的女子,全脸没一块雀斑。
大约二十出头,笑起来很好看,一双眼睛弯如新月,透着一股古灵精怪。
「三元张麻子」是大理城的名人。
这位像是定时NPC,每逢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都会出现在大理城内。
据说作画又快又好。
报价从一两银子到五两银子不等,说贵也不贵,但只画想画的客人。
客栈伙计介绍过年特别活动时,提到了李家灯铺的兔子灯比赛,也提到了张麻子作画。
不过,从没提过张麻子的长相与她的名号毫无关联。
凉雾问,“你是张麻子?据说每逢三元之日就到大理城作画的张大家?”
“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张麻子笑了,“诨号与真人不搭,这很常见,不是吗?”
凉雾也不能说有错。
柳不度扫了画摊。
除了作画工具,还有十幅例画与一摞书。例画有景物亦有人像,画风很是灵动。
张麻子又热情揽客,“两把折扇画,画「元宵兔子灯出游图」。我给你们史上最低价,不要一两银子,只要九百九十九文铜钱。”
她特意说明:“新的一年以三九之数寄托我的美好祝愿,愿天长久,地长久,人长久。两位,相逢即缘,画吧!”
柳不度本欲拒绝,但没想到张麻子的报价居然很合理。
“价格合理,画吧。”
他果断决定,“正好坐下来休息一会。”
凉雾深深看了柳不度一眼。
“合理”的理怎么解?是从工本费的角度解释,还是从祝愿词的方向理解?
不论怎么解,她也同意了,留一幅画作纪念也未尝不好。
“有劳张大家了。”
凉雾问张麻子,“大约要画多久?”
张麻子招呼两人入座,“很快,画两把折扇不用三刻钟。你们随便坐,不必摆姿势,无聊就看看书。”
月上中天,子时已经过了。
元宵夜灯会通宵进行,街头游客丝毫没有减少。
画摊灯火通明,光线适合读书。
凉雾默默释放鉴定术,没有发现摊位沾着毒素。
扫视摊上的休闲书籍,全都是游记。
随手翻了几本,记述的是云南西北部到藏地一带的风情。其中三本,她之前就读过了。
凉雾问:“听说张大家来大理摆摊已有六年了?”
张麻子一边挥洒笔墨一边聊天,“是啊,我十七岁出摊。每年三元之日来大理,一直在这个位置,桃花巷的巷口。”
凉雾:“你是云南本地人?”
张麻子:“对,我家在云岭深处,进出不怎么方便,每逢过节才出来玩玩。我家桃花开得好,我画桃花也画得最好,等会也在扇面稍稍添几笔。”
说是几笔,是加得恰到好处。
明月悬天,花灯如昼。
两人牵着黑白兔子灯当街而过,桃花花瓣似从夜空深处而来,零星散落。
这幅场景更添一丝桃源仙气,叫人倍感笔下春风。
张麻子说到做到,不出三刻钟就画完了两把扇子,分别递了出去。
“好了,两位不妨回家后慢慢欣赏。我用了会变色的颜料,遇到不同温度,画面色彩会有差异。画是单面的,折扇背面请自行题字。”
凉雾对两把扇子也默默使用了鉴定术,依旧没有异常情况。
【鉴定术(高深):两把折扇,无毒,会变色】
两人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扇面,又瞅了一眼对方的,发现两把折扇画的景象略有差异。
给柳不度的那幅画,画了两人牵着兔子灯离去的背影。
凉雾手中的,是一幕摘取面具的场景。
画中两人是侧影。
各自牵着兔子灯,呈现相对而立之态。
风起,吹动了女人的长发,遮住她的半边面容。
只见女人伸手取下男人的面具。
折扇图给了面具一个特写,恰好挡住了男人侧脸。
它却不是柳不度戴着的纯黑面具。
那是一张金黄色的面具,上面有着繁复但又模糊难辨的纹路符号。
比起纯黑面具,金色怪面更具诡异感,那些纹路像是隐藏了某个秘密。
柳不度眼神微凝,倏然直视张麻子。
这人为什么要给凉雾画一幅摘下他脸上面具的扇面?是在暗示什么吗?
柳不度:“两幅图不一样。”
“对啊,一样就没意思了。”
张麻子理所当然地认了,又道,“把元宵节戴面具的习俗加进去,而面具带到最后还是要摘的。你们的纯黑白面具太朴素,我进行了艺术加工。”
张麻子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凉雾即刻给予赞美,“你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张麻子又笑了,“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凉雾正要给钱,但柳不度快一步付了一两碎银,似乎表达他也没有意见了。
张麻子眉眼弯弯地笑着接下,递出一文钱的找零。
“谢谢惠顾,但愿有机会再见。”
凉雾与柳不度收起折扇,牵着兔子灯拉车离开画摊。
“铛!铛!铛!”
随着打更人的敲锣声,宣告着正月十五过去,进入正月十六。
今夜大理是
椿ྉ日ྉ
不夜城,两人却没有继续逛下去。
已经计划好了,明日先把兔子灯等一堆物品寄存到大理王宫。
向段智兴借阅云南西北部麻衣教附近的地图,如果能介绍一二当地向导就更好了。
下午就离开大理,但先不去探查麻衣教,而是绕路走一趟五毒岭。
告知金长老圣火令与丐帮的纠葛关联,再问问有没有对抗诡异瘴气的奇药。
靠近客栈时,两人各自摘下黑白面具。
柳不度问:“你认为折扇画是否暗藏深意?”
凉雾:“如果你是指张麻子的作画动机,我说不准。也许,她是单纯地看谁顺眼就为人画画;也许,画里藏了她想说又不能直接说的秘密,可能与面具有关。”
凉雾反问:“你觉得有问题,难不成你真有一张金色怪纹面具?”
“我没有。”
柳不度从没有过那样的面具。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却有一张以特殊功法易容的假面,才会第一时间怀疑张麻子在含沙射影。
思及此,忽而闪过一丝笑意。
有件事,他近日已经有了决定。
“张麻子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戴上的面具总是要取下来的,但自己揭开就没意思了。”
柳不度稳稳站定,又似是随口一提,“不知你有没有为人揭开面具,一睹真容的兴趣呢?”
凉雾轻轻挑眉,笑问:“面具可不好揭,你这是在向我发起挑战吗?”
柳不度:“为什么不能是邀请?”